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裴寂学会喝酒,是在沈砚辞"死"后的第三个月。

不是借酒消愁那种喝法,是算账时的辅助手段。众生银行刚成立,账目乱得像团麻,他一个前系统化身,看数字本不该费劲,但人类的身体和脑子就是会犯浑。一杯浊酒下肚,那些跳来跳去的功德数反倒老实了,该加的加,该减的减,对得上。

"行长,这是这个月的坏账率。"新来的账房先生战战兢兢递上账本,手都在抖。

裴寂没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啊?"

"坐。"裴寂给自己斟了半杯,酒是凡间的烧刀子,便宜,够劲,"我问你,你老家哪的?"

账房先生姓周,单名一个"诚"字,但裴寂知道这名字是后改的——原来叫"周发财",借突破贷失败后,自己嫌丢人,去户籍堂花了五十功德改的。五十功德,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就为了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青、青州,小地方……"周诚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

"家里几口人?"

"爹娘,两个弟弟,还有……"周诚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哽住,"还有个大姐,前年借突破贷失败,被雷劫劈死了。欠的债转到家里,现在还在还。"

裴寂把酒杯推过去:"喝了。"

"这……小的不敢……"

"喝了再说。"

周诚一饮而尽,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裴寂等他喘匀了,才开口:"你姐的合同,我看过。利率是被人改过的,原本二十,报给你们五十,差价进了中介口袋。那个中介,叫赵元朗,现在在我们这儿干活。"

周诚愣住了,酒杯停在半空:"您、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裴寂收回酒杯,给自己又斟了半杯,"重要的是,这笔债,众生银行认。不是认全部,是认被坑的那部分。三十万,我们帮你家销账,条件是——"

"什么条件?"

"你留在众生银行,干满十年。"裴寂终于拿起账本,随手翻了翻,纸张哗啦响,"十年里,你学会怎么算真账,怎么防假账,怎么……"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那里有个半透明的身影正在飘过,只有他能看见。沈砚辞的虚影盘腿坐在屋檐上,托腮看他,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看热闹的笑。

"怎么不让下一个你姐,再被骗。"

周诚愣了半天,突然跪下磕头。裴寂没拦,受了三下,才说:"去账房领新腰牌,明天开始跟老周学。他比你惨,全家七口都欠了债,现在是我们最好的风控手。你问他,什么叫'坏账',什么叫'不良资产',什么叫……"

"什么叫'人'。"

周诚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三年的重担。裴寂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救人"时的笨拙——那是沈砚辞还在的时候,她教他,不是用权限,是用道理。

"你学坏了。"沈砚辞的虚影飘进来,穿过门板,像穿过一层水。她现在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那是"叙事能量"充盈的标志。

"跟你学的。"裴寂继续看账,头也不抬。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沈砚辞的虚影盘腿坐在账台上,伸手去够他的酒杯,手指穿过去,捞了个空。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自嘲的笑,"忘了,我现在碰不着东西。"

"能碰着我。"裴寂说。

"什么?"

"合伙人连接。"裴寂终于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很暖,"你碰我,有感觉。我碰你,也有。其他的不行,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的'实体'还不够稳定。"裴寂放下账本,伸手去碰她的脸。手指穿过虚影,但两人都颤了一下——那种触感,像静电,像微风,像记忆本身,"需要更多'被想念',更多'叙事共鸣',才能……"

"才能什么?"

"才能真的回来。"

沈砚辞的虚影晃了晃,像是笑得厉害。她飘近,半透明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没有重量,但有温度:"裴寂,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计算',现在你说'真的'。"她顿了顿,"以前你是系统,现在你是……"

"是什么?"

"是个会心疼人的、算账的、喝酒的……"她寻找词汇,"老头。"

裴寂笑了。这是沈砚辞教他的,第十三种人类表情,但用在"老头"这个词上,还是第一次:"我才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的老头。"沈砚辞的虚影飘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不过我喜欢。比那个冷冰冰的裴专员强多了。"

她飘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周诚的事,你处理得好。但有个问题——"

"什么?"

"赵元朗。你提他了,但没说要怎么处理。"沈砚辞的虚影转过来,眼睛在暗处发亮,"他骗过多少人?一百?两百?这些债,都算在众生银行头上?"

裴寂沉默了。

赵元朗是众生银行的"高级客户经理",负责拉新客户。他确实有才,嘴甜,懂人心,知道什么样的修士最容易上钩。但那些"才",都是当年骗贷时练出来的。

"我查过,"裴寂说,"他骗的债,大约三千万。众生银行成立三年,利润刚好覆盖这个数。如果全赔……"

"我们就白干了。"

"是。"

"那你想怎么办?"沈砚辞的虚影飘回来,坐在他对面,像生前那样,"杀了他?逐了他?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让他继续骗,但只骗'该骗'的人?"

