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在归墟战场练剑,已经练了整整一年。
言灵反噬治好后,他的剑意反而更疯了。以前说话要反着来,现在可以正常说,但剑招里积攒了太多年的憋屈,全在归墟这种因果乱流里炸开。一剑劈下去,不是劈山,是劈开时间的褶皱,让过去和未来同时显现。
他喜欢看那些褶皱里的画面。有的修士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在死去,有的刚刚出生。因果乱流是公平的,不区分悲喜,只记录"发生过"。
但今天劈出的褶皱里,有个熟人。
"赵元朗?"
那人灰头土脸地坐在碎石堆里,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干粮上长了绿毛,也不知道吃了多久。听见有人叫名字,他猛地抬头,眼神先是惊恐,然后是茫然,最后是某种……认命的苦笑。
"谢剑修,"他说,"来收尸的?"
谢无妄收剑入鞘,走近了才看清赵元朗的样子。比三年前老了十岁,不是容貌,是那股精气神,塌了。以前在天道银行当客户经理时,他讲究得很,袍子要熏香,指甲要修剪,说话带着那种让人舒服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现在?袍子成了破布,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热情变成了……麻木。
"众生银行没派人来收你的尸,"谢无妄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酒壶,"我自己来的。路过,看见你,顺手。"
赵元朗盯着那酒壶,喉结动了动,但没伸手:"我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怕毒?"
"怕欠。"赵元朗苦笑,"在归墟待久了,学会一件事:任何东西都有价。你请我喝酒,我要还什么?"
"还个消息。"谢无妄把酒壶塞到他手里,"众生银行想知道的,关于旧神会的。"
赵元朗的手僵住了。酒壶悬在半空,琥珀色的液体在壶里晃荡,映着他憔悴的脸。
"你们……知道了?"
"知道你在接触他们。知道你在犹豫,是继续跟着众生银行,还是跳船。"谢无妄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天气,"裴寂让我来,不是抓你,是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想不想,"谢无妄转头看他,眼睛在归墟的紫光下很亮,"把骗过你的那些人,也骗一次?"
赵元朗愣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是怎么被骗的。不是被旧神会,是被天道银行的上司。那人说"突破贷是稳赚的",说"利率低得很",说"就算失败也有重组方案"。他信了,把全家积蓄投进去,还拉了三十二个客户。结果?利率是假的,重组方案不存在,上司拿完回扣调走了,留下他背锅。
他恨过,报过官,试过自杀。最后是沈砚辞找到他,说:"来帮我骗人,但只骗该骗的。"
"你们想让我,"他慢慢说,"去骗旧神会?"
"是去'钓鱼'。"谢无妄纠正,"让他们以为你叛变了,以为你知道众生银行的机密,以为……"
"以为我能帮他们,把看官引下来。"
谢无妄的眼神变了。这是裴寂没告诉他的部分,是赵元朗自己猜出来的。他想起沈砚辞生前说过的话:"赵元朗这人,坏是真坏,聪明也是真聪明。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是颗雷。"
"你怎么知道看官的事?"谢无妄问。
"归墟里什么都有,"赵元朗终于喝了口酒,辣得眯起眼睛,"因果乱流会'泄露',像漏雨的屋顶。我在这里待了七个月,听到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
他放下酒壶,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那是归墟特产的"因果石",灰扑扑的,但对着光看,里面有无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凝固的时间。
"旧神会的人,"他说,"每周三会在'倒悬瀑布'集会。瀑布的水是倒流的,从低处往高处流,所以他们觉得那是'逆转天道'的象征。我混进去过两次,没被发现,因为他们太缺人手了。"
"缺到什么地步?"
"连我这种'叛徒'都要。"赵元朗苦笑,"零死后,他们群龙无首。几个长老争权,互相提防,都想找到'引下看官'的方法,证明自己才是正统继承人。"
谢无妄接过因果石,对着光看。里面的纹路忽然变化,组成了一幅画面:一群黑袍人围坐在瀑布下,中间是个年轻女子,正在……哭泣?
"这是……"
"零的女儿,"赵元朗说,"或者说,零用'创世贷'技术'制造'出来的继承者。她叫'初',意思是'最初的错误'。旧神会的人想利用她,但她自己……"
"自己想什么?"
