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前几日唐华浓被李琰累个半死,好不容易可以休息几天,她暂时实在不想看到纸笔了。无奈要给李琰交代,只好强撑着写了几天的信,吩咐人逐日送出去。之后倒头就去酣然大睡,因为她伤口疼痛,多少会睡不安稳,但即使是这样,她竟然也觉得比之前轻松许多,一连几日,过了几天之后,当真是神清气爽。

皇帝不管后宫事物,皇后的身体太差,有心无力,宫里也没什么高位嫔妃,这么一来,她倒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唐华浓曾经拥有的权力也不小,天子只要不驾崩,国家不会有两位君王,而作为暂代皇后之职的贵妃,不比太子妃差。可这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李琰虽然年轻,但已经是政绩斐然,手下的侍从也训练得无可挑剔。唯独在情报方面逊色许多,除了太医院,其余各宫里根本没有自己的人。因为身世的缘故,李琰很难相信他人,除了杨皇后,和其他人关系都很冷淡,可他自从自作主张娶了唐华浓,和杨皇后的关系也大不如前。

从帝后二人到思真公主,在宫中浸淫多年,表面上看起来或许各有不同,但是在心里,都是一样的敏感多疑,想要在他们身边安插人手,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宫里除了女人就是太监,如果她要送人进宫,必定要确保那些人忠心耿耿,这就是件麻烦事。

如果选唐家的家仆,底细一查便清,在别人眼中看来,意图太过明显,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收到成效的。唐华浓有些发愁,还没想好怎么开始,思真公主主动来找她了,她从来没有亲自登门,只是隔三差五的派人送礼上门,她一时也摸不清她到底什么盘算。

唐华浓之前觉得思真公主没有理由害她,可是现在知道了思真手里有一位皇子,性质就完全变了。

思真公主盛情难却,唐华浓出于礼节,也该前去拜访,公主府的布局风雅,看过之后,唐华浓甚至觉得,整个王朝最尊贵的女人并不是杨皇后,而是她。

思真公主好像总是醉醺醺的,“我这个人从小就话多,年纪大了更是唠唠叨叨惹人嫌。一把年纪又无儿无女的,幸亏有个皇帝哥哥,还有几个侄儿侄女,不过皇兄也没好到哪去,孩子虽然多,四个早逝,剩下七个,又没一个安分的。小时候关系就不好,长大了更是骨肉相残,成了现在这个模样。我们李家人丁越来越单薄,以后要靠你开枝散叶了。”

这个岁数的女人说起话来,好像总离不开这件事。自从李琰特意派太医来,唐华浓本来觉得身体有些好转,谁知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她头上和身上全都受过伤,这些天来还越来越没精神,似乎反而大不如前了,她对孩子的事情多少有些介怀。

不过思真公主看起来也是有口无心,随便寒暄几句而已,她喝多了酒,神思也变得散漫跳跃,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说来说去,最后又说到她自己身上了。

“太子和我极生分。我可是要多多讨好华浓你,才好保证我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唐华浓只是笑笑:“世人皆知,公主的功绩不亚于任何青史留名的文臣武将,不用我说,殿下他自然也会铭记在心的,更何况您是殿下的亲姑姑,照顾您是应该的。”

唐华浓本以为她说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话,可不知怎的,思真公主闻言脸色大变,沉默了一会儿,借着酒劲,直接崩溃大哭了起来。

周围的人不敢上前来劝,唐华浓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更不知道思真如此失态是因何而起,一时忘了反应。良久之后,她才试着将手搭在思真公主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此时此刻,她好像不再是尊贵的公主,只是一个脆弱的女人,即使活在金玉锦绣里,也无法抚平内心的伤口。

她开始说起当年的事,唐华浓这才知道,对于思真公主来说,乌孙完全就是一场噩梦。

她十六岁就被送去和亲,在那个地方,一切都是完全陌生的,到处都是听不懂的话和不认识的人,还要被迫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男人,他们是如何的鲁莽粗俗,血腥残暴。

思真公主双眼通红::“我现在还记得尉迟政攻入王城的那一天,到处都是死人……”

唐华浓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她甚至想都不敢想,相比之下,她实在幸运太多了。

“北边又打起来了,每天都要死人,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这些年来一见到血就怕得要命。她拿起手帕凑到眼角拭泪,自嘲般笑笑:“我一提到这些就总是失态,华浓你不介意吧?”

