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皇后见这样说不通,又变得苦口婆心起来:“你心里难道不知道?唐家如此显赫,如果再出一个无人制衡的皇后,日后会比将军府更难处置。”
李琰实在无法苟同: “唐家世代忠良,华浓对我情深义重。反而是邢良娣包藏祸心,大伪似真。母后,捉贼要拿脏,之前的事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如何能这样定论?”
“都杀人灭口了,还能有什么证据?至于情深义重,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丫头巧舌如簧,心思又深,母后是怕你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李琰回想当初,唐华浓对他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全是他一个人朝思暮想,挖空心思去讨好她,生怕说错一句话,费了多少心力才把人娶进门。怎么在杨皇后看来就变成了唐华浓蓄意勾引,如果真的是就好了,省了他不少力气。
杨皇后也不再劝说,而是再三的叹气摇头: “你既然这样三番四次的顶嘴,那便说什么都没用。看来皇儿是如今成家立业了,不需要母亲了。”
李琰是个讲道理的人,只要有可能,他是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的。况且出于旧日的恩情,他也不希望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母后可还记得当年?几位兄长为了争夺储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我与母后相依为命,一路走来多少艰辛,只有我们二人知晓。现在一切都安定下来,儿臣遇见了喜欢的人,背后还有一个有实权的家族支撑,母后该为我高兴才是。”
可杨皇后并不吃这套:“你怎么还敢和我说这些?想想你之前,再看看现在,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她冲着宫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去门口守着,才接着说:“东宫的府兵本就超过了定额,加上我从杨家给你拨去的人手,这加起来还不够吗?你还去唐家借人,甚至私自调动禁卫军,你今日跟我说清楚了,你带着这么多人,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前些日子虽然过得混乱,可这些事情李琰早有计较:“不劳母后费心。那是一处□□的老窝。按规矩奏报父皇,只怕来不及,后面的事,儿臣定会安排妥当。”
杨皇后疲惫地点点头,然后冲他挥手:“本宫头疼得很,你先出去吧。”
李琰知道事情没完,可也只能先退下。之前赵昭仪诬陷,杨皇后还为唐华浓开脱,现在看来,当时只是因为与他相关,说场面话而已。人年纪大了会变糊涂,他父母好像都是如此,算起来只有皇祖母算是个明白人,她已经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颐养天年,不该总去打扰。
他不得不感叹,世间之事难以两全。等到走出甘泉宫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他独立在雪中,不知该如何是好,雪越下越大,过了一会儿,又好像突然停了。
他感觉不太对,刚要回头,就听见了唐华浓的声音。
她撑着伞,面无表情:“堂堂太子,不是被罚跪就是罚站,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储君的威严何在?还有……你能不能不要在站在风口吹风?”
李琰反应过来之后,就赶紧把她拉到回廊下,见没什么人注意到,连忙跟她说:“母后今日心情不佳,你先回去吧。”
唐华浓对此了然于心:“我早就想到了,她心情不佳是因为我,所以我今天才过来,去亲自找她说清楚。”
李琰好像把她当成了疯子,不许她向前走一步,嘴上还好声好气劝着:“母后的病我知道,你还是别进去了。”
“怕我说错话吗?可是光躲着,事情也不会解决,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放心,我知道分寸。”唐华浓把伞扔给他之后,就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了大门,甘泉宫的内侍虽然面色古怪,但还是对她毕恭毕敬的。
只有杨皇后不必顾及她的身份,居高临下看着她,再没了过去的和颜悦色:“你的胆子倒是大。本来不想让你进来,不过思前想后,你我之间还是留些脸面,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唐华浓照规矩跪拜行礼,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跟前:“娘娘可还记得此物?”
杨皇后的目光落在那支雀钗上,眉头皱起,“似乎是周妹妹的东西,她过去时常戴着。”
等到侍女把雀钗递到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这支钗似乎被折断过。
“这是她最珍爱的东西,怎么会这样?”
唐华浓解释道:“这支钗……殿下本想送给我的,被下人一时疏忽弄错了,送到了邢良娣舅舅家那里。这本是一件小事,谁知道她因此怀恨在心,损毁了遗物。她固然可以推脱说是无心之失,更可以说不知这是充仪的遗物,可做错就是做错了,难道不知不觉杀了人,也能当做无事发生吗?”
杨皇后看到这支雀钗之后,脸上的愤怒渐渐消失,陷入沉思,她一把年纪,自然不是不会看人,邢若吟聪明心细,有时却有些太过急功近利了。她是因为太子娘家的关系才进的宫,
却一门心思的讨好现在的当权者,日日戴着皇后的赏赐,疏忽之下,反而落下一个亵渎先人遗物的罪责。
邢若吟这个女人,说聪明也糊涂,她非常现实,清楚的知道死人争不过活人,可换个角度想想,有些地方,活人同样争不过死人。
唐华浓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信口雌黄,听说邢若吟和舅母家那个妹妹的关系很差,如果找她问起此事,估计就会知道此事不是空穴来风。
杨皇后良久之后才开口:“你说得对。这后宫之中争风吃醋是寻常事,此事确实是她犯了嫉妒的毛病,你知道敬重太子已故的生母,这很好。”
唐华浓道:“前些日子臣妾已经修缮过周充仪的旧居,也安顿了她生前在身边伺候的老仆,想来母妃和殿下都能安心了。”
她话说得很明白,杨皇后却有些不明白了,变得有些紧张起来,眉头皱起: “有这等事?算起来都这么多年了,本宫都不知她还有故居和故人在世。你说得那个人叫什么?”
