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深人静夜,隔墙有耳听。
一语惊心处,谁在暗处行?
沈旧池今日醒得格外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他就睁着眼躺在榻上,盯着房梁出神。昨晚从东宫回来,他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宿,脑子里全是太子殿下最后那句话——
“你说,母后在那边,能看到这月亮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平时一样笑着。可沈旧池就是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片刻,又翻回来。
算了,睡不着就不睡了。
他起身穿衣,推门出去。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挂着几颗果子,红彤彤的,沾着晨露。他站在那里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太子殿下那天在东宫院子里掐的那朵白菊花。
白色的,祭奠用的。
那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太子把那朵花放在石案上。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太子殿下那日站在菊丛前的背影,是不是也在想他母后?
沈旧池垂下眼睫,收回思绪。
今日还有正事要办。
他先去了城北那个关押赵横的院子。
推门进去时,赵横正坐在窗边发呆。看见他进来,赵横站起身,往他身后看了看。
“太子殿下呢?”
“殿下今日有事。”沈旧池道,“我来问你几句话。”
赵横点点头,又坐下了。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你想好了吗?”
赵横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沈太尉,我……”他顿了顿,“我怕。”
沈旧池没有接话。
赵横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攥得骨节发白。
“我怕死。”他道,“我怕死得像刘安一样,无声无息的,扔在枯井里没人知道。我怕……我怕我作证之后,还没等到那天,就被人灭了口。”
沈旧池看着他,忽然问:“刘安死的时候,你知道?”
赵横点了点头。
“知道。那口枯井,离我家不远。我第二天早上听说的。”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去了。我看见他的尸体被人从井里捞上来,脸都泡烂了。”
他说着,声音抖起来。
“他身上什么都没了,就手里攥着一块玉佩。禁军的人说是他偷的,畏罪自尽。可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他不是……”
沈旧池静静地听着。
“他那封信,是写给我看的。”赵横道,“他知道我胆小,不敢替他作证。他写那封信,就是想万一他死了,有人能替他伸冤。”
他抬起头,看着沈旧池。
“沈太尉,你知道我这七年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会不会死。我送银子给裴英,不是想活,是想死得晚一点。”
沈旧池沉默良久。
“赵横。”他开口。
赵横看着他。
沈旧池道:“刘安死了七年。周主簿死了三天。还会有人死。你躲了七年,还要躲多久?”
赵横愣住了。
沈旧池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横一眼。
“你再想想。”他道,“想好了,来京兆府找我。”
他推门出去。
走出院子,阳光已经亮起来了。
沈旧池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方才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总是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说“我也怕死,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他垂下眼睫,翻身上马。
东宫的门为他打开时,已经快午时了。
那内侍把他领到后院,指了指月亮门:“殿下在里头,沈太尉自己进去吧。”
沈旧池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月亮门,他忽然停住脚步。
院子里,太子殿下正蹲在一丛菊花前面,拿着一根小树枝,不知道在戳什么。他蹲得很认真,玄青色的衣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也浑然不觉。
沈旧池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李清川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尚延!”他眼睛一亮,朝沈旧池招手,“快来快来!”
沈旧池走过去,低头一看。
菊花丛底下,有几只蚂蚁正排着队搬家。太子殿下那根树枝就横在蚂蚁队伍前面,蚂蚁们绕来绕去,怎么也过不去。
“你看它们。”李清川托着腮,笑眯眯的,“绕了八圈了,就是不往回走。”
沈旧池看着那些蚂蚁,又看了看旁边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
“殿下。”他道。
“嗯?”
“您蹲了多久了?”
李清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大概两炷香?”
沈旧池沉默片刻。
“殿下不饿吗?”
李清川眨眨眼,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饿了。”他道,“走,吃饭去。”
他说着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赵横怎么说?”
沈旧池跟上他。
“他说他怕。”
李清川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道:“怕就对了。不怕才奇怪。”
沈旧池看着他。
“殿下不失望?”
“失望什么?”李清川回头看他,眼睛弯弯的,“他又没说死也不作证。只是怕而已。怕能理解,谁不怕?”
他说完,又跑了起来。
“快点快点,今天御膳房做糖醋鱼!”
午膳摆在东宫的小花厅里。
沈旧池立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眉头微微动了动。
李清川已经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朝他招手。
“站着干什么?坐啊。”
沈旧池依言坐下。
李清川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进嘴里,眼睛眯起来。
“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放进沈旧池碗里。
“你尝尝。”
沈旧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顿了一下,才夹起来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
“怎么样?”李清川托着腮看他。
“好。”
李清川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这个人,夸什么都一个字。”
沈旧池垂下眼睫,没接话。
李清川又夹了一筷子别的菜,放进他碗里。
“这个也尝尝。”
沈旧池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人。
那人已经埋头吃自己的了,腮帮子鼓鼓的,吃得专心致志。
沈旧池低下头,把那筷子菜也吃了。
吃完饭,李清川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肚子。
“饱了。”
沈旧池也放下筷子。
李清川忽然坐直身子,看着他。
“尚延,下午咱们去个地方。”
沈旧池抬眼看他。
“去哪儿?”
