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已经远行是宫内皆知的消息,杨令榴自然也知道,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些宫女太监们仍然忙着各自的事情,日复一日,唯独她突然有些无所适从,那是皇后为她选的夫君,匆匆见了一面,也不知对她满不满意,就出远门去了。
至于和她同住的那些女人,虽然都是顺便的,但有人陪着总比没有好。可是不知怎么的,等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见踪影,只留她一个人了。
杨令榴本来就紧张,周围的环境突然变化,只会令她愈加惶恐,她本想去求见太子妃,可宫人却说她不在宫中,去了公主府上,反而是杨皇后派人传信来说想要见她。
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来到甘泉宫,将近日的遭遇和盘托出,可杨皇后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过了一会儿,突然拉住她的手,说了一句让杨令榴始料未及的话。
“你不必留在东宫了。”
杨令榴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她信心满满地进宫,绝对不可以就这样被退回去,这么一来,她不但做不了未来的天子嫔御,回家之后也会遭人取笑,再也找不到一门好亲事。
杨皇后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慌张,又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本宫自然不会害你。你知道,李琰非我亲生,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把你献给一位真正的真龙天子?”
杨皇后越来越神神叨叨了,她自己沉溺在某种奇怪的氛围里,说也说不清楚,杨令榴不敢问,只能自己在心里乱想,国无二主,难道说得是当今圣上?那可是杨皇后的丈夫,对于令榴来说,那个男人已经比她爹还老了。
杨令榴自然知道,皇命大过天,可杨皇后难道真的连伦常都不顾了?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她绝对不会来的,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杨皇后的双颊愈发枯瘦,导致她的笑容很奇怪,手也干巴巴的,握得杨令榴生疼。
未知的一切令她心生恐惧,可是在强权面前,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杨皇后甚至没有让她收拾自己的行李,就让杨令榴跟着一个小太监走,一直走到了宫门口,上了马车。
这马车非常奇怪,没有窗户,密不透风,像个笼子一样,杨令榴一上来就觉得很憋闷,她想找到缝隙呼吸,可是车夫居然直接把门拴上了,她大声呼喊,可发出的声音好像都减弱了,全都闷在这狭小的四方空间里,一点点消失。
这种情况下,杨令榴实在是怀疑车夫能不能听到她的话,她思来想去,杨皇后确实没有害她的理由,既然要出宫,就代表不是她想的那样,把她献给老皇帝。
杨令榴松了一口气,从甘泉宫出来,她最怕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不是这样,怎样都好。所以她也不再折腾,就好好坐着歇息,看看这车到底要带她去哪。
马车行了好久,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庭院前,车夫把她放下,什么也不说就走了。杨令榴只好自己走进去,谁知道看门的人也是同样的一言不发。这院子很小,处处门窗紧闭,看起来还都拉着厚重的帘子,没有一间屋子像是有人的样子。
这里空空荡荡,无人可问,她叫了几声,也没人回应,只好一间一间进去问,她先从左右厢房找起,一无所获,只好再进主屋去找。
这里比其他房间要更黑一点,杨令榴进去之后差点绊倒,随手扶住旁边的桌子,凑近一看,上面摆着吃剩的饭菜和酒水。
这里的布置只是普通卧房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感觉非常阴森,这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肃杀之气,好像暗处全都是张牙舞爪的牛鬼蛇神。
不过很快,这些虚无的想象都有了实感,她闻到廉价的脂粉香味,还有不堪入耳的话。这些花街柳巷的女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杨令榴不是没见识的人,她身份比这些女人高贵太多了,可是在她们面前,反而像是低了一头,局促不安,眼神躲闪,感觉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样,笑得越发张狂。
这种情况下,杨令榴站在其中就变得极其特别,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她的不同,他也没什么好脸色,看她的眼神,比看其他女人的目光更加轻蔑。
“装模作样什么?”
衣着暴露的女人娇笑着说道:“太子殿下误会了,她可不是和我们一道的,听思真公主说,皇后打算安排她的族女来服侍你,这位小姐如此仪态端庄,估计**不离十了。 ”
杨令榴这才知道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人,她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可她不敢逃跑。
“杨家的女人?”
杨令榴站在原地,杨皇后的话她没有听明白,到了这里,听到那些女人的称呼,就更不会明白了。她只见过李琰一次,而面前这个男人,听声音似乎有些像,但杨令榴仍然不太确认是否是他,朝中不可能有两位太子殿下,李琰对她的态度很疏离,可依然彬彬有礼,不会这样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更何况,他那样喜爱他的太子妃,怎么可能和这些□□混在一起?
