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思真公主觉得娉婷的背叛可恨又可惜,但娉婷说到底只是个奴婢而已,她不会真正放在心上,影响心情太久。

公主府内仍是一片歌舞升平,一切都在按照思真的计划发展,皇帝皇后越发信任她之后,

朝臣的态度也明显变得比从前更加恭顺殷勤了,这些人送来的金银和礼物,早已超出她当初为了收买人心而送出的数目。

至于朝臣那边也是麻烦,总有些人无法收买,最近更是奇怪,突然冒出了许多人,说要亲眼看看大皇子的模样才好决定,这件事不提也好,一旦有一个声音提出来,局面就会变得像是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她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实在不好惹的,只能耐着性子应付着。她的年纪也大了,很容易累,时不时头晕脑胀的,好不容易昏昏沉沉睡过去,又开始做噩梦。

思真起初以为自己仅仅是是感染了风寒,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可是在某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发现自己起了满脸的红疹,轻轻一挠就会破,可是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无意间流了满脸血了。

这种症状太过离奇,几乎是在发现的那一刻,思真就认定了这是人为,她几乎怀疑了和她有联系的每一个人,都烈是个莽夫,不会用这种阴损的方法,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况,他还非常需要她,不会这样下手。那些朝臣们或许对她有所不满,可是她的衣食住行都很小心,根本不会给外人有下手的时机。

病症的源头一时半刻查不明白,思真只能先尽快治病,可她身边的那些方士对此束手无策,她只好去请大夫,可是无论宫里的太医还是宫外的郎中,都说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病状。

而且这病远比她想象得严重,过了三四天,身边居然有不少侍女搜出现了和她相同的症状。此事一出,一下子打破了之前的和谐气氛,她之前苦心营造的人脉开始动摇,勋贵们一时半刻不敢再和她往来。

宫里也得到了消息,不少妃子又是看热闹又是嘲笑,尤其是赵昭仪,说她找的那些法师号称有通天之能,为什么连小小的红疹都治不好,又偷偷摸摸找大夫来看病。

思真带着病没法进宫,加上这病磋磨精神,她也只能听之任之。

元帝一直待她这个妹妹不薄,可他就算不质疑那些方士法师的能力,身为帝王,也不能对这种日益严重的疫病坐视不理,他要安抚保护朝臣和百姓,平息流言。皇宫大内更是重中之重,所以他立刻下旨,令思真到城外的别苑暂住养病,派人封锁了公主府。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思真公主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匆忙打点行装,用白纱覆面,趁着天没亮就打算启程,可是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有一个人从随身的队伍里冲出来,跪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这种事情对于现在的思真来说实在稀奇,她身染恶疾,反而比身怀利刃更能震慑人,现在这种情况,正常人该躲着她走才对,实在没想到还有敢人主动上前,所以她制止了上前的侍卫,反而想仔细看清跪地之人的脸,等她看到沈澍之后,没有她预想中那样生气,反而在心里泛出了一种微妙的涟漪。

思真并不会在乎侍臣和侍女和她保持距离,甚至还鼓励他们这样做。她再三强调之后,人人都对她感恩戴德,好像更忠心了,可是思真自己,反而觉得越来越心寒。

她并不是担忧那些下人的身体,而是经历了娉婷的死,还有亲近之人染病之后,不想再把身边的人折进去,可这些人的反应,已经让她难以真正相信任何人了。

至于沈澍,这种落榜的学子,在雍城里比地上的蚂蚁还多,她根本不曾放在心上,也不知有什么手段,居然在短短几日的时间里,把娉婷的魂儿都勾走了。不过不知怎么的,今日再看起他来,似乎比从前要顺眼许多。

思真居高临下看着他弯曲的脊背,冷笑一声:“这病症这样难看,人人避之不及,偏偏你还硬往上凑,不害怕吗?”

