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李琰原本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像是被大石压着喘不过气来,看唐华浓着急的样子,反而顾不得这些了,无奈笑了起来:“傻丫头,骗人都不会。”

唐华浓气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骗你的事情多了,说不定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李琰还是在笑:“我愿意被骗。”

他的话虽然都是向着唐华浓说的,但她还是觉得非常不自在,“如果换作是你,你难道愿意我出于愧疚,才像赎罪一样补偿你吗?”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上天让我遇见你,已经足够眷顾,我不会奢求太多,不管什么真的假的,都无所谓。”李琰握住她的手:“不是说缘定三生吗?既然我从前对你不好,现在就好好补偿,你如果觉得我做得太过火,下辈子再好好对我就是了。”

唐华浓越听越不对劲:“这样不还是我亏了?你可真会算账。”

李琰笑着摇头: “你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 ,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认真想了想,又正色道:“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唐家有不臣之心,不得不以死罪论处,我安排好一切之后,就给你偿命。”

唐华浓从没想过李琰会说什么为了她放弃江山的话,可更没想到他会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因美色误国,做出荒唐事的君王不少,他这种却是前无古人,反而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

李琰仍然笃定:“我说到做到。浓儿,你心肠太软了,有这样的事在前,你还事事为我着想,如果换作我,这些事根本没那么容易过去。”

“你说得轻巧,其实根本舍不得对我怎样。”唐华浓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如果是别人听我说了这些话,早就觉得我在无理取闹了,只有你,真正在乎我是怎么想的,我说什么你都答应,真正愿意相信我。”

李琰顺着她的话去想,发现确实是这样,他心里才好受一点。

他们边说边走,很快就走到了地牢出口,唐华浓看到外面的光线,心情也渐渐跟着明朗起来,过去让她介意的事,渐渐模糊不清了,“我知道,皇后有恩于你,你有你的为难之处。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找你算账。”

“不会有下次了。”李琰对她笑笑,又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唐华浓在脑中又确认了一遍,才道:“只差最后的清点了。”

李琰点点头:“都交给我吧。我去库房看看,你也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唐华浓没多想,应了一声就离开了。李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刚想迈步,又忽然停下,转头又回到了刚刚走出来的地方。

这条通往地牢的路还是幽深阴冷,但李琰一向不怕冷,他早就习惯了黑暗,一个人走,又不用时时留意着脚下,很快就走到了关押邢若吟的牢房。

他不用走到牢门跟前,邢若吟就已经发现了他,她突然有了精神,强撑着爬到他跟前来。

这些锁链和栅栏限制了她的行动,发出冰冷的声音,李琰在她说话之前先开了口:“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到了现在这一步,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想害她多少次?”

邢若吟的表情从茫然到慌张,后来居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很古怪,“我还能怎么害她?反正无论我怎么做,也改变不了你的心意。我起初以为你除了顾忌世家,喜欢的只是她的容貌,所以就设法下毒毁了她的脸,可那段日子你还是不厌其烦的去看她,即使唐华浓不见你,你还愿意陪她说话,让她安心。从那个时候我就放弃了,再不打算和她比,只要她的命。”

李琰面无表情,只有双手渐渐握紧成拳,“你还有什么话说?”

邢若吟身上的手铐和脚链都很重,她没办法这样一直站着说话,只好找了个相对体面的姿势靠着墙坐下,慢慢说道:“当时你一直让我隐忍,你表面上对唐家猜疑忌惮,实则放纵唐华浓在后宫横行无忌,让我受尽羞辱。而她以为你与我旧情深厚,除了在小事上刁难,也不敢真对我如何。我顺势而为,表面上做戏应付着她,再散播些闲言碎语让她不好受。估计唐大小姐从没受过这种委屈,我还没怎么出手,她就已经难过得不像样子了。我看上去是赢了,可是一想到你,我心里比她难受百倍。”

她的目光转过来,在漆黑的地牢里,“你这个人……要的从来都不是安稳,越是不该碰的,对你越有吸引力。你口口声声说只是逢场作戏,可实际上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自己心里清楚。我是出身低贱,但我也有尊严。世上有哪个女人,愿意被自己喜欢的人视为无趣的那一个?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时常厮混在一起,听别人说什么天作之合的鬼话。”

李琰哑口无言,在他的记忆里,邢若吟一向温柔娴静,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并没有细想这些事情的真伪和细枝末节,但他确确实实真切感受到了邢若吟心中无尽的恨意。

但她在看向李琰的时候,目光和语气仍旧是温柔的:“没有关系。我并不恨你,我只恨她。我知道,我不如她漂亮,不如她出身高贵。没关系,你把我当成什么都好,既然有了高贵冷艳的太子妃,或许放荡下流的女人更吸引你,你舍不得对她做的事情,可以尽数发泄到我身上。”