她觉得怎么样都要说点什么才好,试着开口叫了声:“太子殿下?”
杨令榴注意到帘幕后的人影顿了一下,她只是学着旁人的说法,难道这样也有错……
男人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你是在叫我呢,还是在叫李琰?”
他猛然将床帘掀开,杨令榴看到那些女人衣着暴露的样子,知道这个男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下意识的回避目光,可不去看他身上,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脸上。
可这个男人的脸简直不像一张人脸。面容肿胀青紫,血管突出,伤疤纵横,好像一只剥去了人皮的恶鬼。
“你在看什么?”
杨令榴想要逃,李琢迅速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衣领,目光一直看到她的眼底,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们杨家人可真是厚颜无耻,当初生怕和我扯上一点关系,如今又开始像狗一样凑上来了。”
杨令榴满心委屈,她真不明白杨皇后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种地方来,面对一个面容扭曲的怪物,听他侮辱她和她的族人。
一旁的那些青楼女子没什么反应,她们在欢场混迹多年,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去那种地方的人,有理有节的男人少得可怜,比李琢骂得难听百倍的场面她们也见过,早不会像杨令榴那样把尊严看得太重,甚至听下人说李琢是太子,她们也不过表面应承,一笑了之。只要把钱给够,怎样称呼都不是问题。
可是她们都没想到,李琢当真是打心眼里厌恶这个女人,他的双眼血红,把杨令榴摔在地上,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李琢如同罗刹恶鬼一般,杨令榴眼前一黑,她只听见耳边响起尖锐的惊呼。那些青楼女子就算见识再多,见到杀人也会害怕的,她们捡起衣服就跑,慌乱之下被互相绊倒,好像还在无意间踩伤了几人,但她们都顾不了这么多了。
杨令榴瘫倒在地上,脖子上全是红痕。娉婷不忍再看,连忙上前拉住他:“公子,不要再这样了,你该振作起来。”
李琢垂着头,很久之后,才几乎微不可闻地说出几个字,与其说实在回答,更像是在问他自己:“我还能怎样?”
娉婷尽可能温和地说:“公子,你至少去见杨皇后一面,她是你的亲生母亲,是不会害你的。就算你心里还是不愿意接受,真如公主所说要利用她,也要见过一面再说啊。”
李琢的态度只是松动了一瞬,整个人就又再度紧绷起来,“你让我再想想……”
这样的反应不尽人意,可对于娉婷这样人微言轻的人来说,能让李琢略微松口,已经
是巨大的进展了,但这样还远远不够。
她并不想背叛任何人,也并不在乎未来的天下会落在谁的手里。可是她跟着李琢一路走来,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不易,公主是她的主人,李琢也是,她无法接受活生生的人命和多年的努力变得什么也不是。
沈澍一直在思真公主身边,两人的关系不咸不淡。皇宫里的情况更加扑朔迷离,唐华浓名为帝后的儿媳,可她和杨皇后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和谐,至于元帝,她如无要事,更没有合适的理由走得太近。
杨皇后的身体不好已经是常态,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元帝也突然病倒了,唐华浓请旨侍疾之后,帝后二人几乎立刻就拒绝了,只是赞扬她的孝心,给了她不少赏赐,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根据章太医和宫业传来的消息来看,他们不单单是信不过她一个人,同样也信不过太医。唐华浓虽然不能到皇上皇后跟前侍奉,偶尔去看望两次总是可以的。
这宫里的风向实在太过明显,不用刻意探查,都能看出来元帝和杨皇后对于思真公主的态度就亲厚非凡,不仅杨皇后对她唯命是从,元帝也对她越来越信任。
不仅是丹药,他们还有很多离奇的举动,终日饮用雨水,穿奇怪的长袍,手持法杖这些已经不算什么。
唐华浓最不明白的是,思真公主派人从外地接来两个两个小男孩,他们康王和汝王的儿子,当今圣上的皇孙,有他们父亲的谋逆在前,祖孙的感情很明显也不好,甚至很嫌恶地说他们没有半点皇家风范。
唐华浓心里觉得好笑,这两个孩子养在穷乡僻壤,父亲还是带罪之身,可以平安活着已经是万幸了,还讲究什么风范不风范的。不过元帝从前被自己的亲儿子算计,那种滋味必定也不好受。