李清川眨眨眼。
“裴英府上。”
沈旧池心头一跳。
“殿下……”
“放心,不是去找事的。”李清川站起身,往外走,“就是去逛逛。他是我父皇跟前的红人,我去串个门,有什么奇怪的?”
沈旧池跟上他。
“臣陪殿下去。”
李清川回头看他,笑得更开心了。
“你不陪我也得拉着你。”
裴英的府邸在城东,离东宫不算远。
两骑快马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沈旧池在府门前勒住马,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李清川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
“烦请通报,就说太子来访。”
门房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跑进去了。
不多时,裴英迎了出来。
“臣裴英,见过殿下。”
李清川笑眯眯地摆摆手。
“裴统领不必多礼。我路过,想着来坐坐。”
裴英直起身,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的沈旧池身上,顿了顿。
“殿下请。”
花厅里,茶已经沏好了。
李清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裴统领这茶不错。”
裴英笑了笑。
“殿下喜欢,回头臣让人送一些去东宫。”
李清川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就是来坐坐,喝一杯就走。”
裴英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旧池立在李清川身后,目光落在裴英脸上,没有移开。
这个人,就是刘安信里写的那个。
七年前,禁军副统领。如今,禁军都统。
他站在那里,和寻常的朝中大员没什么两样。说话客气,笑容得体,一举一动都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可沈旧池就是忍不住去想——他抱过小时候的太子,说过太子长得像皇后。
然后他可能是害死皇后的人。
“尚延。”
李清川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旧池回过神来。
李清川回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站着不累吗?过来坐。”
沈旧池顿了一下,看向裴英。
裴英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
沈旧池在李清川下首坐下。
李清川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裴统领。”他忽然开口。
裴英抬眼看他。
“我母后薨的那年,你在禁军当值吧?”
沈旧池心头一紧。
裴英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是。”他道,“臣那年是禁军副统领。”
李清川点点头,放下茶盏。
“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英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清川托着腮,笑得毫无心机。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道,“昨晚梦见母后了,醒来就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裴统领是老人了,也许能跟我说说。”
裴英沉默片刻。
“那晚的事……”他顿了顿,“臣记得不太清楚了。毕竟是七年前的事了。”
李清川点点头。
“也是。”他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裴统领忙吧。”
裴英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李清川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裴统领。”
裴英看着他。
李清川眨眨眼。
“我小时候,你抱过我,还记得吗?”
裴英愣了一下。
“臣……记得。”
李清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那时候说我长得像母后。”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旧池快步跟上。
走出府门,翻身上马,两骑快马沿着长街驰去。
跑出老远,李清川才勒住马,慢慢停下来。
沈旧池在他身边勒住马,看着他。
李清川坐在马背上,望着前方的街道,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亮的。
可他脸上没有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尚延。”
“臣在。”
“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和昨天一样。”
沈旧池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清川转过头来,又笑了起来。
“走吧,回去。”
他一夹马腹,白马迈步往前走去。
沈旧池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秋风吹过来,卷起路边的落叶。
那道玄青色的背影骑在马上,走得稳稳的。
可沈旧池就是觉得,那背影比平时单薄了一些。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李清川往软榻上一趴,不动了。
沈旧池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片刻,李清川的声音从软榻里闷闷地传出来。
“尚延。”
“在。”
“你说,他要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沈旧池沉默片刻。
“殿下想怎么办?”
李清川没有回答。
沈旧池看着他,忽然开口。
“无论殿下想怎么办,臣都陪殿下。”
软榻里安静了一瞬。
李清川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房梁。
“你这个人。”他道,“说话老让人愣一下。”
沈旧池垂下眼睫。
李清川忽然坐起身,看着他。
“尚延,你过来坐。”
沈旧池依言在软榻边坐下。
李清川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今天在裴英府上,是不是一直盯着他看?”
沈旧池顿了一下。
“臣……”
“我看见啦。”李清川笑起来,“你那个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沈旧池垂下眼睫。
“臣失态了。”
“没有没有。”李清川摆摆手,“挺好的。你盯着他看,我心里踏实。”
沈旧池抬眼看他。
李清川已经又趴回软榻上了。
“明天去找赵横。”他道,“再问问他。”
沈旧池应了一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软榻上,落在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上。
沈旧池坐在旁边,看着那道月光,听着那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今天午膳时,太子殿下往他碗里夹的那两筷子菜。
还有昨天馄饨摊上,太子说“买一串,咱俩分”。
还有前天晚上,太子拎着馄饨站在巷口等他。
那些事,他都记得。
一件一件,都记得。
“尚延。”软榻里又传来声音。
“在。”
“你说,赵横会来吗?”
沈旧池想了想。
“会。”
李清川翻过身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旧池沉默片刻。
“因为他也有一件比死更可怕的事。”
李清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旧池,看了很久。
久到沈旧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个人。”他道,“说话真的……挺好听的。”
沈旧池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旧池坐在那里,听着身边那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一夜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小剧场之蚂蚁
萨摩耶:(蹲着戳蚂蚁)尚延,你看它,迷路了。
边牧:嗯。
萨摩耶:它能找到路吗?
边牧:能。
萨摩耶:你怎么知道?
边牧:我看着它。
萨摩耶:(抬头笑)那谁看着你啊?
边牧:(沉默片刻)太子殿下不是看着我吗?
小情侣感情线很稳~不用担心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墙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