地下稀薄阴冷的空气没有让李琰觉得多么不适,可邢若吟此话一出,实在是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李琰心中叹息,他自诩洞察人心,无论是面对大臣,还是百姓,只要不是城府极深之人,他都能看出个七七八八。对于女子也是一样,他在宫里长大,嫔妃宫女见得太多,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只要用心观察,真假都有迹可循。唯独对着他这个表妹,他是完全看不透,或许也是因为一直带有的轻视和冷漠,让他从没把这个远房表妹放在心上。而邢若吟把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太深,他也不知道她的这份执着是出于虚荣,还是所谓的真情。

她这份执着如果用在别处或许早有所成,世间的事往往都是这样,可悲可叹。

他一直觉得对待身边的人和朝廷上的人不同,把话说得太直白会让人伤心,后来才渐渐知晓,其实这些小事和大事根本没什么不同,当断不断,反而埋下祸根。

“你怎么不明白,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我实话告诉你,在遇见华浓之前,我也从未对你有过什么心思,只是为了给皇后面子,才任她安排。那时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既然男大当婚,父母之命又不可违,我也无所谓。你,或者其他人,无论美丑,都没什么不同。你愿意说我无情也好,薄幸也罢,我绝不争辩。因为我当初确实是这么打算的,直到后来……”

他话未说完,邢若吟突然开始嚷起来:“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她双眼通红,不顾手上的疼痛指着他说:“你要杀我吗?你不能动手,皇后娘娘不会允许的。”

李琰一向憎恨别人向他挑衅,此刻反而没什么感觉,只是静静看着她,此时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愧疚,只觉得可悲。

邢若吟慌张不已,这种穿越时空的经历太过离奇,回到过去那一刻,她不是没有想过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可是越想忘记,过去的事反而变得更加刻骨铭心。她的样貌和头脑哪怕不是顶尖,也绝对不算差。可是生在那样的家里,根本是没有选择的,就像当年一样。

她的恨意和不甘不断滋长,终于等到了一个青云直上的机会,自然要拼尽全力把握住。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邢若吟就观察着李琰的为人和喜好,不仅是用自己的眼睛,还想方设法从其他人那里打探消息,她的表哥样样都好,只是对她有些冷淡疏离,可是观察下来,他对其他人似乎也是这样。

如果仅仅是这种情况,那也没什么大碍,至少大家都是一样的,她不怕与其他人一争。

太子的生母身份也很卑微,而邢若吟有了这层关系,反而比其他女人更有优势。她可以三言两语地挑拨那些贵族少女的关系,甚至轻巧地借刀杀人,而对于那些没有权势和靠山的宫女来说,要她们的命就更容易了。

雍城真不愧是大秦最繁华的地方,青州的小镇上,千百年好像都是一个模样,而在这里,一切都可以瞬息万变,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她终于知道了权力的滋味有多迷人,于是也越来越沉醉于这种操纵别人生死的感觉,相应的,渐渐不在满足于现在的位置,还要爬得更高。

李琰真是个天生的帝王,他很会隐藏自己的喜好,没人知道他喜欢什么,后来纳妃,也是处于朝政的考虑。只有邢若吟这个表妹,是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真正站在他这一边的。

他那个小皇后只是个笑话,至于后宫的其他人,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直到遇见那个唐华浓。邢若吟不得不承认,唐华浓的容貌确实是令人一见难忘,但她同时也看出来了,唐华浓看上去聪明伶俐又多才多艺,但像她这样受尽宠爱,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甚至还会因为世家出身的清高,根本不屑做很多事情,或许不用等别人毒死她,她就自己把自己气死了。

可是李琰的反应确实令邢若吟有些措手不及,她从没见过李琰对一个女人这么好,他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每当和唐华浓说起话来,都显得格外投缘。他还是那几句为朝政考虑的说辞,这份一开始或许是假的,可是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后宫的事务确实让唐华浓不胜其烦,但她那独一份的宠爱,似乎总能抵消心中的烦闷。一直到最后被废,也不是因为失宠,而是因为父兄的谋反案。

唐华浓在宫里的这两年,宫里死的疯的同样不少,而她自己几乎是毫发无伤,邢若吟也觉得新奇,有时候她也不知道,唐华浓究竟是聪明还是蠢。

她的心思和举动,不仅邢若吟看得出来,李琰也心知肚明。而在这后宫里生存,心思被对手看清不是最要紧的,只是千万不能让皇帝看明白了,唐华浓做人做事做到这个份上,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就在邢若吟等着看好戏的时候,又有疑惑浮上心头,唐华浓有时的手段不算拙劣,李琰若是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能注意到,说不定对她以前做的那些事也心知肚明。

这个想法令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惶恐不已,反复确认之后,才发现并无此事,这么一来,邢若吟反而觉得更奇怪了。

