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按照大哥说的路走,一路上,人都没看见一个,只是,她的目的不只是出去,还得带着外祖一起。
熟门熟路来到后堂后,书房已经没了亮光,现在这个时辰,想必外祖应该还没起,云笙又转去他的寝屋,却见门口没有侍卫,屋门也大开着,似乎没一个人。
云笙心下一跳,也没再掩藏身形,直接闯了进去。
从前院到里屋,一个人也没有,东西、衣物都整整齐齐摆放,似乎主人只是出趟门,不久后便会回来。
但云笙哪里会觉得外祖这是刚出门,他的被窝是冰冷的,显然一晚上没睡,应该从昨晚开始他就没回来。
难道,方子游真的下了手?
云笙回到书房,见这里和昨晚一般,只是角落里,却多了个铁盆,里面有许多灰,被她猛然推开的门风一吹,散了满地,看余料,应该是信件。
信件?难不成是……
云笙快速上前,用手扒开里面的灰,从边缘处找到了没烧完的几张碎片。
‘云笙’、‘信安’、‘外祖’、‘康’、‘添衣’……
这些信,都是她写给外祖的,那是谁烧的信,是方子游,还是……外祖。
“信……方子游……”
云笙面色灰败,喃喃出声,忽地想起一件事,她在马车上帮他拿书的时候,无意间看见抽屉里的一封信,上面写着‘校尉亲启’,那字迹……好像有七八分像外祖的。
想到这里,云笙站起来,又找到昨日翻出的那些公文,仔细回想那信上的字迹,而后她终于确定,那就是外祖的。
家信和公文字迹有稍许不一样这很正常,毕竟心境不同,只是她不知道为何外祖写给方子游的信和自己写的公文也有差别,似乎那封信上的字,狂野潦草了些,像是急着干什么事一般。
不过现在她确定了,外祖和方子游先于她一步碰面,之前又有信件来往,方子游的身份定然不简单,两人也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致于外祖连认她都不敢。
‘校尉亲启’、‘校尉令牌’,被恶徒追杀,周身又有众多能人,方子游是个什么校尉?和江州刺史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外祖现在又在哪?
云笙脑中思绪繁杂,面色也阴沉沉的,强压下心中的忧虑和烦躁后,她走出了书房,至少还是得找人问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外祖往何处去了?
避开守卫,从后门出去,来到县衙前门,依然有两位衙役在守着。
云笙想了想,还是编了个借口。
“差役大哥,我路经礼县,行囊和盘缠都被外面的贼人抢了,还请县令大人为小女做主啊。”
差役看着面前眉目清秀的女子,又看她一身狼狈,头发杂乱,看着确实像是刚被抢劫过一般,当下深信不疑。
“姑娘,可到里面来,正好我们新县令上任,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云笙一惊,新县令?外祖他真的不在县衙里了?
方子游难道真的杀了他?!
想到这里,云笙面色更是惨白,浑身僵硬,任由自己被这差役大哥拉进去。
刚到正堂,主位却无人,只有两排衙役拿着棍子在旁,动作刻板地敲击着地面,似乎一大清早还没睡醒一般。
差役大哥放开云笙,她顿时浑身无力,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这大哥还以为小姑娘被这阵仗吓到了,忙让其他人不要敲了。
耳边声音消减下去许多,倒让云笙越发感觉到自己心口的急促跳动,似乎要跳出胸口一般。
外祖,真的被方子游杀了吗……
正浑身发冷之际,云笙余光看到有人走到了主位上,他身穿青绿官袍,头戴乌纱帽,长身挺立,却身形消瘦,绿色衣袍更衬得他肤色苍白,只有薄唇一抹浅淡的红。
即使心里知道可能是他顶替了外祖的位置,但直到亲眼看见他坐在外祖的官位上,穿着外祖的官袍,戴着外祖的官帽,云笙才真的死心。
她眼眶发红,猛然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方子游,语气像是要撕碎他一般,恶狠狠地质问出声,“我外祖呢?你杀了他?!”
自昨晚书房她喊出那句话的时候,方子游就有些奇怪,她可以怀疑他来抓人,但怎么就联想到他是来杀人的?
难不成自己以前审犯人时血腥味没洗干净,被她察觉到了?
差役大哥见云笙像是变了个人,还对新县令如此无礼,不由得瞪大了眼,而后下意识想把她押着跪下,却见县令大人手一抬,让他退下。
“你们都散了吧,我自己来审。”
轻飘飘一句话,众人却不敢违抗。
昨晚,叶县令已经聚结众人,当众宣布由这位陵都来的钦差大人暂领县令一职,让大家务必配合他抓铺逃犯。
县衙的所有下属面面相觑,虽心里有疑,但还是不敢作声,直到看到平日里受百姓敬重爱戴的叶县令躬身对他行礼,并将县令官印和自己的乌纱帽一起交给他时,大家心里这才有了敬畏之感,也纷纷跪下。
没人知道叶县令去了哪,也没人知道这位方大人的性情如何,只知道他看着似乎身体不太好,身边护卫和大夫随时跟着,旁人也近不得他身。
很快这里只剩下云笙和堂上的三人。
方子游坐在正中间,面色倒是平静,只是眼神里依旧藏了许多云笙看不懂的东西,不过现在她也不在意了,她只想知道外祖究竟被他弄到哪去了!
