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予淮没有再做梦,再睁眼时,天光还沉在窗外,周身早已褪去发情期脱力的酸软,只剩一片沉滞的松弛。
鼻腔里还萦绕着一缕清冽绵长的 Alpha 信息素,是昨夜隐隐约约漫开的、属于晏时珩的气息。
他静静盯着天花板,雨夜巷口、白茉莉、少年仓皇逃离的背影,一幕幕清晰地钉在脑海。
时隔数年再回望,堵在心口的委屈和无措已经很淡了,只余下一层浅浅的怅然。
随之浮上来的,是盘旋许久的疑惑。
他的腺体向来稳定,发情期周期规律,极少紊乱。可住进这栋别墅之后,发情周期一次次提前,发作强度越来越失控。
晏时珩始终守着分寸,处处顾及他的边界,从无半分逾矩,可他的身体似乎对对方的气息异常敏感。
安予淮轻轻蹙起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找不到半点头绪。
诊室的白炽灯落在检查报告上,医生点过各项指标,缓缓开口:“腺体没有病变,发情紊乱的根源,是你长期暴露在高度匹配的 Alpha 信息素环境里。”
安予淮有些怔愣:“高度匹配?”
“没错。哪怕对方有意压制信息素,微量气息也会持续刺激你的腺体。极高的契合度会不断诱发 Omega的生理性应答,打乱原本稳定的生理节律。简单说,你的身体,一直在本能地捕捉这份匹配。”
一字一句落进耳里,长久以来所有反常瞬间串联完整。
封闭的别墅、朝夕共处,毫无预兆的发情躁动终于有了解释。
走出诊所,街道晚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
知晓真相是一回事,如何面对这份不受主观掌控的身体吸引,又是另一回事。
无形的生理牵绊,把他和晏时珩之间本就清晰的合约边界,搅得愈发复杂。
——
另一边,齐景航连日心神不宁。
沉睡多年的少年往事尽数翻涌,雨夜逃避的画面日夜盘旋,积压五年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一次在别墅撞见安予淮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僵硬,仔细想来,看来安予淮早就认出了他。
但他藏着一个不能摊开的秘密:那日偶然撞见安予淮与晏时珩临时标记的画面,始终堵在心底。
他分不清安予淮如今的平静,是彻底放下过往,还是身边已有旁人,再也容不下自己迟来的忏悔。
他怕贸然提起旧事只会造成打扰,怕当年留下的裂痕从未愈合。
几番斟酌,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只能在工作的掩护下偶尔露面,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几日之后的行业小型交流会,安予淮准时到场。
刚踏入会场,视线径直撞上不远处的齐景航。
齐景航目光沉沉,藏着掩不住的忐忑试探,静静地等着他的反应。
安予淮的神情淡得看不出起伏,礼貌地微微颔首,对待他如同普通合作方。
旁人看不出异样,齐景航却心口一紧。
他读不透这份平淡背后的真实 —— 是不愿有多余接触,刻意拉开距离,还是岁月磨平了一切,只剩释然?
安予淮收回视线,缓步走向会场内侧,将身后那道焦灼的目光隔绝开来。缠绕多年的羁绊,一时半会儿无从拆解。
交流会临近尾声,人群陆续离场。
安予淮收拾好资料,跟着人流往外走,眉眼始终清淡,看不出半分波澜。
这份刻意维持的体面疏离,落在齐景航眼里,只剩刺骨的冷淡。
五年积压的遗憾、愧疚、忐忑在此刻全部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拦在走廊。
四下空旷,只剩窗外浅浅风声。
齐景航敛去平日散漫,眼底满是郑重与不安,嗓音压得低沉:“予淮,等一下。”
安予淮脚步顿住,抬眸看向他,语气客气生分:“齐先生。”
这一声称呼像一道墙,彻底隔开两人少年时毫无隔阂的过往。
齐景航喉结重重滚了一圈,不再迂回,直白袒露连日的煎熬:“这段时间我试着靠近你,你一直格外平静。我想知道,你是真的放下我们的过去了,还是压根不愿意再认我?”
他问得卑微又无措。时隔五年,他终于看清,是当年自己的懦弱亲手碾碎了少年满心热忱。
他清楚安予淮身边已经有了其他 Alpha,自己没有半分质问的立场,但他只求一句准话,让自己不再日夜反复揣测内耗。
安予淮静静地望着他,沉默几秒,纷乱的旧绪慢慢沉淀。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冷淡,语气坦荡柔和:“我没有不想认你,只是过去太久了,当年的事,我不怪你。”
齐景航猛地抬眼,眼底盛满错愕。
“那时候你才刚分化,害怕太正常了。我明白你不是故意丢下我,只是年纪太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安予淮视线偏开,落在走廊窗边枯瘦的枝桠上,指尖轻轻捻了捻袖口,“遗憾确实有,但我早就不恨你了。只是没必要反复提起,都过去了。”
短短几句话,解开了齐景航心头五年枷锁,可解脱转瞬被更深的悔恨淹没。
他清清楚楚意识到,眼前人从未记恨自己,却也完完全全把他归为过往。
五年执念尽数冲上心口,压得胸腔发闷。
他拉住安予淮的一截衣袖,力道轻得小心翼翼,声音裹着恳求:“是我过不去。予淮,我欠你的,五年都没能补上。”
齐景航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深情与忐忑:“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晚,当年是我懦弱,是我辜负了你。但我想问一次,我们之间,还有重来的可能吗?”
安予淮身形微僵,没料到他会直白抛出这句话。心底的释然不假,可面对迟来数年的挽留,还是泛起细碎的波澜。
“景航,太晚了。” 他轻轻挣开对方的手,语调平静却没有转圜余地,“过去就让它留在过去吧,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们了,回不去,也没必要回头。”
齐景航指尖落空,铺天盖地的失落席卷全身。
他早该预料到答案,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赌了一回,赌他的释然里尚存余地,赌自己迟来的醒悟能换来重来,最后全盘落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狼狈,哑声点头:“我明白了,是我贪心了。”
心结就此解开,也彻底落棺。
安予淮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颔首,转身缓步走出走廊。
——
暮色漫进别墅客厅,安予淮抱着书窝在沙发,内容停在同一页许久,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低落。
晏时珩早已察觉他连日心绪不宁。前几日外出归来后,他便始终沉郁,自己不愿贸然追问,只默默留意他的状态。
此刻见他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缓步走近,声音温和克制:“你这几天状态不好,愿意和我说说吗?”
安予淮抬眼看向他,医生的话还盘旋在脑海。
少年时被丢下的旧枷锁刚刚卸下,如今又被套上一层由合约和信息素捆绑起来的新束缚。
小齐的心结解开了,小淮的心结刚系上。
心结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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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