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是遗物

凌樾靠在桌边,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狠狠制着,苍白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因用力而屈起,指尖泛白发硬,冷白的颜色按在哑乌的桌板上很是突兀。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为何观潮阁里,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掌柜的却顺利接走了程绪他们.....,为何会面一结束,自己就遇到了刺杀.....

如今想来,那姓顾的可能一早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当时刚刚交出百年灵力正极度亏空的......林焕!

猜测浮现在脑海的一瞬,凌樾的瞳孔几乎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原来如此.....”凌樾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想起了渡口边缓缓倒下的林掌柜,那虚弱的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而他当时,竟没有察觉这背后的奇怪....

原来一切的悲剧,早在发生之时就已初显端倪。

“既然给了出去,为何又在这里?”凌樾整理了情绪,向邹朴问道,

既然说到了这里,邹朴也不愿再有所隐瞒,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他打心底觉得凌樾是不会害掌柜的。

“八月十六那天,姜府的人送来了这个,还有....掌柜的死讯。”

看来是姜瑶给的消息....

八月十六姜公出事后,府衙就封锁了现场,如今永安城里沸沸扬扬地讨论着山匪和姜家银库的事,可却没人提到不醉楼,也没人.....提到林掌柜。想必是赶在府衙发现之前,邹叔就提前带走了林掌柜的尸身。

“我赶到时,渡口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座新坟。”邹朴一想起那夜,面色都不自觉间惨淡了几分,

“我看到木板上刻的字,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你立的碑。”邹朴抬眼,直直地盯住凌樾,缓缓道出原因,

“你写‘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会和‘竖划’交叉,并且压的很重。”

邹朴看着低头不语的凌樾,一腔悲愤几欲喷发:“你是不是见到了掌柜?他可有和你说什么?害他的凶手究竟是谁??”

“我....”

凌樾的喉结微微滚动,眼神有些闪躲,强按下心中的慌乱想要说些什么,可一个字说完,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接不上来,半晌过去....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邹朴看他一脸沉重的样子,便知晓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想他为难,自顾自摆了摆手作罢,“莫要自责,怎样....都不是你的错。”

莫要自责.....

为何他们,都这样说.....

他本不是惯爱苛责自己的人,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说一句,错只在他。

“我见到他时,他刚去不久.....”再次袭来的回忆让邹朴很痛苦,他皱着眉,眼眶不一会就湿润了,“他看样子,走得还算安详....”

“可.....”他皱着眉,眼眶不一会就湿润了,“可他浑身是伤。”

“他的灵力几乎枯竭,右侧胸腔被长剑贯穿,而心脏则被短剑刺伤,这两处....是致命伤。”男人拿起酒袋,仰头灌了几口,却也不解心痛。

“除此之外,腿上、手臂均有剑伤,手腕的经脉也被人用灵力封住。可要说最奇怪的,是左手的伤口。”邹朴的粗眉拧得很深,似乎这个情节让他每每想起,都疑惑不已,

“手掌上明明是被利刃贯穿的痕迹,可从伤口却看不出是什么兵器,若说是剑和匕首,可那伤口却太细了,就像被很薄的纸或者树叶穿过.....”

“可这是不可能的,除非那修者是化灵境,能御万物,生化杀器!”他的话语带着执拗的肯定。

薄而细的伤口.....

很巧了....他恰好见过一把长剑,剑尖雪白,剑身轻薄却又细长!

“可,化灵境又怎样?”男人的声音突然急转,变得高亢。邹朴将那墨绿色的转灵珠往凌樾面前一推,眼眸映出的是淡淡的绿色光芒,“这百年灵力,定可助你直入化灵境,为掌柜的报仇雪恨!”

化灵境....

说实话他想都没想过这件事情。整个大陆化灵境修者少之又少,且不说化灵境本就难以修炼,以自己的资质,即便是将这雄厚灵力全都硬塞给自己,也不见得能成。

更何况,这是....掌柜的遗物,他不会用。

他不想......连这点念想都没有。

“小樾?”邹朴自然看出了他的犹豫,“你不愿意?”