沈澍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沈澍烂命一条,能活在世上已是公主所给的极大恩赐,并不害怕容貌有损。”

思真公主其人本就难以捉摸,现在戴着面纱,人们更无从得知她的真正心思,只能听到她毫无波澜的声音:“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耽误了出发的时间,等到外面的人多起来,哪怕是本宫,也担不起这个代价。”

“这段日子以来,小民心中惶恐不安,自觉有负于公主。如果公主不弃,草民愿侍奉左右,直至公主痊愈。”

思真公主隔着那层面纱看他,换作平日,讨好她的人数不胜数,根本轮不上一个籍籍无名的穷小子。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的病,如果有人贴身观察照顾,一定会比无人陪伴要强,而且这些年来孤身一人,她也确实会感到寂寞。

“随你吧。”

这件事闹得很大,一时间,从宫里到民间,家家户户都在熏艾草,唐华浓在宫里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本来还觉得松了一口气,思真公主自顾不暇,没空管她自然是好事。不过她不知是远远低估了思真对她的重视,还是低估了杨皇后,思真一走,监视她的事立刻就换到了杨皇后这里。

她惯会做表面文章,或许在外人看来,觉得她非常关心这个儿媳妇。杨皇后本就怀孕多次,加上身边这么多人的日夜监视,不可能发现不了唐华浓的异常。

唐华浓很清楚,她现在的存在,只是为了在必要时刻威胁李琰和唐家,杨皇后再怎么装作云淡风轻,她绝对不允许世上存在威胁她亲生儿子皇位的人。

作为一个皇后来说,做这种事并不是多么稀奇,可是杨皇后居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她从前绝对不会亲自做这种事,不过同样的,她也从来没有这样迫切地保护自己的孩子,必须要看唐华浓亲口喝下去才能放心。

可是她等了许久,唐华浓还是一动不动,直到药都放凉了,杨皇后命人去热了两次,她的耐心就像药碗里缓缓升起的白烟一样,渐渐耗尽了。

因为幽禁的生活,唐华浓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忧郁和憔悴,可是并不会有损她的美貌,反而令人心生怜爱,杨皇后厌恶她这副模样,可是唐华浓今日见了她,仿佛心情变好了些,气定神闲,过了好久才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世上居然有你这样的祖母。”

杨皇后有些气急:“本宫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没有一丝半点的血缘,算什么祖母?你别指望李琰会来救你,他已经被卫国太后绊住了脚,逍遥快活,不知道身处何方了。”

唐华浓反而在对她笑:“我不在乎,他早晚会回到我身边,就像当今陛下对你一样。”

杨皇后话一出口,又有些懊悔,她的这些话根本刺激不到唐华浓,因为唐华浓的情况和她之前所见的完全不同,在后宫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得到过这样的宠爱,李琰的态度她看在眼里。唐华浓如果只为了权位而来,没有付出半点真心,她还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她。除非思真公主真能扶持新君即位,这是她希望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心里没有底气。

唐华浓看看桌上那碗药,又看向她的脸:“母后修了那么多年佛法,仍然没有一点慈悲心,就算不念情分,这孩子都不知是男是女,你就要这样赶尽杀绝吗?”

杨皇后偏过头去,不去细想她的话:“这药是精心调制过的,喝了不会伤身,等这孩子不在了,本宫会为他多烧些纸钱的。”

她做的是杀人的勾当,说起话来居然可以这样理所当然,这样一件残酷的事,在她口中,反而像是莫大恩赐一般,“早就听说母后失去过很多个孩子,怪不得这样驾轻就熟,可惜宫人们总是讳莫如深,臣妾至今不知道其中细节。我这可是第一次,不如母后亲自给我讲讲,毕竟你才是亲身经历过的那个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杨皇后沉得住气,也受得了委屈,但她唯独无法接受旁人拿她最伤心的事情玩笑,“唐华浓,你不要太过分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本宫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对于这样的人,根本讲不清楚道理,唐华浓便也不在这种事上和她纠缠,“我会喝的。你不要以为这个孩子没了就万事大吉,就像你当初以为李琢死了,可是谁能想到,过了二十多年,他又能鬼使神差地回到你身边。”她轻抚着自己的腹部,“我倒希望这肚子里是个比李琢还更可怕的小怪物,好好记住今天是谁害死了他,到了黄泉地狱,也要爬回来索命。”

杨皇后果然变了脸色,刚想要叫人,就被唐华浓拦住:“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最好亲自动手。小孩子不懂事,要是认错了人,让你的心腹手下们冤死,皇后娘娘身上的债就更多了。”

杨皇后进退两难,把那碗药端起来,全都倒在了花盆里,大概是因为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她并未因此感到不甘:“好,本宫不会亲自动手,也不会找其他人害你,可是你难道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吗?长痛不如短痛,你既然不识好歹,不想要个痛快,本宫成全你。以后的日子,就靠你自己慢慢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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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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