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蘅被安顿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前后都有出路,邻居是一对卖豆腐的老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多管闲事。最要紧的是,这地方离京兆府和东宫都不远,万一有事,两炷香内便能赶到。
“你就住这里。”沈旧池推开院门,“日常用度会有人送来。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
周蘅站在院中四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
沈旧池看着她:“你爹藏的那封信,现在可以说了吗?”
周蘅沉默片刻:“在我手里。”
“在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旧池看着她,没有追问。
周蘅忽然笑了一下:“沈太尉,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沈旧池的语气很平静,“太子殿下的人会在暗处守着。你出这条巷子,不出半炷香就会被带回来。”
周蘅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你们倒是有意思。”
沈旧池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姑娘,你爹替你藏了七年的东西。现在他死了。那封信,是你爹用命换来的。”
周蘅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旧池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京兆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沈旧池刚进值房,周虎就跟了进来。
“大人,查到了。”
沈旧池抬眼看他。
周虎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那个周大娘子,和周主簿确实有关系。她是周主簿的远房堂妹,丈夫死后,周主簿接济过她几回。街坊说,周主簿每月都会去看她一次。”
沈旧池看着那张纸,眉头微微皱起。
每月一次。
周主簿去槐树巷,真的是去看堂妹吗?
“还有一件事。”周虎压低声音,“属下去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打听周主簿家的事。”
沈旧池抬起头:“什么人?”
“不知道。街坊说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的男人,穿得挺体面,像是哪家的管事。他问周主簿家这几日有没有人来过,有没有人出入。”
沈旧池沉默片刻:“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就是您去周主簿家之前。”
沈旧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昨天下午。
那个人打听完之后,当晚周主簿就死了。
“那人长什么样?”
“街坊说,中等个子,方脸,左眉角有一颗痣。”
沈旧池把特征记在心里,站起身往外走。
“大人,您去哪儿?”
“进宫。”
东宫的门在夜色里再次为他打开。
沈旧池被领到书房时,李清川正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抱着一碟桂花糕,边吃边翻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把碟子往旁边一推。
“尚延来了!吃不吃桂花糕?”
沈旧池脚步顿了顿,行礼:“臣吃过了。”
“真的假的?”李清川眨眨眼,“你每次都说吃过,可我看你每次都瘦。”
沈旧池:“……臣没有。”
李清川已经跳下软榻,趿拉着鞋跑过来,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尝尝,御膳房新做的,我觉得比上次那个甜。”
沈旧池捧着那碟桂花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清川已经跑回软榻上盘腿坐下,托着腮看他:“站着干什么?坐啊。”
沈旧池看了看旁边的椅子,又看了看手里那碟糕,终于坐下了。
李清川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了一块,才问:“这么晚来,有事?”
沈旧池咽下那块糕,把周虎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清川听完,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
“左眉一颗痣。”他跳下软榻,趿拉着鞋跑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个匣子,“这个人我见过。”
他把匣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纸,递给沈旧池。
沈旧池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中等个子,方脸,左眉角一颗痣。
和街坊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是……”
“七年前,我母后寝宫当值的禁军。”李清川又跑回软榻上盘腿坐下,抱过那碟桂花糕接着吃,“叫赵横。那晚他在寝宫外巡逻,后来查刺客的时候,他说什么都没看见。禁军查了他三个月,没查出问题,就放了。”
他说着,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沈旧池。
“尚延,你觉得他去槐树巷打听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他在找周主簿。或者说,他在找周主簿藏的东西。”
李清川点了点头。
“那他现在知道周主簿死了吗?”
“应该知道。昨晚的事,瞒不住有心人。”
李清川想了想,忽然把桂花糕往碟子里一丢,跳下软榻。
“走。”
沈旧池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逮人啊。”李清川已经开始往外跑了,“他既然在找周主簿,就一定会去找周主簿藏的东西。周主簿最常去的地方是哪儿?”
沈旧池跟上他:“京兆府,家,还有……”
他忽然停住脚步。
李清川回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还有哪儿?”
“槐树巷。”沈旧池道,“周主簿每月都会去一次,去看他的堂妹。”
李清川的嘴角弯起来。
“走!”
夜色沉沉。
两骑快马从东宫侧门驰出,沿着长街往城西奔去。
沈旧池策马在前,余光却忍不住往后瞟。太子殿下的骑术很好,那匹通体雪白的马在他身下四蹄腾空,转眼就追了上来。他伏在马背上,夜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却笑得很开心。
“尚延,你骑得太慢了!”他从沈旧池身边掠过,回头朝他招手,“跟上!”
