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无数周折之后,分离二十余年的孩子,终于站在了她面前。他和李琰差不多高,只是这孩子实在有些太瘦了,因为总是低着头的缘故,所以看起来有些微微驼背,不够挺拔。
杨皇后一点点靠近,碰到他的手和肩膀时,李琢都没有回避,唯有摸到他的脸的时候,他的反应巨大。
“你别怕。不管是什么模样,都是母亲的孩子。”
李琢一开始有些回避,听到这句话之后,干脆放弃了挣扎,杨皇后注意到,面具摘下来之后,李琢连正视她都不敢了。
这个孩子对杨皇后来说,到底还是过于陌生了。她熟悉的是李琰,周充仪的这个孩子,并不需要她如何的教子有方,也不需要借助生母的庇护,就已经是卓尔不群,和李琢一比,更是高下立现。
元帝时常和他念叨对康王汝王那两个孩子的不满,在那位圣上眼里,李琢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刺眼。
杨皇后心口突然漫上一股浓烈的恨意,恨这世间如此不公,她的孩子从出生之日起就被抛弃,不得不隐姓埋名,一直躲躲藏藏,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可旁人的那些孩子,却能一个个健康长大,享受着最顶端的荣华富贵。
这些话她始终没有说出来,李琢自然就无从得知,只感觉手上的力道突然重了一下,他是第一次和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接近,可是两人哪怕就是这样靠在一起,也像是两个陌生人一般,不知道说什么,只看见杨皇后在无声地流泪。
到了这一刻,李琢才突然发现,他对自己的母亲似乎也没有之前预想的那般抵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一种姑母那里没有的温情。想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思真公主确实不曾这样抱过他。
可是这个拥抱还没有持续多久,魏嬷嬷就慌里慌张地跑进来通报,说皇上正朝这个地方走来。
杨皇后不是没想过将这件事告诉元帝,她甚至幻想过,他作为孩子的父亲,会和自己一样满心欢喜,可是她心里的声音已经告诉了她那个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元帝如果心中当真怀有半点仁慈,当年就不会痛下死手。他有很多个儿子,并不差李琢这一个,这样一个畸形的孩子,会成为皇室的耻辱,他是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
于是杨皇后只能让娉婷带着李琢躲一躲,自己则跑到镜子前擦干眼泪,然后再若无其事地迎驾。
杨皇后突然觉得,如果元帝立刻驾崩就好了。她这个念头出现之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那毕竟是她相伴多年的丈夫,她居然会产生这么恶毒的想法。
甘泉宫并没有多出任何不该有的东西,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元帝在进门那一刻就有些怒气冲冲。杨皇后给他倒了一杯水,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元帝已经先她一步说话了。
“是不是很多人都盼着朕死?”
杨皇后被说中心事,被吓得不轻,刚想着如何争辩,可是元帝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所以可能不是冲着她来的。她思来想去,自己也没流露出什么异常,所以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她只好若无其事地问:“什么事惹得陛下生这么大的气啊?”
元帝冷笑:“还不是你养的好儿子。”
杨皇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在说谁,不过很快又找回神志,略带僵硬地笑起来:“琰儿?他怎么了?”
元帝将几份奏折甩到她手上,其中一份是李琰和苏将军联名上奏的,说战事吃紧,而边关粮草不足,希望皇帝能尽快支援。另一份则是阳城太守送来的,奏折上说,元帝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塞外,以都烈为首的乌孙旧部不战而降,而且和卫国一起投靠了太子,扶持他尽快登基。李琰见消息泄露,居然在阳城和自己人打起来了。
“朕不过是和思真闭关了几个月,就有人以为朕已经不行了。乌孙只剩一群残兵败将,而卫国不过是弹丸之地,朕等了这么多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太子不趁此机会开疆拓土,
反而做出这等蠢事。”
杨皇后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历代帝王大都不喜欢后宫干政,可是这种大事,是就连普通百姓也该知道的。但是知道归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她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因为事情一旦坐实,李琰的罪名不仅是违背圣意,更重要的是通敌谋反,她可不想把自己也搅进去。
这件事带给她的比起震惊,更多的是惊喜。杨皇后知道思真公主贿赂了不少官员,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连边关重镇的官员都收买了。这一切事情的发展正合她意,换作过去,只要她劝,元帝多少会听,现在,她再也不会为李琰说一句话了。
杨皇后本该满是担忧的脸上渗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她的面容都变得扭曲了。这些反常的表现让元帝很快察觉端倪,他发现杨皇后不仅表情古怪,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回话的速度也很慢,一开口更是语出惊人。
“太子看似聪慧,其实糊涂得很。他自从成亲之后,做的事就一件比一件荒唐,我的话他早就不听了。听说那位卫国太后颇有手段,不少风月场上的老手都栽到她手上,太子犯错也是意料之中。不过好在思真有先见之明,一早就把太子妃扣下了。李琰就算对其他人都没有留恋,也一定舍不得唐华浓。陛下大可装作不知,尽快召李琰回宫,他只要能再回来,还不是任凭陛下处置?”