凌樾没有回答,他轻轻拿起那枚碧色圆珠,只觉相当沉重。他本不该拒绝,可.....他要如何说?

要如何说,其实自己就是邹叔一直追问的凶手,要如何说,他用琉璃火杀了所有人,要如何说,他们都死了,自己却还活着....

他确实不配活着,不配走向明天。可是,还有人....

还有人不该停在这里。

因为这个,这么多人都死了,难道还不够吗?

还要多少人因此受害,才算终点....

如果,他的性命还有些作用,他只想保护好他们。

碧色的珠子在他凝视的瞬间,映照出他不算清澈的眼眸,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映出的是如出一辙的奇异的绿色,不熟悉,却好似是在感召,似在蛊惑。

琉璃火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却又出现一个新的‘神器’。

凌樾眉头慢慢紧皱,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珠子,如此凝视的瞬间,竟有说不出的厌恶。

只要动动手指,百年灵力,如探囊取物般简单,毫无风险和副作用。如果换个情境,连他都不得不发自内心地夸赞一句,真乃巧夺天工的设计。

这珠子,究竟是谁造的,为了什么而造,姜府又从哪里得来....

凌樾慢慢收拢手指,将那碧色光芒纂进掌中,不漏丝毫。再抬眼时,眸光清澈许多,“化灵境少有人修炼成功,不过我愿意试一下。”

邹朴眨了眨沧桑的眼睛,遮起浓浓的悲伤,他望着凌樾的眼睛亮亮的,语气是熟悉的宠溺与信任,即便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可能未曾说过一句实话,

“我放心你。”他仍旧这样说,不知是说给凌樾,还是说给自己。

看着邹叔泛着水光的眼眸,凌樾只觉说不出的酸涩,一齐堵上他的喉间,连呼吸都染着无地自容....

这话,他并不陌生。他听过很多次,可却没有一次如现在这样让他羞愧。

他的骄傲早就碎了。

如今的他,只和三个字,最是相配——不值得。

他,不值得。

不值得被信任,

不值得被期待,

更不值得被爱。

正当凌樾要收回手时,却被邹朴一把抓住,粗糙的手掌传来的是暖暖的温度,“掌柜他....走的蹊跷,若是能报仇最好,若是不能,不必强求。”

他回握住男人的手,看着两人紧握的手,酸涩中升出虚妄的期冀,与不舍.....

他抿了抿唇,“邹叔,我走了。”

就在此时暗室外响起敲门声,声落之际凌樾立时一个闪身藏在了书架之后。

只见来人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他半跪在地,开口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姜府遣散了许多侍从和仆人,没有其他多余的动静。”说完话,得到邹朴的示意后便退出了房间。

待人走后凌樾从书架后踱步而出,谨慎的眼眸盖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话语却有些冷硬,

“邹叔,你在监视姜府?”

原来不光是怀疑,已经有了动作。

照这样顺藤摸瓜查下去,难保.....不查出什么。

邹朴看了他一眼,避开目光,“没错。”

“我是派了人在监视姜府。”

凌樾的话接的很快,似乎早有准备,“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邹朴觉得他的话很奇怪,他转头朝凌樾看来,“姜府七人死在十五日晚,掌柜死在十六日晨,我没有理由不去怀疑.......”

“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

凌樾听着邹朴越来越明确的指向,不觉手指慢慢收紧,微微沁出了薄汗,正他思索如何打消他的怀疑时,邹朴却话锋一转,

“但这并不是我派人监视姜府的原因。”

他看着立在一旁沉默的凌樾,提醒他,“最近姜府的动作很是可疑,我不得不多加关注。”

“眼看三日后便是期贡交付的日子,可姜府却已停摆许久。这,难道不奇怪吗?”

三日后?

凌樾满脸疑惑,“今日可是二十二?”

邹朴见他问来虽略微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是二十二。”

“期贡不是在九月初三吗?”

他在说什么?

难不成他真是从无咎山回来的?

邹朴看着他不解的样子,缓缓答道:“督锦办定的新日子,是八月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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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玉遗光
连载中疏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