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唐华浓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睁开眼睛,见李琰神色认真,才知道自己没有做梦,“你要去哪?”

“先去乌孙的旧部弥山,再去卫国。我大秦疆域辽阔,近年来海上陆上的通商也渐多,异族杂居通婚之地数不胜数,可有些地方未曾开化,懵懂愚昧,甚至不知世有天子。为王之道,最重要的是得民心。此事本该父皇亲自巡游,奈何他力不从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李琢自从上次逃走之后就不见踪迹,这个祸根一日不除,他心里就一日不得安生

唐华浓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不料李琰拒绝得很干脆:“我本来也想带你同去,但是不行。”

唐华浓刚要问为什么,又想起来一件事,话也就没有问出口。李琰刚刚提到的那些地方,她大多都不甚了解,唯独卫国,她还真从各种各样的人口中听到过不少闲话。

卫国王太后年轻守寡,可她偏偏不是一个甘于安定的人。深闺寂寞,偏偏又大权在握,时间久了,这不好的名声传得各国皆知,人们都说她生性□□,几乎是来者不拒,她的风流韵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想到这个,唐华浓便没有再纠缠:“我知道了,这趟远门是去猎艳的,卫国太后一定会喜欢你,殿下有福了。”

李琰先是拧眉,随后看着她,又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有你这样说话的吗?往我身边硬塞人还不够,还巴不得把我往外推。”

唐华浓小声嘀咕:“不是说堵不如疏吗?这道理殿下比我更明白才是。”

“少把这一套用在我身上。”李琰揽过她的肩,一低头便感觉到她柔软的发丝划过自己的脸颊,他低头轻轻吻过那些头发,“时间不多了,我没和你开玩笑,你就不能说点让我安心的?”

他抱得太紧,两个人又靠得很近,唐华浓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闷声闷气:“她可是个危险人物,我们的太子殿下向来谨慎,要留在你身边的人必先把底细摸清,分析利弊,她的事迹举世皆知,之前的情人也死得不明不白,有这样的前车之鉴,殿下就知道利害了,绝对不会为了一夕之欢枉送性命。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琰听完低声笑了起来,唐华浓却笑不出来,她靠在他胸口,睫毛颤动:“我肯定会非常想你的。”

见她这个样子,李琰心里也不知是酸还是甜,唐华浓平日里对他爱理不理的,知道要走了反而开始舍不得了。他同样是万般不舍,可是这样一来,他反而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我又何尝不是?”李琰轻声安抚了一会儿就松开她,正色道:“我还有些事要交代你。”

唐华浓正觉得不解其意,就被他拉起来,披好衣服又拿上灯笼之后,跟着李琰向外走去。

“我不带你去,是因为有另外的事要你去做。”

夜晚月色很暗,唐华浓还是依稀能辨认出这是去书房的方向,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李琰就快速的说明了他的意图。

“如今的形势你也知道,明里暗里,四面八方,都有人想把我拉下马,这一远行更是给他们送上门的机会。

“你不明白的我教你,别管什么是否干政,合不合规矩。我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下一代的继承人由你扶养。你需要帮忙,就问东宫的侍臣,若是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事,就给我写信。”

唐华浓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就完全被李琰安排好了,起初就算是坐在书房,看着那些信件和公文,她也一点看不到脑子里去,更何况这些政务不是一般的枯燥无味。

反而是李琰格外的认真严格,他这个样子能震慑住旁人,可唐华浓一点都不怕他,越是看他这样,她就越不认真,反而更加心猿意马起来。

她算准了李琰舍不得罚她骂她,说话做事便有恃无恐,故意逗弄他,李琰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一旦下了决心就无人能改。

既然如此,唐华浓也就不去自讨没趣了,李琰确实一句重话也没说,反而开始耐心和她讲起道理来。他其实很会鼓舞人心,人们的情绪很容易就被他调动起来,不然也就不会受到那么多拥护。

她起初担心自己会越学越差,好在李琰一直很耐心,她反而渐渐找到了些许乐趣。

从小到大,有许多人教过她许多东西,可从来没有人像李琰这样,把她当做并肩而行的战友。他一旦真正信了谁,便是推心置腹,甚至可以托付生死。

当她换了一种方式去看这芸芸众生的时候,才发现世上不止有阴谋算计,还有更广阔的万里河山。

唐华浓思量至此,也没有理由不认真了,可她心里接受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充沛的精力。

按说李琰该比她更累,他有其他的事要做,得了闲才会过来,她只能趁他不在的时候多睡一会儿,没过多久又要被拉起来,可他依旧神采奕奕,毫无疲态,好像根本不会累一样。

平日里既要听李琰交代这个讲解那个,等他不说话了,还是要唐华浓守在一旁帮他研磨倒茶,同时看他是如何处理政务的。

从白天到晚上,唐华浓就算心里不觉得厌烦,身体也撑不住。她以手支颐,眼皮已经开始睁不开,只能看见昏黄的灯光,隐约听见翻动书页的声音,到了后来,她的手也撑不住,放弃挣扎,险些撞到桌子上,还好李琰一直注意着她,他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才没出什么意外,等李琰把她抱到床上之后,唐华浓立刻就睡着了。