沈旧池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长街上飞驰。
槐树巷到了。
两人在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沈旧池把马拴在树上,压低声音道:“殿下,周大娘子家在……”
话没说完,李清川已经往里走了。
沈旧池快步跟上。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两边的屋子都黑着灯,只有尽头那一间,隐隐透出一丝光亮。
周大娘子的家。
沈旧池放慢脚步,手按上了刀柄。他回头想示意太子殿下往后退,却看见李清川已经走上前来,和他并肩站着。
“殿下……”
“嘘。”李清川朝他眨眨眼,压低声音,“一起走。”
沈旧池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是个男人的声音。
沈旧池的手握紧了刀柄。他看了李清川一眼,这回太子殿下倒是没坚持,往旁边让了让,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旧池抬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内,烛火摇曳。
一个男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生得中等个子,方脸,左眉角一颗痣——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赵横。
他看着闯进来的沈旧池,又看了看他身后跟进来的李清川,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沈太尉。”他道,“太子殿下。”
李清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个空杯子看了看,又放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他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赵横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主簿死了,周大娘子不见了。”他道,“能去的地方就这几个。我猜,你们会来。”
李清川点点头,忽然问:“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赵横愣了一下。
李清川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明知道我们会来,不跑,还泡了茶等我们。是有什么事想说?”
赵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眼。
“殿下,那晚我看见了。”他道,“但我不能说。”
李清川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会死。”赵横的声音很平静,“不止我死,很多人都会死。”
李清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横忽然站起身。
沈旧池的手猛地握紧刀柄,往前踏了一步。
但赵横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清川,一字一顿地道:
“殿下,那晚的刺客,不是一个人。”
李清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两个人。”赵横道,“一个进了寝宫,一个在外面放风。我看见了外面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外面那个,我认识。”
李清川站起身,和他对视。
“是谁?”
赵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沈旧池转身朝窗口扑去,手已经按上了窗棂。但有人比他更快——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抬手推开窗户,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翻了出去。
李清川。
沈旧池愣了一瞬,随即跟着翻窗而出。
他追出去的时候,只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他加快脚步冲过去,就看见月光下,李清川正把一个黑衣人按在地上,膝盖压着那人的后背。
“跑什么?”李清川的声音带着笑,“我又不吃人。”
那人挣扎了几下,没挣动。
沈旧池跑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夜行衣,头发散落下来,露出清秀的眉眼。
周蘅。
“周姑娘?”沈旧池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周蘅趴在地上,喘着气,没有说话。
李清川松开手,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泥,皱了皱脸。
“我这件衣裳是新的。”
沈旧池:“……”
周蘅:“……”
李清川又看了看周蘅,忽然笑了。
“你身手不错嘛。”他道,“差点让你跑了。”
周蘅抬起头,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清川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封信,你带在身上吗?”
周蘅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旧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油纸包,封得严严实实。
她递给李清川。
李清川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着周蘅,问了一句话:
“这封信,你看过吗?”
周蘅摇了摇头。
“我爹不让看。”她道,“他说,看了会死。”
李清川点了点头,把油纸包收进怀里。
“那就别看了。”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周蘅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笑眯眯的脸,犹豫了一下,终于握住,站起身来。
李清川收回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睡觉。”他道,“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周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李清川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他道,“你身手不错。以后想练,可以来找我。”
周蘅愣住了。
沈旧池也愣住了。
李清川却已经大步走远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月光落在他身上,走得大摇大摆的。
“沈太尉。”周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旧池回过神来。
周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主子,挺有意思的。”
沈旧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巷子口,赵横已经被东宫的人带走了。
李清川站在马旁,正低头拍袖子上的灰。看见沈旧池过来,他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尚延,回去睡觉了。”
沈旧池走到他面前,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见过人打架?”
沈旧池垂下眼睫。
“臣不知道殿下身手这么好。”
李清川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他一夹马腹,白马迈步往前走去,“走了走了,明天还要查案呢。”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这位太子殿下,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一件一件,慢慢知道。
hh小剧场一:
周蘅:你们那位太子殿下,一直都这样?
沈旧池:哪样?
周蘅: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追人?
沈旧池:……今晚是第一次。
周蘅:那他平时都这样?
沈旧池:……臣也不知道。
///小剧场二:
李清川:我这衣裳是新的。
沈旧池:臣回头让人送一件过来。
李清川:你说的啊。
沈旧池:……是。
边牧想开始了解有关太子殿下的事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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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