唐华浓只是风轻云淡的摇头:“她年事已高,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只是在过节时烧烧纸,想尽自己一份心,并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所以也根本没留下姓名和住处。”她见杨皇后面色和缓,趁机说道:“臣妾也有错,没有时常来看望母后,才没来由的生出这么多误会。
生恩自当感念,可养恩也同样重于泰山。听说母后和母妃情同姐妹,我每每听到这些便觉得羡慕。臣妾一人在宫中时常觉得寂寞,可是太医却说我身体虚弱,不宜绵延后嗣,臣妾并非善妒之人,可也不希望殿下身边尽是些贪慕虚荣,见风使舵之辈,听说母后族中有一位杨姑娘,恰巧明年及笄,不如把她接过来与臣妾作伴吧?”
杨皇后很是惊讶,唐华浓说得如果都是真的,她当初还真是看错她了。
邢若吟是太子生母的远房亲戚,和周充仪都攀不上多少交情,和杨家更是无亲无故,没有任何的利益相连,就算日后飞黄腾达了,杨家也占不上便宜。杨皇后之所以对她格外看重,当然是另有打算。
伴君如伴虎,帝王身边,能够从头笑到尾的人少之又少。太子并非他的亲子,虽然早就养在她膝下,这些年来闲言碎语就没断过,她这样一个贤德的皇后,自然不可以把自己的意图展露得太明显,在安插自己的势力之前,肯定是要找些踏脚石来铺路的。
唐华浓和邢若吟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天生就不对付,本来等着她们两败俱伤,没想到突然就死了一个,杨皇后的计划被全盘打乱,可就在这个时候,唐华浓居然直接说中了她的心思,一切又要从长计议了。
唐华浓已经低头服软,她自然也该有所表示,连忙起身去扶她起来,“好端端的,说这些话干什么,快起来吧。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在她那里尽孝和在我这里本就是一样的。本宫早年扶养琰儿时,也听过不少闲话,拉拉扯扯把孩子养大了。这闲话还是没停过,才找了邢良娣过来,却是这么个结果。想来也是,天下间不孝的子女多得是,血脉亲情,也不是一直都靠得住。你们夫妻和睦是好事,子嗣更是急不来,你放宽心,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说了一会儿话,杨皇后虽然心情变好了些,但显然就有些精神不济,宫女端来几粒丹药让她服下,她的面色才再度红润起来。
唐华浓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杨皇后吃完,她才察觉到哪里不对。
“母后不是修佛吗……怎么吃起丹药来了?”
杨皇后也不避讳她:“御医的药不管用,反而是吃了那些方士送来的药丸之后,身体明显比以前强多了。”
唐华浓也觉得奇怪,算算时间,这个时候杨皇后应该快不行了,可如今看来,她的身体反而日渐硬朗起来,难不成这些药丸真有什么特别的?
她们在殿内气氛和缓,在外等待的李琰却有些等不住了。唐华浓来去像是一阵风,说走就走,李琰也跟着犯难,既不想让她承认没做过的事,也不想让她忤逆皇后。总之现在她人都进去了,说什么都晚了。李琰只能在外面等,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也越来越心焦,最后几乎是心急如焚,可是甘泉宫内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当他想着什么时候进去合适的时候,唐华浓突然就出来了,还是魏嬷嬷亲自送出来的,她们过去一向不对付,此时居然有说有笑。
魏嬷嬷一直把唐华浓送到他身边,又满脸堆笑地说:“之前的事都是一场误会。老奴也要给太子妃赔个不是。”
李琰太过震惊,没注意她们说了什么,这才过了多久,态度居然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实在有些超出他的认识。
唐华浓又和魏嬷嬷说笑了几句,才拉着李琰离开,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开口问: “你是怎么做到的?”
唐华浓并没有回答他, “操心那么多做什么?这不是没事了吗,后宫的事你不用担心。”
她既然知道了杨皇后的心意,就先一步下手,替她把想办的事情都说了办了,皇后也不该再有什么不满意的了。毕竟她对邢若吟的好都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名声,比起一个小小的良娣,自然是太子生母的份量更重。
后来几天,唐华浓时常去和杨皇后聊些周充仪的旧事,每次说完话,皇后好像都睡不好,基本都是唐华浓在说,杨皇后只是附和。可她道听途说,有许多地方都是自以为是的推论,唐华浓并不觉得她是歪打正着猜对了,有时甚至是故意说错的,也没人指正。
因为杨皇后的病情不稳,唐华浓不敢做出太过激烈的举动,也不好为了辨别真伪,说出什么刺激她的话,要查明真相,只能另找办法。
杨皇后的身体似乎是比之前好转了许多,但是她的精神状况显然越来越古怪了。从前她吃丹药都是偷偷摸摸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事情突然变得合情合理,大张旗鼓起来。
她甚至还请来一个五岁的女孩,说她是神女天降,时不时就来宫中祈福做法,这种术士焚香诵经,祛除妖气。
李琰向来讨厌这些东西,在他心里,觉得荒谬绝伦,不三不四,只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隐忍不发。
在宫里不能乱说话,也不能时常出门散心,唐华浓只好找些别的事情让他分神,如今重回东宫,算是乔迁之喜,他们这种身份,没有大事也不好大肆的宴请宾客,只要和宫女太监们一同热闹了一番。
把东宫内外重新布置,喜气洋洋的,上回走水,损坏的地方很多,唯独书房幸免于难,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偌大的东宫,唯独这地方关系重大,李琰放心不下别人,只能亲自来,他交给唐华浓一张图纸,让她按图索骥去找暗格,熟悉的同时,顺便一同收拾房间。
唐华浓一点一点的翻箱倒柜,把一些过期的书信和没用的东西烧掉,后来,又无意间在床边的柜子里找到了一幅画,她展开细看时才发现,那画画得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