可惜没过多久又被叫醒,她以为自己又睡过头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刚要诚惶诚恐的爬起来,李琰又拦住了她。

“好好躺着吧,要交代你的已经全部说完了。”

唐华浓整个人懵懵的,反应过来之后又被气得不轻:“既然没事,还不让人好好睡觉,非要叫我起来,真是讨厌。”

李琰轻轻捏她鼻子:“谁说没事了?一会儿天亮我就要走了,你居然还睡得着,真是没心肝。是谁和我说的,我要是临走之前不叫你,我就死定了?”

唐华浓这些日子过得昏天黑地,根本数不清过了多少天,自己说过的话也记不清,这种情况下,她真的怀疑能记住李琰交代她的事情吗。她觉得自己累得要命,同时又睡不着。

屋里点着灯,外面昏暗一片,她看不出现在什么时辰,只能伸出手去,无力地拉住李琰的袖口,“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李琰无可奈何,终日里看唐华浓这样,何尝不是在折磨他,“本来这些事很快就能交代清楚,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尊师重道,终日里胡乱撩拨。为师宽厚仁慈,不和你计较,现在不剩几个时辰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说来说去,都是她的错,唐华浓本来不想争辩,但思来想去,终究是气不过,还是开口了:“想什么是什么,凭什么你说就行,我就不行。别人对你来说或许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可不是。”

“你以为我想吗?可要是当时就答应你,之后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唐华浓瞪他一眼,“装模作样,假道学。”

“你说得对,随便骂。骂完了之后,该给我的一样不许少。你不动手我就要动手了。”

唐华浓此刻才知道什么叫有心无力,她挣扎许久,还是想睡觉:“我没有力气了,你不累吗?”

她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只能听到耳畔传来的声音,“只要看到你,我就什么累都忘了。再累也值,我们要分开那么久,就这么过去,你我都会后悔的。”

李琰既然这么说了,唐华浓便也不再想别的,她感觉到他蜻蜓点水般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这一瞬的触碰,毫无预兆地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分不清是清醒着还是在做梦,她像是一叶孤舟,被急流裹挟着,任凭自己下坠到海底的深渊中去。

头脑和身体都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会儿,很快就又醒了。

她原本该是很累的,可在近在眼前的分别面前,也就顾不上这些疲惫了。

等到天一亮,她便同李琰一起到城外,为他送行,今日天朗气清,如果是来游玩的,不知道有多惬意。

他们起先是并辔而行,觉得马跑得太快,牵着马走,刻意走得慢些,可走得再慢也有走到的时候,李琰不再自欺欺人,有话直说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越往前走路越荒,你也该回去了。”

唐华浓似乎以极小的幅度点了个头,可是还是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她其实并没有使多少力气,似乎只是在等着李琰松手,李琰告别的话已经说出口,可偏偏行动并不受他的控制,他又匆匆说了句和太子妃有话要说,留着侍从在原地待命,就拉着唐华浓走到路边的树林里。

他原本真的只是想说几句话,真正到了这里,不知道要说什么,凝望了一会儿,忽地将她揽入怀中。

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当然怎样都无所谓,可现在毕竟实在外面,不远处就是侍卫,就算什么都不做,别人也会多想的。

唐华浓看了看附近,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你该走了,不许在这里胡来。”

李琰好似浑然不觉,或者说是根本不在乎,只是把头埋在她颈窝磨蹭,凑到耳边低声说道:“我什么也不做,就抱你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云层被风吹散,阳光暖融融洒在身上,李琰意态闲散,像是睡着了一样。

唐华浓抱着他,可是却始终无法像他一样。李琰从来不会在外面这么毫无警觉,她平日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不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等了许久,也没有什么事发生,但愿是她多心。

直到有一束奇怪的光反射过来,唐华浓觉得有些晃眼,她朝着那个方向去看,只觉得眼睛有些疼,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去看的时候,居然看见了一张人脸,他手里握着的是一张弓,而那弓上搭上的箭,已经直直对准了这边,她已经来不及多想,用尽力气把李琰推开,等到下一刻,一支箭破空而来,。

李琰察觉到唐华浓刚才突然抖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被推到一边,再度看到她之后之后才如梦初醒,他迅速回头,藏在树丛里的人意识到自己暴露,立刻借着周围的隐蔽离开。

而不等李琰开口叫人去追,唐华浓就捂着左边的肩膀,快要站不住了。那支箭扎在左胸和肩膀之间的位置,她起初在竭力忍痛,可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发出痛苦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李琰已经顾不得去追踪刺客,连忙抱着她去找医馆。