“本官已派人将叶县令秘密押往流放之地,你可以认为我是陵都朝廷派来暂代他职位的新县令。”
带着凉意的声音,刺入云笙心里,让她疼了一瞬,有些头皮发麻。
“他犯了何罪?流放到了哪里?”云笙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满是悲愤,眼神像是淬了寒冰,没了前几日那般小心翼翼的神情。
“朝廷机密,不可外露,且流放并非死刑,于性命无碍,云姑娘可放宽心。”
有意无意的提醒,方子游能做的仅限于此了,但看着底下这个单薄坚韧、满目仇视的姑娘,她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又不由得暗叹一声,不打算再多说。
“本官与云姑娘相识一场,昨日擅闯县衙的事情,就不追究了,还请姑娘速速离去,不要再做无谓的努力。”
“我再问一遍,我外祖被流放到了哪?!”云笙丝毫不管他的身份,心口堵着一团火,满脑子只想问出外祖的下落。
方子游见她动了怒,面色也冷了下来,声音也满是冷硬,“云姑娘,还请离开,否则,别怪本官叫人把你赶出去!”
陈山一听,瞟了自家主子一眼,这表情,这眼神,只有以往在面对不配合的硬骨头刑犯时才会出现,可又与那时的神色有些细微不同,像是多了些身不由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对云笙的认识也仅限这一路,也不知怎的主子竟就喜欢上了人家,程柬和他说的时候,他还满目不信。
可昨晚主子命他暗中跟着她,又替她引开差役,顺利来到县令书房,最后还让自己守了那牢房一夜护她周全,现如今又是这幅神情。
不信也得信啊……
要放在以往,主子说出这番话,他就上前押人去了,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要不要过去。
云笙还是不为所动,咬着牙盯着他,之后伸手从自己腰间暗袋里取出那封偷来的释罪文书。
“这是御史中丞陈尤亲盖官印的释罪文书,释叶清远无罪,方县令,请你放人!告知我外祖的去向。”
御史中丞在御史台,只比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少一个官阶,更是御史台说一不二的实际话事人,他在陵都只是个校尉,在这里也只是个小小县令,这封释罪文书的重量,足以逼他放了外祖。
当然,这只是云笙自己以为的。
方子游看着云笙举着那封陈尤的信,严辞厉色,满脸肃然,直逼着自己,像是他不答应,就要冲上来咬他一口。
他还真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咬他。
“云姑娘,你可知我是什么官职,你觉得区区一封御史中丞的官信,便能命令得了本官?”
话里的锋锐毫无遮挡,气势更是要将人压入尘土,让云笙有些呼吸不畅,头皮发麻。
但她没妥协,挺直瘦弱的身板继续与他对峙,“不管你是什么官职,叶清远无罪,请方大人放人!”
方子游冷笑一声,浑身自带高高在上的气场,“本官乃司隶校尉,只听皇上的圣令,云姑娘,你那亲爹的信,在我这里,怕是没用。”
司隶校尉,他是当朝司隶校尉?!那个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天子之刃?!!
方子游,他姓方,难不成,他是方璟?!也是书中那个方承的儿子?
他的话太让人震惊,以致于云笙忽略了那句话中的‘亲爹’二字,她在外一直都隐藏身份,就算不藏着,在陵都也没几个人知道。
而方璟的名字在陵都可谓是赫赫有名,不过不是威名,而是用来止小儿啼哭的鬼名。
在陵都,几乎人人都知道晟朝有个杀人如麻、神出鬼没,出离于晟朝朝廷官员制度之外,只听皇命的冷酷官员。
他的名字,那些官员在外都不敢提,生怕落入他神通广大的情报网中,而后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半夜割掉舌头。
此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之前就有一个官员因不满他执法残酷,在与酒友的私下聚会中趁着酒意大放厥词,对他辱骂痛批,谁知当天晚上,这个官员就因为醉酒在家中‘摔’了一跤,把自己舌头咬掉了。
谁都不觉得这是个巧合,自此,便没人敢再提起这个煞神,不管是好话坏话,一概闭口不言。
云笙身处书舍,消息来往便利,对此人也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此刻在堂中外表修身如竹又虚力病弱的男子,竟然就是传说中那个杀人饮血的恶鬼?
一瞬间,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是被吓到,还是因为此人权势滔天,救外祖的希望几近于无,或者说,只能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