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可以和任何人说,唯独没办法和李琢说。因为他也确实有可怜之处,别人没有机会尚且可以自己去争,他生来就有无法弥补的残缺,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唐华浓不能对他展现出丝毫怜悯,李琰几乎不可能对这位兄长不计前嫌,一个对他处处下死手的人,兄弟情分早比仇人还不如。而李琢,同样也不会对他低头。
人到底都是自私的,与其让李琢相信根本不存在的兄弟感情,不如让他相信些更实在的东西。唐华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说不定……你的这张脸,根本就是拜思真公主所赐。你出生前夕,她已经从乌孙回来了,就住在宫里,和杨皇后走得那么近,有的是机会下手。”
原本垂头丧气的李琢,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有了力气,浑身发抖,双眼通红看着她。
这件事情确实毫无根据,不过看李琢现在这个样子,有没有根据也无所谓了。
李琢比起见人,一向都更喜欢读书,从前就是这样,最近更是一头扎进书堆里不出来了。
不是什么治国理政的书,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他之前从未读过的医书,他大概自己也没想到,到了后来,比起治病的方法,他更想知道病症的成因。
不止是李琢对此事耿耿于怀,娉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渐渐接受了唐华浓的说法,思真公主的样子,确实像是只想要他这个名头,因为她从不强迫李琢去见什么人,许多事几乎都是由着他的性子来,她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就万万不能让思真公主知道李琢正在做的事,娉婷只能偷偷摸摸地替他取用书籍,又私下劝他要小心一点,可李琢已经如同疯魔一般,听不进她说的任何话,只是没日没夜的看书。
娉婷本来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至少李琢愿意去怀疑思真公主,可是现在看起来,即便他已经认定了真有此事,他们身在囚笼中,依旧只是任人操纵的傀儡。哪怕已经火烧眉毛了,李琢还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也不想想对策,只是执着于无关痛痒的原因。
其实李琢的死活根本与她没有关系,可是娉婷还是放不下这件事,日思夜想,她有时会怨恨他的无能,可是转念想想,他这样的身体和身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们一旦离开的思真公主,就变得什么都不是,曾经仅有的一点温情,也不过是处于利用罢了。
娉婷终日心神不宁,抱着一大摞医书在小路上踽踽独行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她看着那一地散乱的书,突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他非常耐心,一本一本把那些散乱的医书整理好,“姑娘要往哪里去?”
娉婷连忙止住哭声,她记得这个人,可是她的身份,不好和沈澍来往过多,再说了,这种事情还是瞒着些外人比较好。
“谢谢,不过不用了。”
沈澍似乎明白她在担忧什么,非常善解人意地解释:“这里的路很偏僻,没人看见。我帮你搬一段路,等到了书楼门口,你自己进去就是。”
娉婷方才才觉得世态炎凉,突然遇到这般好意,竟是有些不忍拒绝。加上沈澍有理有节,送她一段路应该也没什么。
沈澍搬起那些书,心不在焉地说了句:“这些书是卓公子要看的吧,他也是个可怜人。”
娉婷本来不想和他说太多话,可是听到沈澍这样反应,突然惊慌起来:“你怎么知道?”
沈澍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看到她这么紧张,反而觉得有些奇怪了,“他……终日戴着面具,身体又那么虚弱,一看就是痼疾缠身的样子,如果我想得不错,他的脸上应该也带着些病。”
娉婷如梦初醒,她在李琢身边久了,也学会了自欺欺人。他终日不敢露脸,其他人就算嘴上不敢说,心里也早就犯嘀咕了。可是经过这些年的调理,李琢除了那张脸,其余地方和旁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两样,不知道沈澍是从哪里看出来他痼疾缠身的。
她试探道:“沈公子懂医术吗?”
沈澍倒是一脸坦荡,还笑了笑:“确实略知一二,不过应该帮不上卓公子。公主府能人辈出,都对他的病束手无策,我这点微末道行,还是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他说着,又托了托手里捧着的有些歪掉的书,颇为感慨:“疑难杂症数不胜数,如果要我说,害人可是比治病救人简单多了。”
沈澍的话令她感到烦躁,娉婷虽然在中原长大,但她骨子里还是个乌孙人,她真是非常厌烦这些书生的说话方式,说是谦虚,实则费劲得很。不过好在这个人没有什么探究的意思,
让她可以放心说话了。
“如果让你用毒药令人毁容,能变成什么样子?”
沈澍随口答道:“据我所知的那一种毒药,可以让人脸上长满红斑,时间久了,头发也会掉光的。”
娉婷眼前一亮,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追问:“那是什么药?可以告诉我吗?”