"想死。"赵元朗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发现自己不是人,是工具,是钥匙,是引下看官的祭品。她不想当祭品,又不知道怎么不当。所以她在瀑布下哭,每周三都哭,哭得那些黑袍人都烦了,又不敢动她。"
谢无妄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认识沈砚辞的时候,她也是某种"工具"——被设计出来的"人性病毒",用来对抗系统。但她选择了反抗,选择了成为"自己"。这个"初",似乎还在挣扎。
"裴寂想让我做什么?"赵元朗问,"去劝她?去骗她?还是……"
"去救她。"谢无妄说。
这是他自己加的,不是裴寂的指令。但说出口的瞬间,他知道这是对的。沈砚辞会这么做,裴寂学会了心疼人之后也会这么做。而他?他只是想看看,另一个"工具"怎么选择。
"救她之后呢?"赵元朗问。
"之后,"谢无妄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众生银行多一个员工,旧神会少一个祭品,看官少一场戏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谢无妄伸出手,"去不去?"
赵元朗看着那只手。三年前,沈砚辞也伸过类似的手,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现在换了个剑修,糙得多,也直得多。但意思是一样的:再信一次。
他握住了。
回到众生银行总部时,已经是五天后。
谢无妄带着赵元朗,还有……一个昏迷的少女。少女穿着黑袍,但袍子被撕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她的脸和零很像,但年轻,太年轻了,像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就是'初'?"裴寂从账本里抬头,眉头皱起来,"你把她绑来的?"
"她自己跟来的。"谢无妄把少女放在榻上,"赵元朗去接触,她一开始警惕,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赵元朗说,'我也是被造出来的骗子,但我现在选择不骗了'。她就哭了,哭得比瀑布还凶,然后晕过去了。"
裴寂看向赵元朗。后者站在门口,没进来,表情复杂:"她问我,'不骗之后,能做什么'。我说,'能算账,能喝酒,能……'"
"能什么?"
"能被人记住。"赵元朗的声音很轻,"不是作为工具,是作为人。被记住做过的事,被记住说过的话,被记住……"
他顿了顿,看向榻上的少女:"存在过。"
裴寂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还是系统化身时,那种"无差别执行"的状态。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被记住"的需求。现在他有了,所以能听懂赵元朗的话,能心疼榻上那个少女,能……
"她醒了。"沈砚辞的虚影突然飘进来,"我能感觉到,她的'叙事线'在波动,像是……"
"像是做噩梦。"
榻上的少女确实在挣扎,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裴寂凑近,听见断断续续的词:
"……不要看……不要看我……我不是……不是故事……"
"她在怕看官。"沈砚辞的虚影飘到榻边,试图触碰少女的额头,但手指穿了过去,"和我一样,怕'被观看'。但我们不一样的是,我已经学会了利用这种'观看',她还不会。"
"怎么教她?"
"教不了,"沈砚辞说,"只能让她自己选。选择当故事,还是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当'说书人'。"沈砚辞的虚影转向裴寂,眼睛在发光,"就像我们做的。看官要看,我们就演,但演什么、怎么演、演到什么时候停——这些,我们自己定。"
少女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和裴寂以前一样,是系统化的标志。但此刻里面盛满了恐惧,像是一只被追猎的兽。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也是来用我的?"
"是。"裴寂诚实地说。
少女的眼神黯下去。
"但用法和旧神会不一样,"裴寂继续说,"他们想让你当祭品,我们想让你当……"
"当什么?"
"当合伙人。"裴寂伸出手,像谢无妄对赵元朗那样,"不是平等的,你现在太弱,没资格平等。但我们会教你,教到你有资格为止。"
少女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沈砚辞的虚影开始担心她又要晕过去,久到赵元朗在门口换了好几次重心,久到外面的更鼓敲了四响。
"我选,"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当说书人。"
她握住了裴寂的手。
那一瞬间,沈砚辞的虚影剧烈颤抖起来。她"看"到了什么,某种……连接?裴寂和少女之间,建立起了一条细线,不是因果线,是某种更原始的、叙事层面的……
"合伙人连接,"她喃喃自语,"在扩散。不是只有我们能用了,是……"
"是什么?"
"是成了一种'模式'。"沈砚辞的虚影飘起来,在房间里转圈,像是兴奋得停不下来,"裴寂,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签订契约吗?那时候是意外,是BUG,是系统错误。但现在……"
"现在?"
"现在它成了一种'制度'。"沈砚辞停在裴寂面前,半透明的脸几乎贴着他的,"我们可以教给别人,可以复制,可以扩展。众生银行不只是银行了,是……"
"是什么?"
"是'可能性'的孵化器。"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穿过沈砚辞的虚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少女——现在她有名字了,叫"初",但裴寂说可以改,她说不改了,要留着提醒自己——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切,眼睛里第一次有了……
好奇。
"那个姐姐,"她指着沈砚辞的虚影,"是鬼吗?"
"是老板娘,"赵元朗在门口接话,终于笑了,"也是我们这儿,最会算账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