唐华浓立刻摇头:“当然不会,公主是性情中人,华浓觉得很是亲切。”

在皇族之中,唐华浓本该谨言慎行,可思真今日是来试探她的,她若是太谨慎了反而令人不放心。两个人总是客客气气的,不知道多久才能混熟。于是她的目光落到那些礼物上,故意做出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样子。

果然,思真公主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相当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

唐华浓低垂着眼:“殿下他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就是打扮成这么样子也没人看。他一去少说也要半年,到时候早就把我忘干净了,说不定还带回来什么人呢。”

思真公主一直盯着她,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听到这话才恍然大悟,“谁都知道你们两个感情好,如今成亲才多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若是还担心这个,那天底下其他的夫妻还要不要过了?”

不料唐华浓越说越委屈:“枉我天天记挂着他,可他却说走就走,根本对没有一点留恋,也不愿意带我同去,估计早就对我生厌了。那邢良娣虽然已经死了,但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替她的位置,宫里永远都这么热闹。”

思真公主看了她半晌,嘴角含笑:“你一说这个我也想起来了。皇嫂真是过分,她这个样子和棒打鸳鸯也差不了多少,哪有这样做长辈的人,你放心,这件事就包我身上了,姑母给你出头。”

唐华浓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惶恐解释道:“我已经答应母后了,让那些姑娘进宫。今日说起这些,并非是对皇后有所不满,更没有告状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可就算她要塞人,也不是现在这时候,估计琰儿也不愿意,不然他怎么急匆匆出门去了?一方面是皇命,另一方面,也是躲着这麻烦呢,肯定不是因为你,你且放宽心吧。”

她说完这些话,流泪的变成了唐华浓,“等殿下回来,见到这些人都不见了,一定会生我的气,说我忤逆皇后。”

对于思真公主来说,不管是在大秦皇宫,还是乌孙王庭,这种情况都见得太多了不用多想就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你啊,还是对太子太上心了,见不得他宠幸别人,可就是怀疑也得讲道理,你说的都是没影的事。在你之前,我就没听说过太子身边有什么人,”

“不是这样的,之前的邢良娣,她手段狠毒。殿下三番两次放过她,皇后也不相信我。”

思真公主突然来了兴趣:“居然有这等事?她怎么害你了?”

“她不止一次给我投毒,我若是死了倒也干净,谁知这个女人意图毁我清白,幸亏殿下救了 我……”唐华浓擦着眼泪,“正因如此,我知道殿下只不过是为了保全我的名声,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不舒服。”

李琰确实很不喜欢别人算计他,这一点思真公主很清楚。至于唐华浓和李琰感情到底如何,她并不想插手太多。她不会,也根本没兴致教一个后辈怎样在后宫争宠。

唐华浓这样的出身,确实不像是有防人之心的女人。她说话也很坦诚,她在西林园外曾经造人暗算,依着记忆向她描绘当天的见闻,思真公主听得极为认真,可是她好像也确实未曾见过,“能让你觉得好,那家人想必不是一般的富有,放眼皇城,那车里坐的只怕不是诰命夫人,就是公主一类的人物。”她思索了半晌,又十分为难的样子:“千秋节人既多且杂,什么藩王郡主都从外地来了,不会是本宫哪个不长眼的妹妹吧……”

“那些都是皇亲国戚,我见都没见过,他们没有理由要害我……”

“傻孩子,怎么没理由?你可别太相信这些人了,嘴上说着一家人,其实各怀鬼胎,就算坐不上太子之位,也要搅出点风浪来。今天和我说的这些话,别和旁人胡乱说去。”

虽然思真看起来对一切都浑不在意的样子,唐华浓也不会单纯到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尤其不能说她曾经被掳走,而思真公主哪怕知道,也不会直接问,她只是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问唐华浓是否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最可疑的只有一个,那个贼人戴着面具,说他是已故的皇长子。”

思真公主嗤笑一声,懒洋洋说道:“邢良娣出身市井,古怪的门路还真不少。居然拿死人消遣,说我们的伤心事,真是不得好死。”

唐华浓还是神色郁郁,思真公主拉着她站起来,“这些事以后再说,别一天到晚在屋里闷着了,出去透透气吧。”

思真公主虽然说得凄惨,但是看起来,乌孙的那些记忆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对她影响巨大,至少也不全是她完全不愿意提起的东西,这公主府中的宫殿楼阁,也带着些异族的风貌。

这里与别处不同的也不止这一点,唐华浓看着这些服侍的男子,心情有些复杂,又有些好奇。

“这些人……公主都是从哪里寻来的?”

