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行人

周蘅被安顿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前后都有出路,邻居是一对卖豆腐的老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多管闲事。最要紧的是,这地方离京兆府和东宫都不远,万一有事,两炷香内便能赶到。

“你就住这里。”沈旧池推开院门,“日常用度会有人送来。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

周蘅站在院中四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

沈旧池看着她:“你爹藏的那封信,现在可以说了吗?”

周蘅沉默片刻:“在我手里。”

“在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旧池看着她,没有追问。

周蘅忽然笑了一下:“沈太尉,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沈旧池的语气很平静,“太子殿下的人会在暗处守着。你出这条巷子,不出半炷香就会被带回来。”

周蘅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你们倒是有意思。”

沈旧池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姑娘,你爹替你藏了七年的东西。现在他死了。那封信,是你爹用命换来的。”

周蘅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旧池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京兆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沈旧池刚进值房,周虎就跟了进来。

“大人,查到了。”

沈旧池抬眼看他。

周虎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那个周大娘子,和周主簿确实有关系。她是周主簿的远房堂妹,丈夫死后,周主簿接济过她几回。街坊说,周主簿每月都会去看她一次。”

沈旧池看着那张纸,眉头微微皱起。

每月一次。

周主簿去槐树巷,真的是去看堂妹吗?

“还有一件事。”周虎压低声音,“属下去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打听周主簿家的事。”

沈旧池抬起头:“什么人?”

“不知道。街坊说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的男人,穿得挺体面,像是哪家的管事。他问周主簿家这几日有没有人来过,有没有人出入。”

沈旧池沉默片刻:“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就是您去周主簿家之前。”

沈旧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昨天下午。

那个人打听完之后,当晚周主簿就死了。

“那人长什么样?”

“街坊说,中等个子,方脸,左眉角有一颗痣。”

沈旧池把特征记在心里,站起身往外走。

“大人,您去哪儿?”

“进宫。”

东宫的门在夜色里再次为他打开。

沈旧池被领到书房时,李清川正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抱着一碟桂花糕,边吃边翻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把碟子往旁边一推。

“尚延来了!吃不吃桂花糕?”

沈旧池脚步顿了顿,行礼:“臣吃过了。”

“真的假的?”李清川眨眨眼,“你每次都说吃过,可我看你每次都瘦。”

沈旧池:“……臣没有。”

李清川已经跳下软榻,趿拉着鞋跑过来,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尝尝,御膳房新做的,我觉得比上次那个甜。”

沈旧池捧着那碟桂花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清川已经跑回软榻上盘腿坐下,托着腮看他:“站着干什么?坐啊。”

沈旧池看了看旁边的椅子,又看了看手里那碟糕,终于坐下了。

李清川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了一块,才问:“这么晚来,有事?”

沈旧池咽下那块糕,把周虎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清川听完,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

“左眉一颗痣。”他跳下软榻,趿拉着鞋跑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个匣子,“这个人我见过。”

他把匣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纸,递给沈旧池。

沈旧池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中等个子,方脸,左眉角一颗痣。

和街坊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是……”

“七年前,我母后寝宫当值的禁军。”李清川又跑回软榻上盘腿坐下,抱过那碟桂花糕接着吃,“叫赵横。那晚他在寝宫外巡逻,后来查刺客的时候,他说什么都没看见。禁军查了他三个月,没查出问题,就放了。”

他说着,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沈旧池。

“尚延,你觉得他去槐树巷打听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他在找周主簿。或者说,他在找周主簿藏的东西。”

李清川点了点头。

“那他现在知道周主簿死了吗?”

“应该知道。昨晚的事,瞒不住有心人。”

李清川想了想,忽然把桂花糕往碟子里一丢,跳下软榻。

“走。”

沈旧池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逮人啊。”李清川已经开始往外跑了,“他既然在找周主簿,就一定会去找周主簿藏的东西。周主簿最常去的地方是哪儿?”

沈旧池跟上他:“京兆府,家,还有……”

他忽然停住脚步。

李清川回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还有哪儿?”

“槐树巷。”沈旧池道,“周主簿每月都会去一次,去看他的堂妹。”

李清川的嘴角弯起来。

“走!”

夜色沉沉。

两骑快马从东宫侧门驰出,沿着长街往城西奔去。

沈旧池策马在前,余光却忍不住往后瞟。太子殿下的骑术很好,那匹通体雪白的马在他身下四蹄腾空,转眼就追了上来。他伏在马背上,夜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却笑得很开心。

“尚延,你骑得太慢了!”他从沈旧池身边掠过,回头朝他招手,“跟上!”

