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华浓取来纸笔,简单写明了现在的情况,写完之后,又把信烧了,重新写了一遍,还有一封,是写给兄长的。
李琰曾经为了江山社稷放弃了她,让她含恨而终,但唐华浓怨恨的并不是这一点,她自幼和族中兄长们一起上学,知道大局为重的道理。她听得进大道理,但是不能接受自己一家变成叛臣,也无法接受她的夫君身边有别的女人。
加上她那时候尚且懵懂就入了宫,一时间被交织而来的情爱和权力冲昏了头脑,出于感情,她希望李琰只属于她一个人,眼里心里也只有她。如果是出于野心考虑,她想做皇后,希望唐家可以世世代代都这么风光下去。
她心中满怀悔恨和不甘,所以重生后的很多事都带有目的性。但这个世界上不止有她一个人,而这广袤天地间,冥冥之中也一定自有平衡。唐华浓打破了这种平衡,才让李琢活了下来,让思真公主可以借此兴风作浪。
这样发展下去,不仅她会失去一切,身后的唐家,还有李琰,甚至更多的人都会没命。
对于唐华浓来说,这一次虽然不算彻底的圆满,但也没有太多遗憾了,她心满意足,可她不能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不可以让思真公主得逞。
只有李琰可以扭转现在的局面,可他如果知道了自己有了未出世的骨肉,一定会多少变得顾虑重重,举棋不定。如今内忧外患,这是作为君王最忌讳的事。
更何况这个孩子未必能平安出世,何必多此一举让他伤心?唐华浓知道邢若吟永远不会和她说真话,可是看她那么恨的样子,或许李琰在唐华浓死后,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
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比起朝朝暮暮相守,李琰更希望他们两心相知,如果知道她已经做好了牺牲的觉悟,他心里多少会好受一点。
她将重写的这两封信看了好几遍,才郑重地装到信封里。又看向院子里玩耍的小男孩,招了招手:“漭儿,你过来。”
自从李淇出事之后,他这个哥哥早就没有什么玩的心思,只是做做样子,给偶尔那些跑来监视他的人看。或许是出于唐华浓和他母亲的再三劝告,又或许是求生的本能,他这些日子不用任何人提醒,就已经会自己照顾自己。
甚至还能注意到旁人注意不到的隐患和危险,真是难为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沉稳懂事。
李漭在院子外面就已经听到宫业和唐华浓说的话了,他反复确认四周无人,才轻手轻脚走过来,坚定地说:“叔母你别怕,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不会有事的。”
唐华浓看着他稚嫩又坚定的脸庞,笑着轻轻点头,不料他下一刻就掏出袖子里的一把磨得异常锋利的尖刀给她看,“下次再见到那个老妖婆,我一刀要了她的命,让她再也害不了人。”
唐华浓赶紧把那把小刀放到一边,“叔母不是不让你报仇,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你这样莽撞行事,谁都救不了,说不定还会牵连你父母。”她按住李漭的肩膀,“漭儿,你愿意信我吗?”
李漭郑重点头,唐华浓才继续道:“现在宫里宫外的情况早已不同以往,好在你母亲在雍城,我们唐家也尚有余力可以一博。明天她来给你送衣服的时候,我会告诉她我的打算,到了隔天晚上,你再跟着运炭火的车一起出城,你人小,没有人会发现你的,路上不必惊慌。”
她拿过桌上的两封信,递到他手里,“到了城外,把这两封信交给我兄长唐雁行。”
宫业眉头紧锁,“若是让雁行转交殿下怕是不成,近日雍城也不知怎么了,但凡有些明目的官员都不让出城,若是皇亲国戚就更麻烦了,各种手续耽搁下来,几个月都过去了。”
李漭突然说:“母亲会帮我把信带去边关的。”
唐华浓诧异地看着他,又听这孩子继续说道:“我爹早已被皇家族谱除名,外公死后,母亲家的爵位也跟着断了,这些年没人把我们当成皇子皇孙。我娘说,爹爹年轻时犯过大错,可惜已经没机会弥补了。我不能像他一样,要知道孝悌之义,知恩图报。”
唐华浓又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点头了,又把那把小刀重新塞回他手里:“这刀你拿好,但只可用于自保,如无必要不可主动伤人。在你出城之前,说话做事还要像从前一样,记住了吗?”
