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深夜
入夜后的姜府格外安静,就在这四下无人之时,一个白衣女子正提着灯往西华院走去。
姜瑶按了按额角,感觉有些头疼。
今天在府衙的谈判并不顺利,刘大人显然不可能松口,若是真到了追责的时候,怕是....直接背刺也不是没可能。
唯利是图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算稀奇。
正她想得专注时,殊不知已被一黑衣人跟在身后很久了。
姜瑶推开门,将灯笼放在桌上,想要为自己斟杯凉茶,可提起来的茶壶却是空的。她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兰若就走了,和其他人一起走的。
她放下茶壶,转身准备去厨房盛些茶水,可就在这时,房门却吱呀一声突然关上了。
灯烛明灭下,定睛一看,门口正站着个人,身材高大、黑衣墨发,朦胧的昏暗与黑色中却是一张极为熟悉的、清俊苍白的脸。
是凌樾。
他回来了。
来人正是那日,被她推入河道,生死未卜的凌樾。
不过看他现在过的倒是挺好的,一点不像是生死未卜的样子。
虽说他还活着这件事姜瑶并不意外,但他还会再来姜府,却是她没有想到的。
他来干什么?
姜瑶只冷冷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语气平静却带着强烈的疏离,“凌公子,这里是姜府,你这样私闯民宅未免太过放肆。”
凌樾没有回答,可下一瞬手中已出现一个令牌,铁铸的令牌写着‘织造局监事’四个字。他往前递了递,示意自己并非私闯。
姜瑶拿过令牌,仔细看了一眼,却没再还给他,反而收了起来,“从现在开始,这块令牌作废了。”话语是一贯的坚持,却是少有的强势,
“你与姜府、与织造局再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姜公给我的。”凌樾反驳,
“那又怎样?”
姜瑶觉得好笑,她走近两步,打量的目光有些肆意得冒犯,“…..凌樾,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如今是我掌织造局。”她停在距少年半步处,声色愈加冷厉,“还有,别再提起我父亲.....”
“他为什么死,你最清楚。”
凌樾抿了抿唇,也不再拉扯这些,直接开门见山地发问:“地牢里的人呢?”
姜瑶没有回答,只维持着冷冷看他的姿势,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题一般。
“他们去了哪里?是生....还是死?”
他还真是.....死过一次,都嫌命大。
“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你既无权知晓,更无权插手。”姜瑶的语气有些不耐,
她走近,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嘲讽,开口更是轻慢,“凌樾,我若是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招摇过市。”
他自然听得出姜瑶话中的刺,他杀了她的父亲,她对自己有恨、有怨是应该的。
少年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说不出的耐心,“还有三天就是期贡交货的时间,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停工?”
姜瑶闻言转身就要开门离开。她不想与他再继续纠缠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况且自己也没有义务去回答他那么多的问题。
见她不答要走,凌樾侧身一把按住门板,将她拦在半路,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姜瑶推了推门板,可那门却纹丝未动。
她抬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曾经清澈明亮,如今却像蒙了雾的深潭,看不清底下是痛楚还是执念。
“凌樾,”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织造局的监事?那令牌已经作废了。”
“林掌柜的徒弟?可你连他都杀了。”
“还是说....”她微微偏头,烛光在她侧脸勾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你以为,凭我们之间那点微薄的交集,就能插手我姜府的事?”
凌樾按在门板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只是想知道。”他声音低哑,“那些人,是不是还活着。”
姜瑶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封的讥诮,“凌樾,你的问题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多。”
话音落下,她忽然抬手,指节轻叩门板,“做个交易如何?”
“即刻离开永安城,我就告诉你。”
凌樾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月光从窗棂斜斜透入,在姜瑶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衬得那双眼愈发深不见底。
“如果我拒绝呢?”他声音很低,不是疑问。
“姜瑶,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离开这里,在一切没查清之前。”
“查清?”姜瑶轻嗤一声,“凌樾,你要查什么?”
