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落地灯漫出一层软乎乎的柔光，把四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烘得淡了不少。
晏时珩就站在一边，没有开口催促。
对于安予淮那些不愿讲的心事，他一向选择包容，只是此刻眼底真切的关心掩饰不住，目光落在他身上，清清楚楚传递出接纳的态度。
安予淮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眼，乱糟糟的心绪被勉强捋顺，他打算把医院查出来的结果，原原本本地说给另一个当事人听。
“前段时间我去腺体专科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多大情绪，唯独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医生查到我发情期一次次提前的根源了。”
晏时珩微微敛眉：“是什么问题？”
“我们俩的信息素匹配度特别高。” 安予淮直直看向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楚，“就算你平时刻意压着自己的信息素，屋里残留的味道还是会一直刺激我的腺体。身体本能会跟着产生反应，生理周期就会被搅乱。”
话音落下，客厅猛地静了下来。
这事藏得隐晦又别扭，把两人之间所有不对劲的生理反应全都归成了半点不由人的本能吸引。
一纸同居合约，再加上这份天生高度契合的信息素，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死死捆着他，挣都挣不开。
安予淮悄悄攥紧掌心：“我有个事想问你。”
他眼神平稳，直直对上晏时珩，一点都不躲闪：“当初你主动提出来跟我签这份合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俩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
这个猜测在他脑子里绕了好多天，怎么都挥不去。
要是晏时珩打一开始就清楚，那这份合约从落笔那天起，就掺了刻意的算计。
那些温柔克制、事事周到的照顾，说不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提前摸清结果的安排。
一想到这里，安予淮心里就堵得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晏时珩听完，眉峰轻轻动了一下。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特意跟安予淮拉开一段合适的距离，话说得坦荡直白：“正式签合约之前，我也不清楚匹配度的具体数值。”
安予淮眼底闪过一点迟疑，显然没有立刻全盘相信。
晏时珩把他细微的神色看在眼里，放缓语速慢慢解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察觉到我的信息素对你跟别人不一样，我也能明显感觉到你的腺体对我的气息非常敏感。但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没经过专业检测，我不敢断定是高度匹配，只当是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当初主动提出同居协议，纯粹是那会儿你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急需一个安稳住处缓一缓。我只是给你多一个选择，从来没想着用这件事算计你。”
他顿了顿，眼神格外认真：“你住进来之后，发情周期一次次紊乱，我心里才慢慢有了猜测。但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私自安排腺体检查，更不会主动去求证。你的身体是你的私事，我不想借着同住的契机窥探。”
安予淮安静听着，一时没接话。
道理他都听得懂，可心里那点疙瘩，不可能一瞬间就彻底化开。
初见时异样的本能、恰逢其时的同居合约、相处之中不受控制的腺体反应，一桩桩叠在一起，叫他很难完全放下心中的揣测。
本能的吸引是真的，合约带来的捆绑也是实打实的。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住在一起这么久，你心里肯定早就有答案了吧。” 安予淮低声说道。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跟我提。” 晏时珩声音放得很软，“你的身体，要不要深究、怎么面对，决定权全在你。我不想逼你直面这份控制不住的本能。”
落地灯的光斜斜地落在安予淮沉默的侧脸，心头层层叠叠全是解不开的心事。
齐景航被他回绝得干净，少年时期落空的遗憾，也彻底埋进过去了。
现在横在他和晏时珩中间的，是合约的束缚和拆不开的高匹配度信息素，还有朝夕相伴里悄悄滋生的情意。
他已经分辨不清，心底滋生出的那些暖意，几分属于自己的真心，几分只是生理本能催生出来的错觉。
“我需要一点时间缓缓，消化一下这些事。” 安予淮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突如其来的真相，再加上悬在心头的猜疑，压得人胸口发闷。
晏时珩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却依旧把语气放得平和：“我明白，不用逼自己马上找到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要是之后还想问什么，我不会对你隐瞒。”
他没有继续揪着这个话题往下深究，也没有再多说宽慰的话。再多言语此刻都显得苍白，于是他起身退开，把整片空间留给安予淮，让他独自捋顺心里一团乱麻。
