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傍晚
一辆精美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姜府的门口,这个人们口中被讨论得沸沸扬扬的姜府,此刻的门庭却很是清冷,牌匾上挂着白布,檐下挑着的两只灯笼,也是一色的素白。
车内走下两人,皆是妙龄女子。
只听吱呀一声,府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姜府的管事急忙迎了上去,态度不光是恭敬,还有亲近。
“王黎,这位是流萤小姐,我与她相谈甚欢,邀来府里做客。”姜瑶一一向二人介绍,“流萤小姐,这位是王黎,他是姜府的管事。”
王黎连忙行礼,恭敬道:“流萤小姐大驾光临,姜府蓬荜生辉,还请小姐里面请,小菜已叫人备下。”流萤微微点头以示尊敬,而后便随姜瑶进入府中。
姜府很大,此时快要入夜本就十分安静,而最近姜府又遣散了许多侍从,所以一时间暮色之中的偌大府邸更显冷清。
可景色却并不寥落,一应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皆布置得十分精致。
流萤有些惊讶,看这布置,倒像是个诗书世家。
“这造景真是别致,修竹茂林,清朗疏峻,可见瑶姐姐家学渊源。”流萤真诚夸赞,可话一出口却不想勾起了姜瑶的伤心事,
“彼时母亲很喜欢湘妃竹,于是家父便在府里种了许多。”姜瑶的表现倒也没那么在意。
流萤这才恍然意识到,什么叫做父母双亡,她站定脚步,斟酌着措辞,“我也听闻了令尊的事情,…深感惋惜,不知可否前去为姜公上一炷香?”
“自是可以,只是....”姜瑶罕见地纠结,
“或许有些冒昧,.....不知流萤妹妹是否已有婚配?因为在永州,未出嫁的女儿若是去祭拜或者吊唁.....容易影响姻缘。”
流萤仔细想了想,虽说在朝云国好像自己确实也没祭拜过什么人,除了祠堂里太祖们的牌位。不过想来也没什么问题吧,毕竟再差不也就是许配给小侯爷吗。
她微微一笑:“瑶姐姐,我并无婚配,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些说法,我还是想去为姜公上炷香。”
姜瑶见她如此说,便不再劝阻,领着她往灵堂走去。
灵堂是由一间花厅改造新设的,灵位上姜公的画像栩栩如生,一旁白烛摇曳,香烟袅袅。没有流萤想象中的阴森恐怖,反而香烟缭绕下,多了几分静谧、安心的味道。
就像,姜瑶给她的感觉。
流萤上前,恭恭敬敬地三鞠躬,而后点上了一炷香。姜瑶则走到几侧,执着白蜡点燃了一盏长明灯,火苗映出的光跳跃在她苍白的脸上,和无喜无悲的眼上。
据说,姜瑶幼年丧母,多年来与父亲相依为命长大,二人感情甚笃。她在府衙见到这弱柳扶风的美人时,也以为她的眼必定是多愁善感、盛满悲痛与脆弱。可如今看来却不像那么回事。
她的平和大过矛盾,她的了然胜过对无常的迷惑。
“我们走吧。”待流萤拜完,姜瑶便引着她往西华院走去,王黎也知趣告退。
西华院是姜瑶的住处,是一片竹林掩映下的古朴院落,是自成一体的静谧与清冷。虽然她如今已是姜府新的主人,但她还是住在这里。
如此静谧的与往日高度相似的生活轨迹,让一切看起来好似从未发生过一样。
不知是人心中的眷恋在作祟,还是真的无所谓。
姜瑶在一处凉亭中站定,那亭子是梨木搭建,其上蜿蜒缠绕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飘飘洒洒的花朵簇拥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很是清雅。
她抬手请流萤入座,“因着还在父亲孝期,不便饮酒,便准备了这些许小菜,尝尝风味。”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实话,我早就想来永州看看了,听说辣鱼片可是永安一绝!”,流萤很自然地落座,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鲜红诱人的干鱼片,有些眼馋。
“今天管够。”姜瑶话刚说完,流萤就很给面子地开吃了。
虽是同宴可姜瑶没有动筷,她拎起酒壶,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对面的流萤,郑重道:“今日,多谢你了。”
流萤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与她碰杯后一饮而尽,有些不属于世家贵女的随意。
“嗯?”
“这是什么水,好清凉的味道,”少女的眼眸满是轻快,自来熟地问道:“我可以再来一杯吗?”
“自然。”姜瑶直接将整个酒壶递给她,分享着女孩子间最常见的话题,“这个呀,是我的秘密配方。”
她屈肘在桌上,倾身靠近些,似乎说出的话真的是秘密一般,“将酸柠檬用蜂蜜腌制,再佐以少量海盐,放在冰窖里。这柠檬水最是合适这样夏日的夜晚。”
流萤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很快一壶水就见底了。
她只觉得浑身舒畅,暑气全消。“太畅快了!”前脚刚刚开心到顶,可一喝完立马就泻下气来,“....只是你分享给我秘密配方,我却没准备什么礼物回你。”
流萤想起了自己在行船沿途买的那些礼物,虽然确实各有特色,可是对于从小在永州长大的姜瑶来说,估计哪一件都算不得有新意。
姜瑶笑了笑,给她出主意:“那你,也分享一个你的秘密怎么样?”
秘密?自己好像没什么秘密....
流萤一手支着脑袋,手指在桌上画着圈,认真想了半晌后,语气有些挫败:“我想不出来......”
“我也不藏钱,不然我可以告诉你我把钱藏在哪里。”
少女的话依旧是松散、随意的味道,似乎没什么紧要的东西能让她另眼。
“我可是知道你一个秘密呢。”姜瑶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柠檬水,高深莫测地品着,
好奇怪。
自己都不知道,她却知道......那会是什么秘密?心里如此想着,面上难免有些雀跃:“是什么呀,我也想知道!”
“南宫川.....”姜瑶的声音很清晰,不带丝毫拖曳,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见流萤没什么反应,她补了一句,
“你们长的很像。”
此话一出口,流萤几乎是立刻摆了摆手,毫无悬念地示意她说错了:“不可能,从小到大,大家只会说我们不像,你还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呢。”
“那令尊也觉得不像吗?”姜瑶的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舒缓。
“他说是因为我哥继承了更多他的风姿,轮到我的时候就没了,所以才不像,”说完后,流萤立马做呕吐状,“呃...啊....”
“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少女气愤之下,怒炫三片鱼干。
眼见第四片鱼干就要下肚时,她似乎才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抬起头愣愣地看了眼姜瑶,“这就是你说的秘密?”
姜瑶得意地点点头,狡黠的笑在月色下很是轻快。
流萤有些泄气,但她还是将夹上的鱼干先吃完,才放弃:“好吧。”
“还说问我呢,你都知道了。”
此时姜瑶却很谦虚,给的台阶十足,“我只是猜测罢了,如果你想说,我自然愿意听。”
“南宫川确实是我哥。”少女将杯盏放下,磕出沉闷的一声,
“我是南宫流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