唐华浓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没有经历过,不知其中内情,没办法就这么武断地讨厌他们。毕竟祸不及幼子,加上她时常想的,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看着别人就愈发羡慕,更不会有其他的情绪。
如果按以前的叫法,该称呼为康王世子李漭和汝王的世子李淇,他们一大一小,大的八岁,小的不过才五岁。这么大的男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可这两个小孩实在安静得可怕,常常都是低着头不说话,一动不动。
杨皇后从前就不太愿意看见小孩子,越小越不喜欢,尤其是婴孩。会勾起她的伤心事当着皇帝的面做做样子,皇帝都表明了不喜欢,她就更没有必要装模作样了。
思真公主的说法更是奇怪,说是因为元帝近日精神越发不济了,大师算过之后,说皇宫之内阴气太重,这两个孩子是用来镇除邪祟的。
他们在宫里的位置有些尴尬,不仅皇上皇后对他们没什么感情,太后似乎也不太喜欢这两个孩子。
可是他们在宫里住着,总要有人管束才好。可是宫里的高位嫔妃,除了皇后,只有赵昭仪,可是那个女人妖里妖气,放在什么人眼里,都不像是会养孩子的样子。
把他们接来的人是思真公主,她多少要表示些什么,她也觉得赵昭仪不是什么合适的人选,看来看去,有意无意的就看到唐华浓身上去了。
唐华浓不知这事怎么会轮到自己,也不敢这样轻率就答应下来,嘴上推辞说:“臣妾没有生养过,就更不会了。”
思真公主根本没放在心上,“宫里有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宫女太监,华浓只要管束好那些下人就成了。再说了,早就听太后说你聪慧,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那么复杂的东西都学得会,看孩子就更难不倒你了,只要肯用心,世上就没有难事。”
唐华浓哑口无言,既然决定的权力不在自己,她也只有接受的份。可是思真公主把这两个烫手山芋交到她手上,她实在不明白要做什么。
不过两个这么乖的孩子,确实不会当她费什么心,大一点的李漭拿着书一看就能看一天,年纪小些的李淇,只要能给他个玩具,他也会乖乖的自己玩。
日子久了,她和孩子们熟悉了些,才都松懈下来,唐华浓并不是十分好静的性子,就算他们静得住,她也受不了日日这样,所以她时不时会带这两个孩子出门玩玩。不知道他们以前是被怎么教导的,长时间都过得这么压抑,但他们到底是孩子,有了出门的机会,埋藏在心底的童真还是会被激发出来。
事情阴差阳错的,唐华浓倒是觉得这样正好,既不会太安静,也不会过于顽皮,不让她无聊的同时,也不会伤神。
过了几天,唐华浓才发现不停有人给她递信过来,说是康王妃每日都等在宫门口,想要见一见孩子。
这下子她也不明白了,不论如何,这两个孩子又没有犯什么错,也不是当做犯人扣押在宫里的,皇帝都不曾下旨,就没有不让母亲见孩子的道理。谁料等她赶去宫门口的时候,康王妃确实被堵着进不来,守门的人言语隐晦,说是思真公主的意思。
公主信的那个邪门神教总有各种各样的讲究和说法,不管说什么都是有理,时间长了,也没人和她争辩。更何况康王妃这样的位置,是惹不起思真公主的。
康王妃的祖上是大秦的开国功臣,她同样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也着实是人生无常了。
不管康王曾经做过什么,王妃对自己亲子的关心总不会作假,她现在虽然生活窘迫,但有母家接济,表面上还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可等她见到唐华浓的时候,连这最后一分的骄傲也不顾,直接跪在了她面前。
唐华浓并不善于处理这种问题,更何况皇宫不是她当家做主,康王妃就是跪得再久,她也无能为力。她只能尽量温和地讲明道理,再宽慰几句,好在康王妃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听了劝之后就冷静下来,接受了暂时见不到儿子的事实。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次来都要送些吃食和衣物,还会一并附上自己的书信,几次下来,康王妃和李漭都能感觉到唐华浓发自内心的善意,所以不管是信上的内容,还是心中所想的话,都不会刻意避着她。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善良未必是一件好事。思真公主来者不善,越是这样的善心人被卷进去,就越容易没有防备,为她所害。
康王妃多次提醒,唐华浓也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近日里宫里风平浪静,她能做的,最多也就是万事多留个心眼,干什么都小心些而已。
这两个孩子吃住都是一起的,管起来也方便,他们的每顿饭唐华浓都仔细验过,确保无事了才让他们吃,衣物和餐具也会每天仔细清洗,就连康王妃送来的那些也不例外。