偌大客厅只剩下安静。
安予淮靠在沙发上，独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
——
自从两人把高匹配信息素的事拉到明面上，整栋别墅都飘着一层化不开的滞涩气氛。
安予淮总有意无意地跟晏时珩拉开一段微妙地距离。他照旧遵守着合约，日常起居一切如常，却总会躲开近距离接触，非要分清生理躁动和发自内心的喜欢。
午后阳光温温柔柔，温度刚刚好。
家里的零食吃完了，安予淮去商圈的超市采购。
他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挑东西，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快下来，总算有片刻安安稳稳的清闲。
没想到走到生鲜区转角，他迎面撞上了同样独自逛超市的齐景航。
两人四目相对，都微微一愣。
交流会那次掏心窝的谈话过后，多年的心结早就解开了。旧怨一笔勾销，年少的遗憾也落了地，如今再碰面，没有躲闪尴尬，只剩得体又平和的分寸。
“一个人过来买东西吗？”齐景航先压下眼底残留的落寞，主动开口。
安予淮礼貌地点了下头：“嗯，家里东西用完了，趁着没事过来囤点货。”
“看着要买的不少，你一个人拎回去太费劲了。” 齐景航自然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车，举止坦荡有分寸，没有半分越界的冒犯，“我下午没事，陪你挑完，送你回小区吧。就当…… 弥补我的缺席。”
他话说得很轻，裹着迟来好几年的歉意，还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年少时是他莽撞不懂事，亲手推开了最该珍惜的人，整整五年，完全缺席了安予淮的生活。
他现在只求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悄悄弥补当年缺失的陪伴，哪怕只是陪人逛一次超市这种细碎小事也好。
安予淮迟疑了一小会儿，最终温和应下，没有拒绝。
既然心结已经解开，坦坦荡荡相处，才算是真正和从前和解。
安予淮在货架间穿梭，齐景航就推着车陪在他身侧。
哪怕分开五年，他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安予淮所有小习惯：口味偏清淡，却爱吃甜点心；不吃辣，喜欢酸甜；不爱繁复花哨的物品，居家用品只挑简约规整的款式。五年空白，半点没磨掉刻在心底的熟悉。
两人像寻常好友一样聊着生活中的小事，和谐而平静。
齐景航会主动接过重物，挑甜品时细心筛选用料干净的蛋糕和软糖；人流拥挤的时候不动声色挡在安予淮身前隔开人群，温柔、有分寸、足够耐心，一点点填补当年的怯懦和亏欠。
夕阳擦着楼宇往下沉的时候，两人总算采购完毕。
齐景航把大大小小的袋子全都搬上车，一路开车送到别墅小区门口。
“麻烦你了，今天陪我这么久。” 安予淮侧过头，语气诚恳礼貌，认认真真跟他道谢。
“一点都不麻烦。” 齐景航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温柔澄澈，“以后要是买东西搬不动，或是有别的事需要搭把手，随时给我发消息。”
目送安予淮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走进小区楼栋，齐景航才调转车子离开。
这段短暂平和的相伴，是时隔五年，他终于好好陪在这人身边的片刻安稳。
别墅里，晏时珩坐在客厅看手机上的新闻。
沈聿的消息弹出来，他顺手点进去。
允恒-沈聿：想不想知道你的小淮去哪里了？
晏氏-晏时珩：去哪里了。
允恒-沈聿：【图片】
允恒-沈聿：清禾下午带小穗逛超市看到的，小心被撬墙角
晏氏-晏时珩：嗯，谢谢。
像石子砸进静水，在晏时珩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眼底，素来沉静无波的墨色眼眸覆上一层浓重暗沉。
他一直处处克制、事事包容、主动退让。小心翼翼地迁就着安予淮的所有不安与纠结，生怕稍有逼迫，就让对方心生抵触。
可他步步隐忍、再□□让换来的疏远，反倒让齐景航轻轻松松填满了空缺。
Alpha 的占有欲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清楚齐景航心里攒了多年的遗憾，明白对方沉甸甸的亏欠，更知道这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执念。
今日润物无声的陪伴是弥补，来日绵长温和的照料是执念。
旧人循序渐进的靠近，远比直白的告白更让人无从防备。
长期刻意收敛的信息素，不受控制丝丝缕缕往外躁动溢出。
辛辣微麻的气息迅速铺满整栋别墅，裹着 Alpha 极具侵略性的占有欲。
没过多久，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嗒响动。
安予淮拎着购物袋推门进屋，刚弯腰换好拖鞋，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劲。
往日温和浅淡的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坠刺骨的冷冽。
空旷的客厅里，晏时珩端坐在沙发上，深邃阴沉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一言不发，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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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