李漭一一应下,又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吧,见到叔父之后,我一定让他早些回来。”
唐华浓却呵止了他:“不。不要让他回来了。”
李漭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宫业也是一脸茫然,唐华浓挥挥手让他退下:“姐夫快回去吧,不必给我开药,不管是安胎的还是滑胎的,我都不需要。”
宫业还是很担心:“可是……”
唐华浓已经下定决心:“没有可是了。既然不能出城,就让家里人尽早想些别的办法。你不用担心我,只有害怕的人才会自乱阵脚,为了我孩儿,我什么都不怕。”
她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宫业只好领命离开了。李漭还是不太明白,唐华浓握着他的手,之后想到什么,又摘下手腕上鲜红的手钏塞到信封里。
“你只要把信送到就好,别的什么都不用说,路上小心。”
李漭怔怔接过,他在进宫之前,其实并不是一个那么听话的孩子,反而心里经常不服气。别人总是看不起他,可这种看不起既有嘲笑又有种畏惧,好像又高贵又下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此刻突然想到皇爷爷看见他和弟弟的时候,说他们没有皇家风范,他还是不明白,直到此刻看见唐华浓,他才感觉自己明白了。
所以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答应下来。
之后的事进行得很顺利,李漭成功逃了出去,唐雁行也暗中传信给她,说康王妃母子已经顺利出城了。东宫的人还是照常过原来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唐华浓不敢闲着,刻意把日期提前,写了十几封信,派人送到驿站。她每一封都写得密密麻麻,但没什么实质内容,左不过是数着李琰已经离开多少天了,挂念着是否平安,想他快些回来之类。
三天以后,思真公主又请来了那位**师进宫,并且点名要见李漭,可是东宫那边却说这孩子不知跑到哪儿玩去了,需要仔细找找才能给公主回话。
思真公主一开始也确实是相信的,毕竟之前死过一个孩子,出了那样的事,唐华浓显然对这剩下的那个更上心。而且李漭年纪大些,也比四五岁的小孩子更知道轻重,没那么容易被轻易陷害。
可谁知这一找就是一天,这么长的时间也没找出个结果来。思真和她在宫里的眼线反复确认过,可他们都说最近找不到时机,早就放弃了,只等着公主下手。
思真公主这才察觉不对,她仔细观察过,东宫的人看起来根本就不着急,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各处转圈,到了时辰就回宫睡觉,根本没有好好找。
而之前隔三差五就会跑到宫门口送衣服和吃食的康王妃也已经很久都没出现了,康王妃爱子心切,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思真这才惊觉,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所以她天一亮就进了东宫,看见唐华浓的时候,她正躺在贵妃榻上小憩,看到公主来了,也没有站起来,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偏着头问她:“姑母一大清早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那孩子一天一夜都未曾找到,生死不明。华浓你倒是悠闲。”
唐华浓这才微微蹙眉:“这皇宫那么大,几个时辰都走不完,费些时间也不稀奇,怎么能这么轻率就说找不到了呢?无非是因为那些下人们没有认真去找罢了。”
思真公主看她这副模样,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李漭不同于李淇,只是奴婢之子,尽管康王妃的母家已经没落,但多少年沉淀下来的人脉根基还是能搅出些风浪,现在康王妃对此不闻不问,说明这孩子已经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之前李淇一死,东宫上下惶恐非常,她不相信唐华浓会惹祸上身,所以掉以轻心,意识到自己失算时,已经太晚了。
于是她也懒得再装:“你不要以为他是罪人之后就不会有事,耽误了圣上的病情,你耽搁得起吗?”
唐华浓淡淡道:“陛下的命都捏在公主手中了,更何况我一个小女子。臣妾早说过自己不会养孩子,公主非要把他们交给我,如今人都死了,神仙也无力回天,公主随意发落吧。”
思真静静看着唐华浓,算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和她这样叫嚣了,今天这样也算新鲜。
“我倒是想问问你,事到如今,你是让想让李琰回来呢 ,还是不想让他回来呢?”