沈旧池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长街上飞驰。

槐树巷到了。

两人在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沈旧池把马拴在树上,压低声音道:“殿下,周大娘子家在……”

话没说完,李清川已经往里走了。

沈旧池快步跟上。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两边的屋子都黑着灯,只有尽头那一间,隐隐透出一丝光亮。

周大娘子的家。

沈旧池放慢脚步,手按上了刀柄。他回头想示意太子殿下往后退,却看见李清川已经走上前来,和他并肩站着。

“殿下……”

“嘘。”李清川朝他眨眨眼,压低声音,“一起走。”

沈旧池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是个男人的声音。

沈旧池的手握紧了刀柄。他看了李清川一眼,这回太子殿下倒是没坚持,往旁边让了让,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旧池抬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内,烛火摇曳。

一个男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生得中等个子,方脸,左眉角一颗痣——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赵横。

他看着闯进来的沈旧池,又看了看他身后跟进来的李清川,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沈太尉。”他道,“太子殿下。”

李清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个空杯子看了看,又放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他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赵横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主簿死了,周大娘子不见了。”他道,“能去的地方就这几个。我猜,你们会来。”

李清川点点头,忽然问:“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赵横愣了一下。

李清川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明知道我们会来,不跑,还泡了茶等我们。是有什么事想说?”

赵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眼。

“殿下,那晚我看见了。”他道,“但我不能说。”

李清川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会死。”赵横的声音很平静,“不止我死,很多人都会死。”

李清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横忽然站起身。

沈旧池的手猛地握紧刀柄,往前踏了一步。

但赵横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清川,一字一顿地道:

“殿下,那晚的刺客,不是一个人。”

李清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两个人。”赵横道,“一个进了寝宫,一个在外面放风。我看见了外面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外面那个,我认识。”

李清川站起身,和他对视。

“是谁?”

赵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沈旧池转身朝窗口扑去,手已经按上了窗棂。但有人比他更快——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抬手推开窗户,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翻了出去。

李清川。

沈旧池愣了一瞬,随即跟着翻窗而出。

他追出去的时候,只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他加快脚步冲过去,就看见月光下,李清川正把一个黑衣人按在地上,膝盖压着那人的后背。

“跑什么?”李清川的声音带着笑,“我又不吃人。”

那人挣扎了几下,没挣动。

沈旧池跑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夜行衣,头发散落下来,露出清秀的眉眼。

周蘅。

“周姑娘?”沈旧池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周蘅趴在地上,喘着气,没有说话。

李清川松开手,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泥,皱了皱脸。

“我这件衣裳是新的。”

沈旧池:“……”

周蘅:“……”

李清川又看了看周蘅,忽然笑了。

“你身手不错嘛。”他道,“差点让你跑了。”

周蘅抬起头,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清川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封信,你带在身上吗?”

周蘅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旧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油纸包,封得严严实实。

她递给李清川。

李清川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着周蘅,问了一句话:

“这封信,你看过吗?”

周蘅摇了摇头。

“我爹不让看。”她道,“他说,看了会死。”

李清川点了点头,把油纸包收进怀里。

“那就别看了。”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周蘅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笑眯眯的脸,犹豫了一下,终于握住,站起身来。

李清川收回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睡觉。”他道,“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周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李清川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他道,“你身手不错。以后想练,可以来找我。”

周蘅愣住了。

沈旧池也愣住了。

李清川却已经大步走远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月光落在他身上,走得大摇大摆的。

“沈太尉。”周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旧池回过神来。

周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主子,挺有意思的。”

沈旧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巷子口,赵横已经被东宫的人带走了。

李清川站在马旁,正低头拍袖子上的灰。看见沈旧池过来,他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尚延,回去睡觉了。”

沈旧池走到他面前,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见过人打架?”

沈旧池垂下眼睫。

“臣不知道殿下身手这么好。”

李清川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他一夹马腹,白马迈步往前走去,“走了走了,明天还要查案呢。”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这位太子殿下,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一件一件,慢慢知道。

hh小剧场一:

周蘅:你们那位太子殿下,一直都这样?

沈旧池:哪样?

周蘅: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追人?

沈旧池:……今晚是第一次。

周蘅:那他平时都这样?

沈旧池:……臣也不知道。

///小剧场二:

李清川:我这衣裳是新的。

沈旧池:臣回头让人送一件过来。

李清川:你说的啊。

沈旧池:……是。

边牧想开始了解有关太子殿下的事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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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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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昭
连载中凌寒不高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