第5章 信上人

故纸尘封七载事,一字一句皆惊雷。

谁道深宫无鬼蜮,月光照处尽寒灰。

那封信就摆在桌上。

油纸包已经拆开,露出里头泛黄的信笺。折痕处磨损得厉害,边角起了毛边,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又反复折好的。

但此刻,谁也没有去碰它。

沈旧池立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移开,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李清川趴在桌上,托着腮,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忽然问:“尚延,你说这封信里写的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臣不知。”

“猜猜看。”

“臣不敢妄猜。”

李清川抬起头看他,眼睛弯了弯:“让你猜你就猜,猜错了又不砍头。”

沈旧池垂着眼睫,想了想。

“能让赵横等七年不敢开口,能让周主簿藏七年不敢给人看。”他道,“要么是那人的身份,要么是那人的把柄。”

李清川点点头,又趴回桌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封信。

“那你说,这人是谁?”

沈旧池没有回答。

李清川也没指望他回答。他戳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身子,把信拿起来。

“算了,猜来猜去没意思。”他道,“看看就知道了。”

沈旧池心头微微一跳。

他看着李清川拆开信笺,看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看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变淡。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慢慢沉了下去。

“殿下?”沈旧池轻声唤道。

李清川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旧池忍不住上前一步,他才忽然抬起头,把信递了过来。

“尚延,你看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寻常。

沈旧池接过信,低头看去。

信不长,字迹也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

“殿下容禀:

那夜之事,奴亲眼所见。刺客共二人,一人着黑衣入寝宫,一人在外接应。外应之人,奴识得,乃禁军副统领裴英。

裴英与奴同乡,素日以兄弟相称。事发前三日,他曾问奴,皇后寝宫夜间换防时辰。奴不疑有他,如实相告。

事发后,裴英寻奴,言若有人问起,只说那夜与他同在一处饮酒。奴应下。后禁军查问,奴依言而答,裴英遂得脱身。

然事后裴英待奴与往昔不同,屡次试探,似有杀心。奴惶恐,托病请调,方离禁军。然裴英势大,奴恐终难逃其手。若他日奴有不测,必是裴英所为。

此信为证。若奴死,望有人能为奴伸冤。

刘安

元熙十一年四月初三”

沈旧池看完最后一个字,手微微顿住。

裴英。

禁军副统领。

元熙十一年至今,七年过去,裴英早已不是副统领了——他如今是禁军都统,执掌三千禁军,护卫皇城,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殿下。”他抬起头。

李清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背影镀了一层金边。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沈旧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尚延。”

“臣在。”

“你说,我父皇知道吗?”

沈旧池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李清川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来,脸上又挂起了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层。

“算了,问你也白问。”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裴英……我见过他很多次。每年年节,他都站在父皇身后。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声。

“他说我小时候长得好看,像母后。”

沈旧池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殿下。”他道,“这封信,未必是真的。”

李清川抬起头看他。

“刘安已经死了。”沈旧池道,“死无对证。单凭一封信,定不了裴英的罪。”

李清川眨了眨眼,忽然又笑了。

“尚延,你在安慰我?”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只是实话实说。”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片刻,把那封信折好,收回油纸包里。

“那咱们就去找证据。”他道。

沈旧池抬眼看他。

李清川已经往外走了。

“刘安死了,但裴英还活着。赵横还活着。还有那些当年在母后寝宫当值的人。”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眼睛又亮了起来,“一个一个问,总能问出点什么。”

沈旧池跟上他。

“殿下打算从哪里开始?”

李清川想了想。

“赵横。”他道,“他昨晚没说完的话,今天得让他说完。”

关押赵横的地方在城北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

沈旧池推开门的时候,赵横正坐在屋里发呆。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李清川脸上,顿了顿,又移开。

“殿下。”他道。

李清川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赵横的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脸色微微变了。

“这封信,你看过吗?”李清川问。

赵横摇了摇头。

“刘安写的。”李清川把信推到他面前,“你可以看看。”

赵横犹豫了一下,终于拿起信,展开。

他看着看着,手微微抖了起来。

“这……这……”

“裴英。”李清川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你昨晚说,你认识外面那个人。就是他,对吗?”

赵横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李清川看着他,忽然问:“这七年,你见过裴英吗?”

赵横点了点头。

“见过。每年……都见。”

“他找你?”

“不是。”赵横的声音很轻,“是我找他。我……我每个月都会去他府上,送点东西。他不见我,我就放在门房。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李清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你送什么?”

赵横抬起头,看着他。

“银子。”他道,“我攒的俸禄,一半都送给他了。”

沈旧池站在一旁,忽然明白了。

“封口费。”他道,“你在给他送封口费。”

赵横点了点头。

“我怕他杀我。”他道,“刘安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我想着,送点银子,让他知道我还活着、还听话,也许就能多活几天。”

李清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七年,就是这么过的?”

