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桂花落

昨夜风兼雨,今朝满院金。

莫问秋深浅,且惜眼前人。

第二天一早,沈旧池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睡在东跨院的客房里。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暖黄。

香味是从外头飘进来的。桂花糕的味道,甜的,糯的,还带着点热气。

他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李清川正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个碟子,里头码着几块金黄色的桂花糕。橘猫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盯着那碟糕,尾巴一甩一甩的。

李清川掰了一小块,往地上一丢。橘猫扑过去,闻了闻,舔了舔,然后嫌弃地走开了。

“你还不吃?”李清川冲着猫的背影喊,“御膳房新做的,我好不容易抢来的!”

橘猫头也不回,跳上墙头,晒太阳去了。

李清川蹲在那儿,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糕,又抬头看了看沈旧池。

“尚延!你醒了!”

他眼睛一亮,端着碟子跑过来。

“尝尝,还热着。”

沈旧池低头看了看那碟糕。金黄色的,切成小方块,上头撒着几粒桂花,确实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糯,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

李清川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沈旧池点了点头。

“好。”

李清川笑起来,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吃,一个看。

橘猫趴在墙头,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吃完糕,李清川把碟子往石桌上一放。

“走,跟你说个事。”

沈旧池跟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里,案卷还堆在桌上,和刘安那封信、那枚铜钱放在一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上。

李清川在软榻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沈旧池看了一眼那堆案卷,又看了一眼他,在旁边坐下。

李清川托着腮,看着他。

“昨晚我想了一夜。”

沈旧池等着他说下去。

李清川眨眨眼。

“我想通了。”

“通什么?”

李清川笑了笑。

“我父皇那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可能是对的。”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靠在软榻上,眼睛看着窗外。

“但我不听。”

沈旧池愣了一下。

李清川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不许听。”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忽然坐起来。

“走,去京兆府。”

“现在?”

“现在。”李清川已经站起来,往外跑,“周虎昨天不是送来一份名单吗?那几个活着的人,咱们一个一个去问。”

他跑到门口,回过头。

“走不走?”

沈旧池跟上他。

两匹马出了东宫,沿着长街往京兆府跑。

路上人多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李清川骑在前面,速度慢下来,东看看西看看。

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他忽然勒住马。

沈旧池在他身边停下来。

李清川翻身下马,走到摊子前。

老艺人正在捏一只兔子,糖稀在他手里翻来翻去,三两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来。李清川蹲在那儿,看得入神。

沈旧池站在他身后。

老艺人捏好了,把糖兔子递过来。李清川接过,转身递给沈旧池。

“给你。”

沈旧池看着那只糖兔子,又看他。

“殿下怎么又买?”

李清川眨眨眼。

“上次那个你吃了?”

沈旧池沉默片刻。

“没吃。”

李清川笑起来。

“那这个也别吃。留着。”

他把糖兔子往沈旧池手里一塞,翻身上马,继续往前骑。

沈旧池低头看着那只糖兔子,白白净净的,两只耳朵竖着。

他把它小心地收进怀里,跟上去。

京兆府里,周虎已经在等了。

看见沈旧池进来,他快步迎上去。

“大人,名单上那几个人,属下查清楚了。”

沈旧池接过他递来的纸,低头看去。

五个人名,三个还活着,两个死了。活着的,一个在城东开杂货铺,一个在城外庄子上种地,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停住。

“这个,在哪儿?”

周虎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在禁军,叫陈七。当年是禁军的一个小卒,刘安死后第二年,他调去了别处。现在在禁军北营,管马料。”

沈旧池抬起头。

“能见到吗?”

周虎想了想。

“能。北营管得不严,属下有个兄弟在那儿当差,可以帮忙递话。”

沈旧池点了点头。

“安排一下。”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清川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陈七?”

沈旧池转过头。

李清川站在那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叶子,正捏着玩。

“这名字我见过。”

沈旧池看着他。

“在哪儿?”

李清川想了想。

“裴英的履历里。他升都统那年,手下调了一批人。陈七好像就是那时候调走的。”

沈旧池的目光动了动。

“殿下记得这么清楚?”

李清川把那片叶子往桌上一丢。

“我记性好。”

他往外走。

“走,去北营。”

北营在城北,挨着城墙,一大片矮房子,养着几百匹军马。

沈旧池和李清川到的时候,正是喂马的时辰。马厩里乱糟糟的,几十个马夫进进出出,抱草料的,挑水的,刷马的,忙得脚不沾地。

周虎那个兄弟已经在门口等了。是个黑瘦的年轻人,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沈太尉,殿下。”他压低声音,“陈七在后头,这会儿正喂马。我带你们去。”

三个人绕过马厩,往后走。

后头是一排更矮的屋子,堆满了草料。一个人蹲在草料堆旁边,正在往筐里装草。

周虎那个兄弟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人抬起头,看了沈旧池和李清川一眼,慢慢站起来。

四十来岁,黑黑瘦瘦的,穿着一身旧军服,手上全是茧子。他走过来,在沈旧池面前站定。

“沈太尉?”

沈旧池点了点头。

“陈七?”

陈七点了点头。

沈旧池看着他。

“元熙十一年,你在禁军?”

陈七的脸色变了一下。

“是。”

“刘安死的那年,你在哪儿当值?”

陈七沉默片刻。

“在皇后娘娘寝宫外头。”

沈旧池的目光动了动。

“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陈七低下头。

“记得。”

“说。”

陈七没有说话。

沈旧池等着。

李清川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陈七才开口。

“那晚我在外头巡逻,离得远,什么都没看见。”他的声音很低,“后来听说刘安死了,说是自缢。再后来,我就调走了。”

沈旧池看着他。

“你调走,和那件事有关系吗?”

陈七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沈旧池没有再问。

他转身要走。

“沈太尉。”

沈旧池回过头。

陈七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草料。

“刘安死之前,找过我。”

沈旧池看着他。

陈七低下头。

“他让我小心点。他说,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沈旧池没有说话。

陈七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那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清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说的是真的。”

沈旧池转过头。

李清川看着他。

“他那个眼神,骗不了人。”

沈旧池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旧池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

李清川回过头。

沈旧池看着他。

“刘安死之前,找过赵横,找过张顺,找过采萍,还找过这个陈七。”

李清川点了点头。

“他在交代后事。”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忽然笑了。

“走吧,回去。”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清川进了书房,往软榻上一倒。橘猫跳上来,挨着他趴下。

沈旧池站在旁边。

李清川看着房梁,忽然开口。

“尚延。”

“嗯。”

“你说,刘安死之前,是什么心情?”

沈旧池沉默片刻。

“不知道。”

李清川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过了很久,李清川忽然坐起来。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的眼睛亮亮的。

“明天咱们去城外。”

沈旧池愣了一下。

“城外?”

“陈七说的那个庄子。”李清川道,“还有一个活着的人在那儿。”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早点睡,明天早点起。”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

沈旧池等着他说下去。

李清川眨眨眼。

“那只糖兔子,你要是舍不得吃,我帮你吃。”

“吃。”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小剧场之边牧吃醋

周蘅:殿下尝尝,我熬了一早上。

李清川:(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

沈旧池站在廊下,看着。

周蘅笑着走了。

李清川端着碗,一转头看见他。

李清川:尚延,你要不要尝尝?

沈旧池:不用。

李清川低头继续喝。

沈旧池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

李清川:(抬起头)你怎么还站那儿?

沈旧池:晒晒太阳。

李清川看了看天,阴的。

李清川:……哪有太阳?

沈旧池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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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桂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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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昭
连载中凌寒不高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