唐华浓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她,“我说什么有什么重要?殿下他未必会听我的话。”
思真公主在她身边坐下,“你说你图什么?你就算要结交,也该把人情卖给些有用的人啊,康王和他的儿子这辈子都翻不了身,那个王妃蒋氏的母家后继无人。李琰就更不用指望了,他被卫太后绊住了,值得吗?”
“好好考虑一下,你不要以为你付出这么多就能当皇后,因为李琰做不了皇帝了,你对他再好也没有用。朝中很多人不识好歹,本宫相信唐司徒,还有你哥哥都不是这样的人。”
唐华浓这些天来一直在想这些事,思真公主一手遮天,唐华浓之前很多事情都是兵行险招,唯独这个孩子,她不想冒一点风险。如果可能,在确保安全之前,她不想向任何人泄露,到了肚子大到遮不住的时候,最好借故出宫,在外面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可是宫妃出宫实在太不寻常了,换作之前还好说,这种时候,一定会惹人怀疑的。就算她假意答应思真公主,让爷爷他们暂且投诚,思真她为保万全,也一定会把唐华浓作为人质放在身边,她怎么说都不对。
思真公主见唐华浓犹豫,也不再步步紧逼,反而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放松:“别太着急回答,慢慢想。你只要知道后果就好,如果你非要这么痴情,我这个做姑姑的也乐得成全你们,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到时候让你和李琰同一天死,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
她说完就立刻起身,看着东宫的周围布置和唐华浓的悠闲模样,忍不住摇头,“大秦律法森严,太子妃到底是弄丢了两个孩子,不好继续住在东宫,你准备一下,到个清净地方等候发落吧。”
唐华浓看着思真公主走远,反而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她做好了死的准备,但并不代表会引颈受戮,思真越是得意,就越会放松警惕,沈澍也该找到时机动手了。
皇宫里到处都在焚香,烟雾缭绕,如果不是这过于浓郁的气味,还真有几分世外仙宫的意味。
但思真公主说这香气有助于治病,杨皇后也就只能忍着,这些日子下来,病不能说是完全好了,好在精神确实振奋了不少。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见见自己的孩子。这些日子做梦,她总是会梦到从前的事,那是她第一个孩子。可是她从来也没想到,那么久的期盼,盼来的居然是一个满脸都是疤痕肿块的小怪物。
她也被吓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接晕了过去。万幸的是,那时没有人落井下石,借此生事。可他是皇家的孩子,万众瞩目的中宫嫡子,这地方终究容不下他。
所以皇帝下令把他送出宫的时候,杨皇后也没有阻拦,她当时想自己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健康的孩子。谁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此后的几年她接二连三地丧子,到了最后,终于心灰意冷,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一开始就做错了,她无情抛弃了自己的亲子,所以上天才会降下这样的惩罚。
李琢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就这样被抛弃,心里有芥蒂也是理所当然。
思真大包大揽,向她保证,一定扶持李琢登上帝位,杨皇后即便是过了这么久,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她其实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这种事,毕竟她膝下已经有了一个太子了。李琰又确实很有出息,他为了唐华浓忤逆她,令人生气不假,但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她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这样动怒,是因为李琰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让他费心,或许她这次敲打得太过了,应该宽容一些。
玉泉庄发生的事,是思真后来才和她说的,李琰或许认为自己遇见的是个江湖骗子,但更可能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真的有一位兄长在世,是他潜在的威胁,欲除之后快。又有唐华浓夹在中间,李琰下手更狠。
一边是相伴多年的养子,一边是未曾谋面,却血浓于水的亲生儿子,杨皇后本来非常为难。直到听到李琢被李琰和唐雁行带来的人打伤之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现在的李琰,杀伐果断,早已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他如果想要谁的命,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相比之下,李琢实在不堪一击,她身为母亲,在李琢出生时没有保护好他,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让他有事。
可是目前的情况,事情似乎也由不得她做主了。
虽然李琢不愿意见她,但杨皇后还是时常派人去他那里送些东西,思真身边的娉婷突然悄悄传信进来,说李琢终于同意见她一面,但娉婷有一个要求,一定要瞒着思真公主。
现在的杨皇后,已经无暇细想其中的原因,只想越早看见他越好,大开方便之门,瞒着元帝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