思真公主也不藏着掖着,坦坦荡荡地给她讲起来:“说起这个,还真是着实费了我不少功夫。大街上的男人虽多,但让人满意的没几个,我不喜欢那些田间地头的莽夫,习武之人更是提都不要提,所以找的都是些落榜的学子。”

唐华浓听了这话才发现,那些面首确实都是些苍白消瘦的文弱书生,“落榜的学子?能一路考到皇城来,就算最后没有考得功名,在一国百姓中也算不错了……”

思真公主领会了她的意思,并未放在心上,“都是朝廷挑剩下的,我也从没考究过这些人的学问,皇兄也是提醒过我稍微注意些名声,倒是从没往这上边想过,华浓你也不必担心这些,江山代有才人出,优中选优,我明明是把最好的留给皇兄了。”

这道理不是该这么说的,唐华浓也不知道思真公主是故意装傻还是真这么想,但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没有必要再问了。只是在心里暗自感慨,这些公主,只要稍微受宠些,再不用被送到他国和亲,过得还真是随心所欲。

之后她们又在一起吃了个饭,思真公主既是当今最尊贵的公主,还是唐华浓的长辈,对她客气归客气,却不会像臣下那样过于殷勤,送了一小段路,就说她累了,让下人送唐华浓出去。

公主府的人着实不少,人一多了,就很难清净,唐华浓走在路上,就听见远处有很喧闹的声音传来,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争吵,但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她要管的事,她只好装作没听见,走自己的路。

可是在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那阵喧闹声越来越近,几乎是近在耳边,没等她回头去看,就被一个人撞了一下,幸亏疏影及时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

而那个撞她的人头也不回,不要命似的跑走了。那些原本在追的人见到险些撞到了太子妃,也不敢莽撞再追,只要放任那人跑出大门。

这群人慌慌张张的,站在他们身边,也会不自觉的紧张起来,唐华浓怕耽误了什么事,连忙侧身让开路,可这些人不是什么身手矫健的侍卫,只是普通的家仆,那个男人不要命似的跑,怕是也不好追上。

这些家仆只好先向唐华浓请罪,太子妃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他们,可是思真公主就未必了。

唐华浓不但一点不怪罪,还有主动帮忙的意思,她说,是因为她才放跑了人,说会派东宫的人帮忙去找,找到之后再给公主府送回来。

她虽然这么说了,但这些仆从不会抱太大希望,谢过之后,又战战兢兢地到公主面前主动领罚。

思真公主完全没了刚才好说话的样子,听罢反而轻声嗤笑起来,不知道是对谁。

“她倒是个热心肠。”她这么说了一句,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饮,好像彻底忘了跪在她脚下的人。等到李琢进来,才觉得地上的人碍眼。

“还在这里跪着干什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滚出去。”

思真公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我好久都没想明白,李琰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女人,太子妃关系重大,本以为他会选一个贤惠端庄,处事得体,挑不出错的。谁知道最后选了个这么娇滴滴的大小姐。张口闭口情啊爱啊的,我听着都麻烦,唐华浓要是永远这么哭哭啼啼的样子,李琰早晚厌弃了她。”

今天见过了唐华浓,思真公主就更是确定,李琰不是那种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人,就算把唐华浓抓起来,也未必威胁得到他。可是手上有这么一个筹码,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上次的事,她瞒着别人,瞒不过东宫的人。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绝对事出有因,看起来我们那位太子殿下多少有些介怀。”

李琢不这么想:“没这么容易,依我看,李琰怕是动了真情。”

“得了吧。他是见不得别人抢他东西,装模作样久了,到底是男人,谨小慎微过了这么久,连女人都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选。头脑简单的也好,他不用算计什么,可以好好放纵自己。”

她收起了轻蔑,郑重对李琢说道:“反而是你,你上次掳走唐华浓,把整个玉泉庄都赔进去了,结果呢?除了跟她说了几句话,什么也没做,甚至外面都不知道这件事。都说李琰把她宠得像心肝宝贝一般,你也说她聪明灵慧。可依我看,唐华浓只是个满眼情爱的小姑娘,心机不深,也不怎么懂男人。日子也没有十全十美的,这丫头多半不宜生养,不然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怎么她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除了和李琰整天腻在一起,最出名的就是上回在甘泉宫里赴宴闹出来的事,思真想到这些,就越发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她如果真的那么厉害,就不会为了除掉一个不受宠的妃子得罪皇后。反倒是你,你要是再不抓紧利用杨皇后,事情就越来越难办了。很多事情做得差不多就好,不要太过头了。吊胃口吊太久,反而变得倒胃口了。”

“姑母,你想得太简单了。”

“感情和**是两回事 我看动情的人不是他,是你才对。你就这么听不得这些话吗?”

“我只是……”李琢没说完,就被思真打断了,“你觉得唐华浓该这么对你才是,对不对?如果以前,我也会这么想,可是现在不会了。她不是那种贪图权位的人,最想要的不是成为太子妃,喜欢李琰这个人。就算你身体健全,你也比不上他。再这么儿女情长下去,必回死无葬身之地。你连一个女人的心都得不到,拿什么和李琰争天下民心?”

李琢非常烦躁,心里憋闷,不再接话,起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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