元帝没有应她,反而开始观察起大殿四周来,他从一进门开始就立刻察觉有些异常,可是却说不出个一二来,他看了一眼杨皇后,问道:“有人来过吗?”
杨皇后心下一惊,可她也不知道,元帝的反应是出自多疑,还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强自镇定答道:“没有啊。”
看到杨皇后的表情,元帝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大了,他不再多言,而是站起来去找,在甘泉宫里没有找到,就大步离开,到宫外去寻。
娉婷本想同李琢按照进来时的路线离开,可是走到半路却突然发现,元帝已经抄近路到了他们前面,而且左右张望,显然是在找什么人。
这里处处都是巡逻的守卫,这宫内的事错综复杂,并非所有人都听从皇后号令,更何况此事事关重大,甘泉宫里的人都并非人人都知道,打点过的侍卫就更有限了。
幸亏娉婷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对每条大路小路都还算得上认识,可以暂且躲一会儿,可是元帝对宫里的布局更熟悉,他如果起了疑心真要找人,没有人可以逃得过。
她拉着李琢越走越偏,竟是不知道到底走到哪里去了。这里不像是六尚局的任何一处,
好多都是空房间,这些屋子拦得住侍卫和宫女太监,但是拦不住圣上。正是慌乱之际,就看到有一间屋子周围有许多人在把守。
这里显然不是军机重地,如果是失宠的嫔妃,也没必要摆这么大阵仗,结合最近宫里发生的事,只可能是暂时关押太子妃的地方。
别处的侍卫到底效忠于谁她不知道,但是守在这里的,必定是思真公主或者皇后的人,这种情况下,只好先进去躲一躲了。娉婷拿出公主府的令牌,守门的侍卫一看,果然就让他们进去了。
大门突然被打开,又迅速被关上,委实把唐华浓吓了一跳。她本来坐在窗口透气,万没想到突然见到这两个人闯入,偏偏又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实在让她摸不清头脑。无意间一瞥,又在窗外看见元帝经过,好像才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可李琢的反应比她更敏锐,在唐华浓张口呼喊之前,立刻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他虽然病弱,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个习过武的成年男子,力气仍然比她大,令唐华浓挣脱不得。
这里比普通宫女住得地方大很多,又远不如嫔妃的宫殿,从前应该是某位尚宫或者女官的住所。元帝经过这里的时候只是多看了两眼,他知道思真把太子妃暂且关押在了这里,那两位皇孙出事毕竟是因为唐华浓的过失,小惩大诫也无不可,可是她不是什么受审的犯人,让她清净死过也就是了。这种时候,元帝也不好去见她,于是他很快就离开了。
等到确认元帝已经走远,李琢才将唐华浓松开,可他刚一松手,就突然挨了一巴掌。
打得他脑中一片空白。等他缓过神来,才看到唐华浓恶狠狠的目光。
她突然无比恼恨自己是个女子,从小也不曾和哥哥学个一招半式的。不管她嫁了什么人,身份多么尊贵,这种情况下,还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李琢还没反应过来,娉婷突然朝她跪下额头了,“太子妃是个善心人,不然当初也不会救我。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有命令在身,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李琢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没有生气,反而面带歉意: “我不会怪你。之前害你受伤,我也不是故意的。”他看了看四周,又说:“我会劝姑母放过你的。”
唐华浓不知道他们主仆二人是在唱什么戏,但是听到李琢的这些话,她只想冷笑:“那还真是天大的恩赐。多谢大殿下了。”
李琢欲言又止,娉婷却像是惊弓之鸟一样,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之后又十分着急地拉他的袖子,“公子,我们快走吧。”她犹豫了一会儿,又说:“公主不知道我们偷偷跑出来,她知道了会生气的。”
她此话一出,不仅是唐华浓觉得奇怪,李琢也糊涂了。这些事其实已经困扰娉婷许久,可是她人微言轻,不管是杨皇后,还是李琢,都不会信她的话,她一直想不出个办法来,也搞不懂思真公主的心思,不知道是不是急糊涂了,居然开始求唐华浓劝劝他。
思真公主蓄谋已久,三番两次想要暗杀李琰,唐华浓自然是不会轻易相信他们的。她本来还觉得好笑,不知道今天这主仆二人合起伙来演戏,是想对她耍什么花样。可是仔细想想思真公主,杨皇后还有李琢的经历,他们之间未必真的那么亲密无间,在加上一个元帝,国仇家恨,唐华浓虽然不知道其中细节,但这种感情必定是相当复杂的。
