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远看着面前与女儿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又看到她素白手中托着的青玉,面色闪过一丝动容,只是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娘何出此言,我不认识你,也不认得这玉佩,我女儿十几年前已经死了,她无所出,我也没有什么外孙女,你跑到我这县衙来认亲,认错门了吧。”
叶清远说完,看了方子游一眼。
云笙感觉心口有些泛凉,之后,这股凉意便蔓延至四肢百骸,伸直的手也忍不住发抖。
“外祖,我是云笙,我娘叫叶鸢,我在陵都还时常给您写信的,你不记得了吗?”
叶清远听到那几封信,藏在宽袖之下的手颤了颤,面容却不显分毫,语气更是充满厉色,瞪着云笙,“本官乃礼县县令,怎会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外孙女,你这黄毛丫头不仅擅闯我府衙,又拐着弯骂我老眼昏花是吗?!”
云笙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的户籍在锦慧那里,并没有带过来,身上有用的,只有从陈尤那模仿他笔记偷盖他官印得来的释罪文书。
她脑中思绪翻转,索性直接翻开了侧旁他写的公文,仔细核对那些字迹。
这笔迹确凿无疑,他就是叶清远,就是自己外祖。
云笙指着自己手上的纸张,“外祖,我不知道为何您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但现在我有要事和您说,还请您让这位客人先出去。”
方子游挑了挑眉,却没动,只是看着叶清远,面容平淡。
叶清远知道云笙要说什么,但现在他不能认下她,也不能让她掺和到此事中。
“大胆!这是本官的书房,你不请自来,是为贼!还出言不逊扰我贵客,来人,将她拿下,关入大牢!”
叶清远丝毫不客气,立马唤来了门口的守卫,要将云笙拿下。
不一会儿,云笙便被拿住,她心一急,直接将方子游来此的目的喊了出来。
“外祖,他是来杀你的,不要相信他!跟我走!”
云笙被拖出门口,声音却大,几乎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快拉走,别让她在这发疯!”
叶清远横眉怒视,两个衙役手脚不敢停,更快速地把云笙拉走了。
方子游见状,拳头紧了紧,而后又恢复刚才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叶县令,时间不多了,收拾好行囊,准备流放吧。”
叶清远面上没有丝毫害怕担忧之色,只是看着远处那抹快消失不见的身影,叹了口气,“还请校尉务必护云笙周全,老朽感激不尽。”
方子游眼神一动,心里的话也脱口而出,“老县令愿将云笙托付给方某?”
叶清远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似乎透过他的脸,想起了谁,眼神带着悠远的怀念。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我信方家之人,自然也信你。”
方子游知道父亲曾经来过江州,也知道他在礼县待过一段时间,可没想到他竟然和叶清远关系这么好,竟能到托付血脉的程度。
“子游定当竭尽全力,护她无虞。”
矜贵骄傲的翩翩玉郎俯身一拜,借这机会,许下自己的诺言。
叶清远点了点头,将一封信和一张舆图交给了他。
“这是那李函所在之处,还有他的家眷名录,他在礼县蛰伏许久,除了逃命,定然还有别的目的,此人是刺史案的关键,校尉定要一举拿下。”
方子游接过东西,看了看,记了下来。
云笙被关进大牢中,里面黑乎乎的,只有老鼠肆无忌惮窜动的声音。
幸好今夜的月亮还算圆,月光透过那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尚可见这牢房概况。
那方子游和外祖单独在一起,定然会下手,她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必须得想个办法出去。
这牢房分左右两排,云笙在左边最里侧,这边只有她一人,右边还有两三个人被分别关着,他们身穿囚服,静静坐着,似乎也在观察她。
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被关进大牢,确实不多见。
云笙此时也顾不得他们异样的目光,见守卫走出去后,立马拖着锁住自己的铁链悄悄走过去。
“几位大哥可知这守卫有多少人,几时换防?”
话一出口,沉沉落地,没人回她。
云笙并不气馁,她身上还有钱,只要有钱就好办事。
“要是你们帮我逃出去,我定会给你们丰厚的报酬,只要你们回答我的话,定金这就给你们。”
这次,对面几人纷纷转过了头,相互看了几眼后,中间那人走了过来。
“你是犯了什么事情进来的?杀人我们可不帮。”
云笙感慨这位大哥真有原则,“我只是路过礼县,没有路引,又恰逢官差在抓盗贼,那贼诬陷我,自己逃了,我便被抓过来了。”
大哥蓬头垢面,头上带着伤,包着的布带渗出些许血迹,映着月光的眼也显得格外锐利,“叶县令可不是随便抓人的官,你在骗人。”
云笙知道外祖一向治下清明,县里的百姓都很爱戴他,倒是不知道被抓进牢里的几位大哥也这么推崇?
