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深沉

不思量,自难忘,

十年生死两茫茫,

尘满面,鬓如霜,

千里无处话凄凉。

沈旧池从端王府回来后,三天没合眼。

不是睡不着,是没时间睡。京兆府的案卷库里,他翻出了端王李延昭近十年的所有记录。进宫的次数,见的官员,递的折子,领的赏赐,一页一页堆在桌上,摞起来有一尺高。

周虎被他使唤得团团转,跑进跑出,腿都快断了。

“大人,您歇会儿吧。”周虎端着碗面进来,放在桌角,“这都第三天了,您就吃了一顿饭。”

沈旧池没抬头,手里还翻着一份发黄的案卷。

“放那儿。”

周虎张了张嘴,又闭上,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

沈旧池把那份案卷看完,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元熙九年,端王进宫的次数比往年多了三回。元熙十年,又多了两回。元熙十一年三月,留宿宫中三日。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三月。

刘安死前一个月。

他放下这份,拿起另一份。禁军的调动记录。元熙十一年二月,裴英从校尉升副统领。元熙十一年四月,从副统领升都统。

四月初九。

刘安死前两天。

他把两份案卷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

外头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他揉了揉额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的味道。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李清川蹲在桂花树下的样子。

还有他捏着叶子往猫身上放的样子。

还有他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还在吗”时,那双亮亮的眼睛。

沈旧池站在窗边,看着那轮月亮。

站了一会儿,他关上窗户,回到桌边,继续翻那些案卷。

第四天一早,沈旧池去了东宫。

他到的时候,李清川正趴在栏杆上看鱼。后院那口小池塘里养了几尾锦鲤,红的白的,游来游去。橘猫蹲在他旁边,伸着爪子去够,够不着,急得尾巴直甩。

李清川也不理它,就那么趴着,盯着水里的鱼。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尚延?”

他坐起来,拍了拍衣袍。

“你怎么来了?”

沈旧池走过去。

“查到些东西。”

李清川眨眨眼。

“走,进去说。”

书房里,沈旧池把那些案卷的记录说了一遍。端王进宫的次数,裴英升迁的时间,元熙十一年三月,刘安死前一个月。

李清川听着,没说话。

他坐在软榻上,抱着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橘猫,一下一下地顺毛。

猫被顺得很舒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旧池说完,站在那儿等他。

李清川低着头,顺了一会儿猫,忽然开口。

“所以,三月的时候,端王在宫里住了三天。”

沈旧池点了点头。

“然后四月,裴英就升了都统。”

沈旧池又点了点头。

李清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沈旧池沉默片刻。

“臣觉得有。”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把猫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尚延。”

“在。”

“你说,他们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商量什么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转过身,看着他。

“三月,端王在宫里。四月,裴英升官。然后四月十一,刘安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刘安死之前,把信和铜钱留给赵横,又去提醒张顺和采萍。”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李清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走吧,吃饭去。”

午膳摆在花厅里。

李清川坐下就开始吃,和往常一样,腮帮子鼓鼓的。沈旧池坐在他对面,端起碗。

吃着吃着,李清川忽然抬起头。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嚼着嘴里的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下午我去见父皇。”

沈旧池的筷子顿了顿。

“殿下要跟陛下说?”

李清川咽下去,摇了摇头。

“不说。就是去看看他。”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我想知道,他看见我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低头继续吃。

吃完,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你在这儿等着。”

沈旧池愣了一下。

“殿下……”

“等着。”李清川已经往外走了,“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别走啊。”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李清川这一去,去了很久。

沈旧池站在花厅里,站着站着,坐下了。坐着坐着,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挪。

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越来越长。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树下那只趴着睡觉的橘猫。

猫睡醒了,伸了个懒腰,跑了。

他还在那儿站着。

太阳落山了。

天慢慢暗下来。

李清川还是没回来。

沈旧池站不住了。他出了花厅,往前院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月亮升起来了。

门终于开了。

李清川走进来,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月光里。

沈旧池站在那儿,没动。

李清川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着沈旧池。

“等很久了?”

沈旧池沉默片刻。

“还好。”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从沈旧池身边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尚延。”

沈旧池回过头。

李清川站在月光里,背对着他。

“父皇说,端王这些年,一直很安分。”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说完,继续往前走。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

那天晚上,沈旧池没走。

他坐在东跨院那间屋里的床沿上,没点灯,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李清川那句话。

“父皇说,端王这些年,一直很安分。”

还有他走进来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子这头挪到了那头。

久到外头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他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

他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来。

窗户里还亮着灯。

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侧坐着,一动不动。

沈旧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窗户里的人影动了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去,照在那张脸上。

李清川看着站在院子里的沈旧池,愣了一下。

“尚延?”

沈旧池没动。

李清川看着他。

“你怎么不睡?”

沈旧池沉默片刻。

“睡不着。”

李清川眨眨眼。

“那进来坐?”

沈旧池顿了顿,走过去,在窗台边站定。

两个人,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李清川忽然笑了。

“你站这儿多久了?”

沈旧池没有回答。

李清川也不追问。他趴在窗台上,托着腮,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父皇今天问我,最近在忙什么。”

沈旧池看着他。

“我说在查银妆刀的案子。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李清川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见过端王。”

沈旧池的目光动了动。

“我说见了,去看皇叔。他又点了点头,还是没再问。”

李清川转过头,看着他。

“尚延,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沈旧池沉默片刻。

“不知道。”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又转回头,继续看那棵桂花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旧池等着他说下去。

李清川没有看他。

“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的味道。

沈旧池站在窗外,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

过了很久,李清川忽然站起来。

“晚了,回去睡吧。”

他关上窗户。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窗。

窗里的灯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这章就不写小剧场惹www

开头诗句出自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当时是听到了《夜记梦》这首歌觉得好听就摘抄了!标明出处以免造成误会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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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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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昭
连载中凌寒不高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