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自难忘,
十年生死两茫茫,
尘满面,鬓如霜,
千里无处话凄凉。
沈旧池从端王府回来后,三天没合眼。
不是睡不着,是没时间睡。京兆府的案卷库里,他翻出了端王李延昭近十年的所有记录。进宫的次数,见的官员,递的折子,领的赏赐,一页一页堆在桌上,摞起来有一尺高。
周虎被他使唤得团团转,跑进跑出,腿都快断了。
“大人,您歇会儿吧。”周虎端着碗面进来,放在桌角,“这都第三天了,您就吃了一顿饭。”
沈旧池没抬头,手里还翻着一份发黄的案卷。
“放那儿。”
周虎张了张嘴,又闭上,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
沈旧池把那份案卷看完,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元熙九年,端王进宫的次数比往年多了三回。元熙十年,又多了两回。元熙十一年三月,留宿宫中三日。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三月。
刘安死前一个月。
他放下这份,拿起另一份。禁军的调动记录。元熙十一年二月,裴英从校尉升副统领。元熙十一年四月,从副统领升都统。
四月初九。
刘安死前两天。
他把两份案卷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
外头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他揉了揉额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的味道。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李清川蹲在桂花树下的样子。
还有他捏着叶子往猫身上放的样子。
还有他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还在吗”时,那双亮亮的眼睛。
沈旧池站在窗边,看着那轮月亮。
站了一会儿,他关上窗户,回到桌边,继续翻那些案卷。
第四天一早,沈旧池去了东宫。
他到的时候,李清川正趴在栏杆上看鱼。后院那口小池塘里养了几尾锦鲤,红的白的,游来游去。橘猫蹲在他旁边,伸着爪子去够,够不着,急得尾巴直甩。
李清川也不理它,就那么趴着,盯着水里的鱼。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尚延?”
他坐起来,拍了拍衣袍。
“你怎么来了?”
沈旧池走过去。
“查到些东西。”
李清川眨眨眼。
“走,进去说。”
书房里,沈旧池把那些案卷的记录说了一遍。端王进宫的次数,裴英升迁的时间,元熙十一年三月,刘安死前一个月。
李清川听着,没说话。
他坐在软榻上,抱着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橘猫,一下一下地顺毛。
猫被顺得很舒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旧池说完,站在那儿等他。
李清川低着头,顺了一会儿猫,忽然开口。
“所以,三月的时候,端王在宫里住了三天。”
沈旧池点了点头。
“然后四月,裴英就升了都统。”
沈旧池又点了点头。
李清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臣觉得有。”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把猫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尚延。”
“在。”
“你说,他们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商量什么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
“三月,端王在宫里。四月,裴英升官。然后四月十一,刘安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刘安死之前,把信和铜钱留给赵横,又去提醒张顺和采萍。”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李清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走吧,吃饭去。”
午膳摆在花厅里。
李清川坐下就开始吃,和往常一样,腮帮子鼓鼓的。沈旧池坐在他对面,端起碗。
吃着吃着,李清川忽然抬起头。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嚼着嘴里的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下午我去见父皇。”
沈旧池的筷子顿了顿。
“殿下要跟陛下说?”
李清川咽下去,摇了摇头。
“不说。就是去看看他。”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我想知道,他看见我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低头继续吃。
吃完,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你在这儿等着。”
沈旧池愣了一下。
“殿下……”
“等着。”李清川已经往外走了,“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别走啊。”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李清川这一去,去了很久。
沈旧池站在花厅里,站着站着,坐下了。坐着坐着,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挪。
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越来越长。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树下那只趴着睡觉的橘猫。
猫睡醒了,伸了个懒腰,跑了。
他还在那儿站着。
太阳落山了。
天慢慢暗下来。
李清川还是没回来。
沈旧池站不住了。他出了花厅,往前院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月亮升起来了。
门终于开了。
李清川走进来,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月光里。
沈旧池站在那儿,没动。
李清川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着沈旧池。
“等很久了?”
沈旧池沉默片刻。
“还好。”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从沈旧池身边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尚延。”
沈旧池回过头。
李清川站在月光里,背对着他。
“父皇说,端王这些年,一直很安分。”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说完,继续往前走。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
那天晚上,沈旧池没走。
他坐在东跨院那间屋里的床沿上,没点灯,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李清川那句话。
“父皇说,端王这些年,一直很安分。”
还有他走进来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子这头挪到了那头。
久到外头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他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
他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来。
窗户里还亮着灯。
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侧坐着,一动不动。
沈旧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窗户里的人影动了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去,照在那张脸上。
李清川看着站在院子里的沈旧池,愣了一下。
“尚延?”
沈旧池没动。
李清川看着他。
“你怎么不睡?”
沈旧池沉默片刻。
“睡不着。”
李清川眨眨眼。
“那进来坐?”
沈旧池顿了顿,走过去,在窗台边站定。
两个人,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李清川忽然笑了。
“你站这儿多久了?”
沈旧池没有回答。
李清川也不追问。他趴在窗台上,托着腮,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父皇今天问我,最近在忙什么。”
沈旧池看着他。
“我说在查银妆刀的案子。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李清川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见过端王。”
沈旧池的目光动了动。
“我说见了,去看皇叔。他又点了点头,还是没再问。”
李清川转过头,看着他。
“尚延,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沈旧池沉默片刻。
“不知道。”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又转回头,继续看那棵桂花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旧池等着他说下去。
李清川没有看他。
“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的味道。
沈旧池站在窗外,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
过了很久,李清川忽然站起来。
“晚了,回去睡吧。”
他关上窗户。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窗。
窗里的灯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这章就不写小剧场惹www
开头诗句出自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当时是听到了《夜记梦》这首歌觉得好听就摘抄了!标明出处以免造成误会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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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