唯独这个娉婷,和思真公主不是一条心,对李琢倒是很忠心的样子。唐华浓如今被困在深宫动弹不得,但如果思真公主自己内部离心,不管是多么严实的铜墙铁壁,最后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这是绝好的机会。现在的情况,娉婷越是着急,唐华浓就越不能急,她故意装作心不在焉,又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我能帮你什么?想让我帮忙,就要拿出诚意来。你会说这些话,背后肯定有缘故,除非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不然我也爱莫能助。”
娉婷咬着唇,她今天既然瞒着公主,私自带李琢进宫,就已经是迈上了不回头的路。所以她心一横,把她之前的疑惑和盘托出。
这些事都是李琢的亲身经历,他再熟悉不过,可他不知事情背后还有娉婷的劝说,更不相信思真公主会说出什么只要昏君不要明君的话来。
他怔怔看着娉婷,觉得自己手脚冰凉,“不可能。为什么连你也污蔑姑母……”
娉婷说话实在不知轻重,居然把他和那些□□鬼混的事也都说出来了,李琢顾不得呵斥他,而是慌张去向唐华浓解释:“华浓,我那天是喝多了,才会一时糊涂。而且我这病一犯,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
唐华浓和他不同,听完娉婷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反而面带迷惑地问他:“为什么要和我解释?你和什么人在一起,做了什么,和我没有关系。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敢做就要敢认,现在才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
李琢哑口无言,他真是想知道,如果唐华浓听到李琰和卫国太后的那些流言蜚语,会不会也这么无所谓。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看唐华浓嘴角轻动,像是笑了,“原来是这样,这件事也没什么稀奇的。”她专而去问娉婷:“你想保住自家公子,但没人信你,所以反而来求我吗?也是,与其和一个疯子说话,不如找个讲道理的人谈条件。”
娉婷不安地看了李琢一眼,又低下头,“公子他只是身染恶疾,不是疯子。”
唐华浓笑笑:“我说的不是他,是思真公主。”
娉婷猛地抬头:“您早知道公主不是真心?”
唐华浓叹了口气,这些事情并不难猜,不管是李琢,还是娉婷,从小养在思真公主身边,当局者迷而已。
“抛开才干不提。你长着这样一张脸,连站在世人面前都不敢,根本不可能服众。思真公主只是想借你的名头生事,哪里会有什么真心?她把你攥在手里,所以生怕你和杨皇后连成一线,不再依赖她。不然,娉婷也不会这样偷偷摸摸带你进宫了。”
李琢震撼不已,很多过去的事情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长相丑陋,所以用面具遮住自己的脸,“不可能……为什么……”
唐华浓自顾自说着:“为什么?一个女人,背井离乡嫁到塞外,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丈夫和两个孩子死于战乱,她心里怎么会一点不恨?”
李琢突然朝她大喊起来:“姑母她根本不喜欢乌孙王,那群塞外蛮夷粗鲁蛮横,那两个孩子是被迫所生,他们死了,对她是种解脱。”
这些话唐华浓也听思真公主情真意切地说过,她那副声泪俱下的模样,凡是看到的人都会动容,生不出半点怀疑,李琢一定比任何人都听过更多遍,这么一来,唐华浓不想费心去解释了。
“是吗?我也不怎么喜欢李琰,这个太子若是你来当,一定处处都比他强。”
李琢深深看着她,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之后,就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声音也微不可闻,“华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这么幸运,我已经尽力在活着了……”
唐华浓喟然一叹,如果是别人和她说这种话,她必定不屑一顾。她日夜陪在李琰身边,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有多辛苦,而且这还是在她过门之后,刻意缠着他,多了好些玩闹之后的结果。在那之前,她根本无法想象李琰是怎么过来的,他的一切都是应得的。可是这世上总有怨天尤人的人,不是责怪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