裴寂看着她。虚影的眼睛是两种颜色的,左眼黑色,右眼银色,那是"系统"和"人性"的混合。他想起她生前最后说的话:"有些选择,不需要计算。"

"我有个想法,"他说,"但很险。"

"说。"

"让赵元朗去'骗'旧神会的人。"

沈砚辞的虚影凝固了。旧神会,零的残余,一直在暗处觊觎众生银行的势力。他们最近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像是在策划什么大事。

"你是说,"她慢慢说,"让他当卧底?"

"是当'诱饵'。"裴寂纠正,"旧神会想拉拢他,他知道。他也在犹豫,是继续跟着我们,还是……"

"还是跳船。"

"对。"裴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要让他知道,跳船的后果。但不是用说的,是用做的。让他去接触旧神会,让他们以为他叛变了,然后……"

"然后在关键时刻,让他选择。"

"选择站哪边。"

沈砚辞的虚影晃得厉害,像是笑得停不下来:"裴寂,你真的学坏了。这招叫'钓鱼执法',在我们那儿是犯法的。"

"在你们那儿,"裴寂学会了反问,"有'旧神会'这种组织吗?"

"……没有。"

"那这就是创新。"

虚影笑得几乎要散架,金色的光点从边缘剥落,又慢慢聚拢。裴寂看着她,忽然说:"你今晚能待多久?"

"什么?"

"十二个时辰,"他说,"是你每次能维持的极限。现在过了八个,还能待四个。"

沈砚辞的虚影停住,飘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但确实存在。

"你在数?"她问。

"我在等。"

"等什么?"

裴寂放下酒杯,伸手去握她的手。虚影的手指穿过他的掌心,但两人都停住了,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真的握住了什么。

"等你回来,"他说,"真的回来。不是十二个时辰,是每一天。不是虚影,是……"

"是什么?"

"是能跟我吵架的,能跟我喝酒的,能跟我……"

他说不下去了。沈砚辞的虚影也没有催。窗外更鼓敲了三响,夜已深,众生银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他们这一盏。

"四个时辰,"沈砚辞终于说,"够做一件事。"

"什么事?"

"算账。"她的虚影飘到账本上,手指划过那些数字,"你这三个月的账,我看过,有个大问题。"

"什么?"

"你太省了。"沈砚辞的虚影转过来,表情严肃,"员工俸禄压到最低,福利能砍就砍,连办公室的炭火都限量。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裴行长是个铁公鸡,拔根毛都要算利息'。"

裴寂皱眉:"这是效率。"

"这是寒碜。"沈砚辞的虚影飘近,几乎贴着他的鼻子,"众生银行是什么?是'希望',是'第二条命',是'被天道抛弃的人最后的窝'。你让人省炭火,就是让人省'希望'。"

"但利润……"

"利润是数字,人是活的。"沈砚辞打断他,"我活着的时候,坏账处理中心为什么能起来?不是因为算得精,是因为让跟着我们的人,觉得'值'。觉得就算欠了一屁股债,也有人在乎他们死活。"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现在的账,算得太干净了。干净得……没人味。"

裴寂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还是系统化身时,那种绝对的、冰冷的、无差别的"效率"。那时候他不懂"人味"是什么,现在懂了,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往那个方向滑。

"那怎么办?"他问。

"加俸禄,"沈砚辞说,"加福利,加炭火。把赵元朗骗的那三千万,分一半出来,设个'受害者的孩子'基金,让周诚这种人的弟弟,能免费上学。"

"那利润……"

"利润会降,"沈砚辞承认,"但叙事能量会涨。看官喜欢看'好人有好报',不喜欢看'铁公鸡拔毛'。能量涨了,我的实体就稳了,就能……"

"就能真的回来。"裴寂接话。

"对。"

两人对视,虚影和实体,过去和未来,计算和疯狂。最终,裴寂点头:"好。明天改章程。"

"这么干脆?"

"你说得对,"他学会了第十四种表情,"释然","我太怕失去,所以抓得太紧。但你教过我……"

"教过你什么?"

"'放手',也是算账的一部分。"

沈砚辞的虚影笑了,那种让他学会"后悔"的笑容。她飘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轻得像数据流,重像整个世界。没有触感,但两人都颤了。

"还剩三个时辰,"她说,"再教教你别的?"

"什么?"

"什么叫……'浪费'。"

窗外更鼓敲了四响,灯火彻底熄灭。账本摊在桌上,酒壶空了,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虚的,哪个是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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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债飞升
连载中奈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