到了这地牢里才想明白,李琰之所以没看出她的狠毒,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而那个女人,实在是承载了他太多的关注。他是帝王,宫里所有人和他相比,都太过渺小,甚至渺小到只有得到他的注意才有存在的意义。

邢若吟知道自己早就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即使走到这一步,她还是不愿意:“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可你一点也不在乎,这么多年,只知道围着一个贱人转……”

地牢里光线昏暗,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站在这里的人早就不在了,回荡在四周的,只有她早已沙哑的声音和凌乱不堪的喊叫声。

所有东宫的人都要搬走,把邢若吟一人留在这里说不过去,李琰并不想让帝后知道他私设牢狱的事,他问过唐华浓的意思,她也说不出什么。因为有那些新仇旧怨,就算是借李琰之手处置了邢若吟,旁人也会把这些事归结到她头上。

而对李琰来说,邢若吟太过心狠手辣,恨意浓烈,他要保护好她,就不能再留情面。

可是皇后那里必须有个交代,所以李琰最后决定,借养病之名,把邢若吟送到偏远的地方看管,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狱卒就传信说邢若吟又哭又笑,像是发疯了。

他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唐华浓也觉得不对劲,对于邢若吟来说,事情并不会这么轻易结束,像她这种人,只要有一口气,就不死不休。

正当唐华浓为此日夜忧心之际,突然听到邢若吟死亡的消息,牢房的大门被破坏,她是被人用毒箭杀害的。

李琰还宽慰她说,他早已给过机会,是邢若吟一直执迷不悟,罪有应得。邢若吟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有忏悔之心。

宫里的眼线暗桩除之不尽,经由此事,正好让他们露出马脚。

人死灯灭,再纠缠也无用,一切都该尽快恢复正常,不然在外人看来,太子许久不出现在人前,对外只说是生病,还时好时坏,断断续续的,哪怕不以恶意揣度,也会以为他有什么隐疾。

他告病许久,就连杨皇后也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了,来到甘泉宫时,她正在不紧不慢地泡茶,许久才抬头瞥了他一眼。

“病好了?”

李琰恭敬答道: “已经无碍,劳母亲挂念。”

杨皇后显然不太高兴,只是一直隐忍罢了,好不容易心静了下来,见李琰没事人一般,又来了火气:“到底是谁病了,得的是什么病?你们府上的人接二连三生病,如今太子和太子妃病愈,变成了邢良娣久召不至,既然你宫里的人话都说不明白,就由你亲自来说,是不是这次病的人又变成她了?”

这件事李琰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隐瞒:“邢良娣失心成疯,已经暴毙了。”

杨皇后听罢,震惊难以言表,良久才回神:“不用问,又是你那位爱妃的手笔?你自从认识她之后,做了多少荒唐事?险些闹得父子离心,如今又闲话四起。我听魏嬷嬷和若吟说,你们两个一旦兴致来了,根本不分时间什么地方,甚至在成亲之前就已经做下了苟且之事,是也不是?”

杨皇后一向是慈母,说话从来不会这么不留情面,李琰心中有些乱,他没办法在回想那些事的同时找借口,千头万绪,一时不知如何争辩: “都是儿臣的错,华浓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些事……其实算是被我强迫的。”

杨皇后极其失望: “你以前从不会做这种事,唐华浓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亏她还是世家出身的女子,作风如此轻佻□□,你还替她说话?你现在是年轻力壮,哪经得起她这么折腾。别像你七哥,被酒色掏空了。”

“儿臣知道分寸。”

“从她嫁过来之前,就能看出来是个有心思的,可聪明不用在正处,还不如蠢笨些。 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早知如此,就算找一个平民之女,本宫也不会允许让她入主东宫。”

杨皇后越想越生气,话也停不下来:“太漂亮的女人都不安分,其实当时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想到过这个结果。娶妻娶贤,你要真喜欢她,封她做个侧妃便是,早晚会遇见这样到女人,长些见识也不是坏事,可上面总要有人压得住,谁知道你先斩后奏,一个人也不问就把人娶了。皇上和那些大臣们一直说你沉稳,可你到底是年轻,被一个唐华浓搅得心思都乱了。宫里的女人,无宠的时候想得宠。可她呢?已经是专房专宠了,还不知足,心胸狭隘,非要闹出人命来。”

李琰不服道: “华浓不是这样的人。再说邢良娣就好到哪里去吗?母后怎能只听信一面之词?如果母后听到她死前求了些什么,就不会觉得她是什么贤德之辈。”

他没有说明,那些话他也说不出口,可杨皇后似乎已经猜到了,可是并没有如李琰想的一般回应: “她只是嘴上说说,又没有真的做什么。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定然是知道未来无望,才这样卑微的求你,可见你对她有多差。 ”

说到唐华浓,杨皇后无比苛刻,一提邢若吟又变得这样宽慈。她非要这样,李琰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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