沈澍赶紧摇头:“我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害人之心,娉婷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
娉婷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个根本不熟,可是她想知道的答案就在眼前,沈澍反而说什么都不肯说了,他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害人之后,就把那些医书放下,慌慌张张逃走了。
冷静下来之后,娉婷也明白了这个男人的顾虑,毒害人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沈澍心怀谨慎,也是应当,她只好徐徐图之,想方设法和他套近乎,不管是送钱还是送物,都展现不出自己的诚心。
只要付出能得到回报,她不在乎任何代价,她对付不了思真公主,不信也对付不了沈澍这样的迂腐书生,她这副身体已经被思真公主利用过很多次,不在乎再多这么一次。
于是到晚上的时候,她偷偷去敲沈澍的门,男人就没有不好色的,他果然没有拒绝。可是在那之后,反而有种异样的感觉。
之前,思真公主让她去服侍的全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男人,他们逢场作戏,各取所需,那些人根本不会在意玩物的想法,所以娉婷不管再怎么学,也学不会讨好他们,而且他们非富即贵,也不缺她一个女人,很快就把她忘了。而且这种事情令她痛苦,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做,可是她除了这个,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人的了。
娉婷突然觉得,自己竟是这样可悲,之前一直全心全意地相信思真公主,公主说什么,她就去做什么。可是自从发现公主另有打算之后,她的脑中突然不停地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停都停不下来。
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高高在上,可以为所欲为,视人命如草芥,她却只能抛弃自己的尊严,做这种下贱的事。
她甚至开始憎恨思真公主了,至于李琢,娉婷对他有一种近乎亲人的感情,他们相处多年,自然比旁人亲厚,但他到底是皇子,他们终归是不一样的。自从上次见过唐华浓之后,李琢也不怎么和她说话了。
沈澍也是个苦命人,和她一样,往后余生都要在这座囚笼里度过了,他们都是不愿意认命的人,或许现在这样也是一种反抗的方式。
她贪恋这点温暖,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的来意,一连几天都不曾问起那毒药的事情,她几乎可以确信,只要她问,现在的沈澍,一定会知无不言,可是,她好像已经不那么在乎了。
她渐渐发现,沈澍其实很有学识,字也写得很漂亮,如果不是被思真公主抓来,囚禁在这里,他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的。更重要的是,沈澍会关心她,真正明白她的境遇和想法。
沈澍一直都很谦虚,可是娉婷总觉得他懂得很多,在各种方面,她不太懂他说的那些医理,但他调配出一种奇异的熏香,让她烦躁的心变得异常安定。
不知身在何处之时,门突然被撞开,灯光再度亮起的时候,就看到思真公主铁青的脸。
“之前,你说你不喜欢做这些事,本宫看在过去的功劳和情分上,让你做些清闲的活,居然如此不甘寂寞,敢动我的禁脔。”她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游移,“你们两个,是谁先招惹的谁?”
沈澍没有说话,一直低着头,反而是娉婷被吓得不轻,“是他……公主,沈澍要害你。”
思真公主看到沈澍惊骇的表情,又看看娉婷,忍不住嗤笑起来。
“娉婷,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上回不经我同意,带着小琢入宫。今天又闹这一出,你既然说沈澍要害我,那倒是说说,他要怎么害我?”
娉婷嗫嚅半天,还是说不出什么来,到了最后,干脆连装都懒得装了,指着她厉声质问:“公子的病,还有他的脸,是不是都是你害的?”
“就算是,你又能如何?”
思真公主永远也不会想到,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娉婷,有一天也会背叛她,带着这么大的恨意。
思真不再说话,只是定定看了她半晌,又转向沈澍,“本宫还用得上你,只要你亲手杀了她,今天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她不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留给他们这一对苦命鸳鸯互诉衷肠的时间。
娉婷拉住他的手,“我不会怪你的,杀了我之后,你想办法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她陪伴公主多年,自然知道思真的性子,她这样表现,应该可以让沈澍的嫌疑降到最低,终于能听从自己的心意做事,也算让她的人生可以少些遗憾了,抓住他拿刀的手:“动手吧。”
沈澍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割破了她的喉管。娉婷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断气了。
“真是个傻姑娘,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让娉婷能够走得没有痛苦,已经是沈澍力所能及,能给的最后的温柔了。他一个外人,知道太多皇家秘辛,未必是好事,可是自从他踏入局中的那一刻起,已经是走上了一条不回头的路。
沈澍把那些熏香倒掉,喝下早已准备好的解药,静静坐回原位,等待公主的人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