“查你为何与林焕反目?还是查你如何将姜府七人当场毙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不是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吗?”
冰冷的话语,冻得凌樾微微一颤。
“原来你也会害怕.....”姜瑶收回手,后退半步,“你这么害怕......,为什么不停手?”
她顿了顿,月光在她眼中碎成冰冷的星子。
“还是说,你本就是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
凌樾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拖出摇曳的影子。他终于开口,却是忽然冒出一句不知从哪里来的话,又突兀,又无趣,
“你很讨厌我吗?”
姜瑶尝试用力深呼吸以保持冷静和礼貌,她再次开口已是面无表情,“请回吧,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答案。”
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床塌走去,快走近时,她回头提醒,“对了,我要休息了,凌公子请便吧。”说罢便要合衣就寝。
见她如此做派,凌樾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拉住姜瑶。他的声音略带苦涩,开口有些艰难,“姜瑶,我对期贡不感兴趣,更无意打听姜府或者说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地牢里的事情,我确实无权过问,可是....”
“我唯一不可能放过的,是那个杀手。”少年的眼睛熠着流光,“他,在哪里?”
杀手?难道他说的是顾惜....
姜瑶脸色一变,用力甩开他的手,“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凌樾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窗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几乎立马噤声。
昏暗的房间内只听一门之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姜瑶心中暗叫糟糕。
府上的侍从和仆人早就在几天前就被她遣散了,这个时间还会出现在西华院的人,不做他想,只有王黎!
真是要命,要是王黎看见他还活着,估计是解释不清了。想到这里,姜瑶一把推开凌樾,朝还敞开着的门走去。
一定要赶在王黎进来之前拦住他!
可凌樾显然不这么想,他三两步跟上后却是直接越过姜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姜瑶被他的动作一怔,立时回头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反观凌樾,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点都不带考虑别人的死活。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还是姜府吧?!
就在这时借着月色,雕花门扇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个人影在逐渐靠近。
流萤感觉很奇怪,她刚路过院子时,远远瞧见姜瑶的房门是开着的。虽然她们刚刚小宴结束,可她还是有些开心地睡不着。
自从偷偷跟着船队来永州,她几乎都是一个人,虽然清风偶尔也会陪自己聊聊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陪自己在甲板上吹风,可实际上她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和朋友一起玩了。
说实话,还真的有些想念她们。虽然林妙儿总是和自己抬杠,沉醉总是那么不讨人喜欢....,但不得不说,一个人的旅行真的很孤单。
所以,见到姜瑶,她别提多开心,怎么看怎么欢喜。
她最是知道及时行乐,可碍着已经夜深,更兼初识,贸然打搅怕有不妥,因此她才一个人在姜府夜游。可好巧不巧,路过西华院时,她瞧见姜瑶的房里似是有些亮光。
就在流萤咯噔咯噔地提着裙摆,往姜瑶的房间百米冲刺的时候,砰的一声,门却关了。
流萤彻底傻眼,她都没来得及看到人影,门就被关上了。
她呆呆地立在台阶下,脑子里快速地转了几个弯,几番挣扎和犹豫下,终究还是抵不过那颗时时想要寻欢作乐的心。
她慢慢地走近房门,小心地观察着情况,屋里的灯隐约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流萤试探地敲敲门:“姜姐姐,你睡了吗?”
是流萤?
姜瑶的声音几乎是立刻从屋内传了出来,“还没有呢,你等一下我,我马上出来。”
说完后立马将凌樾推到一边,走时不忘嘲讽他:“凌公子这么喜欢这间屋子,就好好在里面待着吧。”
只见她潇洒一拉,砰的一声,凌樾就被拍到了门板上,邦的一声,有些响亮。
“你怎么来了,我还说今晚正好赏月呢!”
“原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听说晒月光能....”
“是呀,是呀.......”
二人欢声笑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