赵横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清川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落在屋里,照出一片片飞舞的灰尘。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沈旧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他问的那句话——

“我父皇知道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的太子殿下,心里一定比谁都难受。

“赵横。”李清川忽然开口。

赵横抬起头。

李清川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敢不敢作证?”

赵横愣住了。

“什么……”

“作证。”李清川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当着人的面,说出你七年前看见的一切。说出裴英那张脸。说出他是怎么杀刘安的。”

赵横的脸色白了。

“殿下,我……”

“你怕死。”李清川替他说了出来。

赵横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清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窗外的阳光。

“我也怕死。”他道,“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赵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亮亮的,和寻常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想想。”李清川转身往外走,“想好了,就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他道,“从今天起,不用再送银子了。”

赵横愣住了。

李清川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沈旧池快步跟上。

“殿下。”

“嗯?”

沈旧池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清川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尚延,你今天怎么老是一副有话说不出的样子?”

沈旧池垂下眼睫。

“臣只是……”他顿了顿,“臣只是有些担心殿下。”

李清川眨了眨眼。

“担心我?担心我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

“殿下今日……和往日不太一样。”

李清川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哪里不一样?”

沈旧池看着他,没有回答。

李清川也没追问。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道:“尚延,我饿了。”

沈旧池:“……”

“走,吃饭去。”李清川已经大步往外走了,“那家馄饨摊,你请。”

馄饨摊就在巷口。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随即殷勤地招呼起来。

“二位客官,坐坐坐!”

李清川已经在一张小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醋瓶闻了闻。

“这个醋挺香。”他道。

摊主笑着说:“自家酿的,客官尝尝。”

李清川倒了一点在碗里,抿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好喝。”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方才在东宫,他站在窗边背对着自己的那个背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尚延。”李清川把醋瓶推过来,“你尝尝。”

沈旧池接过,也倒了一点。

确实香。

“怎么样?”李清川托着腮看他。

“好。”

李清川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李清川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抬起头。

“尚延,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吃馄饨吗?”

沈旧池摇了摇头。

“我母后爱吃。”李清川道,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时候她偷偷带我去宫外吃过一回。后来她没了,我就经常出来吃。”

他说完,又低头吃了一口。

沈旧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今日那些沉默、那些笑、那些“和往日不太一样”是从哪里来的。

信上那个人,那个叫裴英的人,抱过他,说过他长得像母后。

然后那个人,可能是害死母后的人。

“殿下。”他开口。

李清川抬起头。

沈旧池看着他,一字一顿:“无论赵横来不来,臣都会陪殿下查下去。”

李清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

久到沈旧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笑出声来。

“尚延,你这个人。”他道,“话少,但说出来的都挺好听的。”

沈旧池垂下眼睫,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吃完馄饨,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

午后的长安城热闹起来,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李清川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像只出来放风的狗。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玄青色的背影上,始终没有移开。

忽然,李清川停下脚步。

沈旧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凛。

街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生得高大,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腰间佩刀。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裴英。

禁军都统。

李清川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沈旧池快步跟上,手按上了刀柄。

裴英看见他们,微微一愣,随即躬身行礼。

“臣裴英,见过殿下。”

李清川在他面前站定,笑眯眯地看着他。

“裴统领,好巧。”

裴英直起身,目光从李清川脸上扫过,又落在沈旧池身上,顿了顿。

“殿下这是……出宫游玩?”

“算是吧。”李清川道,“出来逛逛,吃点东西。”

裴英点点头。

“那殿下早些回宫。陛下今日问起过殿下。”

“知道了。”李清川摆摆手,“裴统领忙去吧。”

裴英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李清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沈旧池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尚延。”

“臣在。”

“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沈旧池心头一跳。

“怎么不一样?”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又笑了起来。

“不知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说着,大步往前走去。

沈旧池跟上他,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熙熙攘攘,哪里还有裴英的影子。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李清川在书房里坐着,手里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沈旧池立在旁边,没有出声。

“尚延。”

“在。”

李清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赵横会来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

李清川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封信。

烛火摇曳,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落在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上。

沈旧池看着他,忽然开口。

“殿下。”

李清川抬起头。

沈旧池道:“今晚月亮好。”

李清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了满院。

他忽然笑了。

“是挺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和沈旧池并肩站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尚延。”

“嗯。”

“你说,母后在那边,能看到这月亮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能。”他道,“一定能。”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你这个人。”他道,“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沈旧池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剧场之馄饨摊

萨摩耶:尚延,你尝尝这个醋。

边牧:嗯。

萨摩耶:就“嗯”?

边牧:……香。

萨摩耶:你这个人,夸东西就一个字。

边牧:臣改。

萨摩耶:那你说,这馄饨怎么样?

边牧:……好。

萨摩耶:改了个寂寞。

/2

萨摩耶:饱了。

边牧:臣去付钱。

萨摩耶:等等,说好的你请,别跑。

边牧:……臣没跑。

萨摩耶: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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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昭
连载中凌寒不高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