“大哥,我真的有急事,必须要出去,进来也绝对没有杀人,你们就帮帮我吧,等我出去了,定会给你们的家人报平安,也会给他们一笔钱,如何?”
云笙知道,给他们钱,估计他们也用不着,倒不如换个方式,看他们会不会松口。
面前的大哥犹豫了一番,没说话,旁边的一人却上来了。
“我叫刘四,家住西巷巷尾,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我帮你,你给我母亲送去十两银子,如何?”
云笙一听,顿时点头,“多谢仁兄,我定会履行诺言。”
刘四看了旁边的大哥一眼,虽有些怯怯的,但没听到他出声阻止,也就大着胆子继续说了。
“外面官差有十人,牢内有四人,两个时辰换防,下半夜换防后,他们会出去喝酒,所以临近清晨的那些守卫回来后,会醉醺醺的,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逃走。”
云笙记下,看着刘四,郑重感谢,“多谢刘大哥。”
刘四摆了摆手,“记得给我娘拿钱就行。”
“定然忘不了。”
现下最要紧的,是该如何打开她的牢房门,钥匙在门口那些守卫身上,想必他们也不会再进来,这可如何是好。
想了许久,云笙忍不住靠在墙上,满面愁容,只是她头一靠,忽地听到一声脆响,而后,脑中闪过些什么,顿时来了精神。
云笙素来不爱戴发钗珠花,觉得麻烦,出行也不免引人注目,但锦慧说,除了贴身匕首,还得有常人想不到的防身之物,比如能划破人肌肤的手镯,以及隐入发丝的银簪,以备不时之需。
这下可真有用处了。
也幸亏她什么书都爱看,旁门左道之类的小书她也精读不少,学会了些机括之术,一个地方县衙的牢狱门锁,应该也不会多复杂。
云笙拔下头上的簪子,听着外面没了动静,便从自己手上的锁开起。
果然,这锁非常一般,不到一刻钟,她便解开了,至于那牢房门的锁,想必也不在话下。
现下,就等着他们那批喝完酒回来换防的人了。
时辰还早,云笙得保存体力和脑力,所以开始闭目养神。
这里不比方子游的马车,有安眠的熏香,四下只有潮物发霉的味道,以及老鼠吱吱的叫声,此状,她不担心自己会睡过头。
心下估摸着时间,她隐隐约约听到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这个时辰,天已经快亮了,应该是那批喝完酒的人回来了。
云笙悄悄起身,没惊动任何人,又拔下簪子,对着门锁一顿倒腾,这锁倒是比自己手上的这把复杂许多,弄了快两刻钟才解开。
门终于打开,她正打算出去,却见中间那位大哥站在牢房之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她,把云笙吓了一跳。
“大哥,你……也要出去吗?”
云笙有些担心他会出声,把守卫引来。
这位大哥又走近了几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些诚恳,“我不出去,只是,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帮我去看看东巷李家有没有一个叫李贵的人在,如果他在,立马报官,就说那人是逃犯,他杀了我的好兄弟,还诬陷我,叶县令断案如神,定能把他抓住!”
云笙一愣,这是还要外祖去抓逃犯?
可外祖现在不知被那姓方的如何了,就算没事,她也得立马带着他逃命,没时间了啊。
“我……”云笙怕自己拒绝,会惹这位大哥不满,挣扎许久,只能昧着良心答应下来,“好,大哥,等我办完事,立马就去。”
大哥见小姑娘眼神澄澈,以为她真的愿意帮忙,心下十分感动,“为报答姑娘,我可以告诉你,出去后该如何避开守卫,悄悄溜出这县衙。”
云笙眼前一亮,思考再三,还是打算先把良心藏起来,先带着外祖活命再说。
于是她一句不落地把大哥的话都记在了心头,最后朝他拜了一拜,以表抱歉。
“姑娘何须客气,出去后,还得多加小心,府衙里的人,武功虽不强,但也不是好对付的。”
大哥的细心叮嘱,让云笙更加愧疚。
踏着依稀照进来的天光,云笙轻抬脚步,小心翼翼往前走去。
果然在门口看到了醉醺醺的、靠着墙睡着的衙役,她无需多费什么功夫便可成功逃出这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