李琰在雍城遇见过的大多数刺杀都是冲着皇帝来的,他也有阵子没去过兵荒马乱之地了,几乎都要忘了那些凶险从未离他远去。他抱着唐华浓,路上不停的安慰她,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脑中一团乱麻,他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过去打仗和剿匪时的事情,受伤不罕见,他甚至可以肯定,同样的伤,伤在自己身上都不会如此惊慌失措,偏偏伤的是她。

其实这些外伤并不一定要找大夫,只需要草药和纱布,李琰自己就能处理,可是出来的仓促,什么都没带着,好在附近不远的地方确实有一个医馆,地方不大,但也够用了。

李琰小心翼翼地把箭头取出来,清洗伤口,找来止血的草药包扎好,他尽量放轻手脚,可唐华浓还是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尽管这处伤口位置危险,幸亏箭头上无毒,也没有伤及脏腑,只是因为流的血不少,需要多休息,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琰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安慰着,等到唐华浓睁开眼睛,才松了一口气:“浓儿,你救了我一命。”

唐华浓刚哭过,出了不少冷汗,眼睛和鬓发湿漉漉的,一直没有说话,李琰本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刚要再请大夫来看,听她忽然说了一句:“要不是我缠着你,说不定能你就能躲开,谁都不会受伤……幸亏中箭的人是我,不然真是不堪设想……”

她确实是这样以为的,那刺客选的时机太过取巧,如果真的射中了李琰,以最坏的方式揣度,如果有人说是她故意支开了侍卫,事情就麻烦了。

李琰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没人能保证我会没事,你忘了上次的事吗?他们只可能是冲着我来的,再说了,明明就是我不让你走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种事,东宫中人跟随我多年,都是自家人,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想想自己,还想着这些?”

唐华浓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点头:“你没事就好了,正好,你可以顺便带上些应急的药。时候不早,你们快上路吧,路上千万小心。”

可李琰没有要走的意思,仍然坐在原地凝视着她:“你让我把你你一个人扔下不管?我怎么放心得下?”

“怎么就是一个人了?身边有这么多人服侍呢,圣旨要你今日出发,更何况这是军机大事,片刻不能耽搁。”

李琰前段日子教她政务,唐华浓总是不愿意学,等他要走了,她又开始纠缠不休。李琰以为她还是个沉沦于儿女情长的小姑娘,此刻才发现,之前所想是大错特错。她什么都知道,刚才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虽然忍不住在哭,但是根本没有喊疼。

道理他都明白,可心里还是放不下,“至少让我多陪你一天。一天的路程很快就赶上了。”

唐华浓仍然坚持:“不可以。都说了我没有大碍了,要是被人看见你去而复返,不知道要多出来多少麻烦。我不会再有事了,反而是你,一出门就遇到了这种事,后面的路上还不知有多少凶险。你再晚一天,没准他们又在外面把该设的埋伏都设好了,就等你送上门去了。”

李琰只命侍卫去追查刚才刺客的下落,真没想到这一层,按照她的意思,再派人去探路。又重新冷静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但其实他头脑清楚得很,也没什么好思考的,他的考虑出于情,唐华浓把理全占了。李琰无法,只能让步。

“我走了之后,你要每天给我写信,要是实在不舒服,就隔两三天写一次,直到你的伤全好了,记住没有?”

唐华浓费力坐起来,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让我写?我握不住笔了。”

可李琰很坚持:“写几个字费你多少力气?再说你什么时候用左手写字了?”

“那我叫人帮我写。”

“不行。”李琰拒绝得斩钉截铁,他看着唐华浓苍白的面色,想伸出手去抱她,或者离得更近一点,可是又怕碰到伤口,只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紧紧握着她的手, “答应我好吗,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让我知道你没事。”

唐华浓为了让他安心,只好答应下来。

李琰仍然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唐华浓劝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他劝走,不料李琰刚一出门,正好遇到药铺的郎中进来,差点前功尽弃。

那郎中见他们衣着富贵,理所当然的以为是路过的商人,看到李琰一去不回的架势,一时嘴快多说了几句:“你家夫人都伤成这样,你还要走?天大的事也没有比人命更重的,更何况只是为了几个钱。”

李琰从来不是什么内心脆弱的人,可郎中这句话一出口,几乎要把他击溃,他再也不想去什么边疆,在唐华浓痊愈之前,他只想守在她身边。

唐华浓赶忙解释:“先生误会了。我夫君不是什么商贾,北边正在打仗,他要赶去战场,军情如火,很多人的命都指望着他,将士们也有父母妻儿,战事早些结束,大家都能早些团聚。”

郎中起先就觉得今天遇到的事情有些不对劲,这是皇城脚下,治安一向很好。他们夫妻二人这么年轻,不该有仇家。更没理由突然中箭伤,听到这个说法,倒觉得都说得通了。

“原来公子是位将军,我还说呢,怪不得处理伤口处理得如此利落。我弟弟家的儿子也去当兵了,真是胡言乱语,实在是冒犯了。”

他的这番改口和道歉并没有让李琰觉得好受多少,他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寒暄客套,看了看天色,连番催促之下,在自己的叹息中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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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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