这样每天战战兢兢,唐华浓也渐渐变得力不从心,这些死物再怎么样也不会翻天,人就未必了。之后的日子里,她并没有遇到什么外界来的危险,反而是年纪小的李淇哭闹个不停。
唐华浓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李淇年纪小,更是需要母亲的时候,看见哥哥有亲生母亲关心,加上康王妃的叮嘱,自己也对他更上心,两兄弟住在一起,这差异就变得更明显了。
可惜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小孩子可不会像康王妃那样讲道理,他日日嚷着要回家,谁哄都不管用。李淇每天都会哭,哭到没力气了,就会睡一会儿,可睡醒了又会继续哭闹,东宫上上下下都不得安生。
唐华浓本来一直哄他,过了几天终于撑不住了,中午连饭都没吃,就昏昏沉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她是在日落时分被李漭叫醒的,这孩子急得满头大汗,着急地说弟弟不见了。唐华浓这才匆忙带人去找,这两个孩子身边都有两个年长的嬷嬷交替跟着,按说不会出事,可是一切都在她看见那个老嬷嬷的尸身时急转直下。
这嬷嬷年纪到底是大了,小孩子不要命一般向外跑,她根本无力去追。
而李淇一个小小的孩童,自然也跑不了多远,随后就被人发现他躺在池塘里,面色苍白发紫,已经没了气息。
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孩子,突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任凭是谁都无法接受。唐华浓觉得头晕眼花,又连忙去捂住李漭的眼睛,但他伤心是伤心,看起来并没有唐华浓预料的那样害怕,反而握紧了她的手,说是要给弟弟报仇。
不只是他,东宫上下都觉得此事另有隐情,可他们在池塘查了许久,都没什么有用的证据,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只是意外。
唐华浓把这件事告知了皇帝皇后,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处置了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
甚至还听人说,帝后的身体比之前好了不少,正是因为汝王世子替他们挡了一劫的缘故。
看康王妃的情况,就知道母子连心,汝王那里也不例外。可是唐华浓等来等去,久到足够让这个消息传到秦国境内的所有地方,也没有汝王的消息传来,或许李淇没有一个出身显赫的生母,又或许汝王已经是自顾不暇。但血脉亲情难以割舍,他不说话,并不代表对此不上心。这样完全不表态,后果很可能更严重。他们不会管什么隐情,当然会认为是因为唐华浓这个太子妃照顾不周,才让李淇丧命的,就算皇帝不追究,到底也是个隐患。
日子一复一日,每日有很多外臣守在宣政殿前,劝皇上不要再相信那祸国殃民的□□,早日收手,可这些劝谏一大半都被思真公主用各种方法摆平了,剩下送到元帝面前的几本奏折,也没掀起多少波浪。
后来的日子里,唐华浓只能寸步不离守在漭儿身边,可是这不是办法,她不能一直这么被动下去。任谁都能看出来,思真公主没做什么,她的精神已经一天比一天不济了。疏影请来宫太医给她把脉时,她还在想着日后该如何是好,宫业忽然说,她已经怀有身孕了。
唐华浓恍如身在梦中,她清楚自己的身体,也深知世间之事从无圆满,所以早就渐渐接受了这一切。换作早些时候,她一定会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李琰已经不剩下几个兄弟了,上次千秋节,义阳王和常山王莫名暴毙,到了现在,李淇这么小的孩子也难逃厄运。
她实在不知道,这个孩子还能平安出世吗?
宫业或许不知此间详情,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所以他只是说明了事实,而没有说恭喜。
“娘娘,您的身体本就虚弱,算算日子,刚怀孕时又受了箭伤,导致气血不足,以微臣的医术,并没有十足把握保母子平安,这孩子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唐华浓轻抚自己的小腹,苦笑一声,“思真公主来势汹汹,显然是想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这么下去,何止我腹中孩儿不保……”
宫业同样心乱如麻:“为今之计,只希望太子殿下能尽快回来,听说弥山战事已经平定,娘娘不如写信,催促殿下返程吧?”
信当然是要写的,她已经好久没有收到过李琰的信了,宫里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如果事情已了,不会是现在这个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