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这段日子奔波劳累,病本就是因她而起,所以唐华浓决定一定要日夜守在他身边照料,直到他痊愈为止。李琰也确实有些累了,想要多休息些日子,所以哪怕已经没有大碍了,还是一直昏昏沉沉睡着。
唐华浓不在他身边的日子里,他一门心思追查她的下落,偶尔支撑不住了才会休息片刻,可是那阵子即使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片刻的松懈,也会给他带来一种负罪感。
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看不到除了线索之外的任何东西,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令他烦躁不已,可现在都不同了,窗外的风雨声,烛台上微弱的灯光再不会让他觉得心生恐惧,反而格外的平静安详。
就像唐华浓的手一样,温热,柔软,让他舍不得松开。李琰本以为他们两人的感觉是一样的,可等他渐渐清醒过来,才发现唐华浓有多自责内疚,她一直在他床前照料,困了就靠在床边趴一会儿,几天下来根本没有好好睡过一次觉,饭也没怎么吃,就像之前的他一样。
再这么下去,他们一个人好了之后,另一个人必定又要病倒。李琰实在不想让她担心,不好再躺着了。
如今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才算真正安稳下来。李琰重新盘查了一遍从玉泉庄中搜出来的财物,数目着实令人心惊。可这些金银财宝不仅来路不明,还牵扯重大,如果就这样直接上报朝廷,不知道要引出多少风波。
折腾了这么久时间,东宫已经修缮完工,他们也是时候搬走了,从上到下到处都忙着整理行装。
唐华浓下意识刻意绕开了芙蓉苑,等到各处都清点的差不多了,才不情不愿地派人去问。这才发现芙蓉苑空无一人,魏嬷嬷和带着的宫人全被送回去了。
邢若吟更是直接被李琰关押起来,唐华浓不知这兰溪园占地不大,居然有一个地牢,既然要走了,这里自然也是要查看的。
守卫看到她后面露为难,可唐华浓执意要进,他们也没拦着。
这牢里不管是关押还是看守都没有多少人,各自有公务在身,她也不想大张旗鼓,便要求自己独自去看,这里没有多余的灯,只能借助墙壁上微弱的火把灯光看路,她走了好久,甚至走进了好几条死路,反复折返,最终才在一片漆黑之中看到了邢若吟,等她听到动静看过来的时候,唐华浓发现她面上的惊讶不必自己少。
邢若吟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许久,已经是气息奄奄,看起来凄凉得很,
“你还没死?”邢若吟自言自语:“李琢居然不杀你……他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唐华浓看着她,无声叹气:“你可真是机关算尽,黔驴技穷了。把自己伤成这样,也得不到半点垂怜,何苦呢?”
邢若吟只是恶狠狠地看她,不回答。唐华浓接着问:“你我无冤无仇,为何三番五次的害我?我们从没有过什么旧怨,你没道理对我有这么大的恨意。”
邢若吟皱着眉看她,然后冷笑:“贵妃娘娘不必再装模作样了,我们的旧怨还少吗?你从前那样蠢钝,不会突然开窍,既然知道未雨绸缪,难道不知道我吗?表哥本来对我那样好,是你利用家中权势到了他身边。他只好宠幸你而冷落我,我每晚一个人孤枕难眠,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你把我的一切都抢走了,还问我为什么恨你?”
唐华浓早有怀疑,不过还没等她试探,邢若吟自己承认了。回想前世,唐华浓年幼无知,对人对事都不假辞色,杨皇后不在之后,她在后宫一家独大,没少故意气她。唐华浓承认,过去是她先不对的 ,可是她这一次并没有一开始就为难邢若吟。反而是邢若吟一上来就要置她于死地,思来想去,就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这种事情固然离奇,但既然能发生一次,第二次也并非全无可能。
“如果真的是你的,旁人根本抢不走。那你呢?”唐华浓淡淡摇头:“你不是很高明吗?既然多得是办法除掉我,为何想到这样的下下策?”
邢若吟咬着牙道:“这世间之事从未公平过,若我有你的出身和容貌,事情根本不会这样。所以这一次,我根本没想和你争,如果不能防患于未然,就直接要你的命。我做事从来都是干净利落,可是你呢?你从来不会看人眼色,只知道随心行事。就算我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皇后那里你还是没办法交代,日后不用我出手,她也不会让你过得安稳,唐华浓,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凭什么要一辈子屈居你之下?”
唐华浓一直安静听着,她不用看着她,都知道邢若吟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如果是那样,或许能骗过一朝一夕,但绝非是长久之计。你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全心全意对他好,用自己的真心去换真心。你口口声声说着多喜欢你表哥,可是何尝真正了解过他?你也一直不敢做自己,因为你知道,他看到你的真面目之后,绝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我早和你说过,不要以为无人知晓就能相安无事,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我从来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你要和我一一清算,我也不怕。我是出手了不错,但你不也顺势而为了吗?最好闹得人尽皆知,让皇后和圣上一起来评理,到时候人人都会知道唐大小姐如何不知廉耻地勾引太子,唐华浓,我就是化作厉鬼,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唐华浓不紧不慢地问:“之前那碗河豚汤是你送过来的?”
“不错。那个宫女全家性命都在我手上,自然什么话也不敢说。吴采女和宋才人虽是我教唆的,但也无凭无据,你死得不明不白,但也无人追究。”
唐华浓本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可是再度听到之后,反而像是很久之前的故事,她已经感觉不到那么强烈的恨意了,“我死了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她这么云淡风轻地发问,邢若吟好像自然而然就有一种低位感,但她还是提高了音调答道:“没有你在身边碍眼,日子再好不过了。你死了之后,尸首就被弃尸荒野。我与表哥自然可以长相厮守,儿女成群。你在他眼里,只是一条路边的野狗,根本怎样也无所谓。”
邢若吟看着她,发现唐华浓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愤怒和伤心,反而非常平静,而且似乎是长舒了一口气,“至少你是真心对他好。他能好好保重,我也就放心了。”
她这样反应,反而令邢若吟烦躁不安起来:“你在说什么?”
“认识这么久了,我多少能明白你的心思。他前两天身体不适,我才想起来,他从前生病的时候,你也是牵肠挂肚,担心不比我少。你也是个可怜人,生在官宦之家,可父亲姬妾成群,儿女更多,所以根本顾不上你,过得还不如平民百姓,李琰来接你的时候,你一定以为守得云开,有了一个太子表哥做靠山,就没人敢欺负你。可人欲无穷,你又是一个不甘平庸的人,得到了之后,只会想要更多。你也不容易,我如果是你,说不定早就自暴自弃了。”
邢若吟双拳紧握,迟迟说不出话来。
唐华浓看着她,她们两人的位置似乎完全颠倒,又好像不太一样。她当初被幽禁的时候,邢若吟依旧没有安全感,想尽办法要她的命。唐华浓曾经也同样想让她去死,可是到了现在,邢若吟是死是活都已经无所谓了。一只折翼的鸟雀,活着甚至比死了更痛苦。
地牢空旷而寂静,邢若吟不再说话之后,唐华浓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随后又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和其他说话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
邢若吟已经不愿再开口,唐华浓也没有兴趣和她多做纠缠,于是她转身便朝声音传来的那个拐角处走去,果然看到李琰站在那里等着她。
她本以为是地牢的守卫,便根本没放在心上,可是看到了他,唐华浓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你怎么又偷听我说话?”
“我要是存心偷听,你根本发现不了我。”李琰带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这地方阴冷,血腥气又重,你不该来。”
唐华浓摇头:“你才不该来,你的病才刚好。”
“我只是前些日子有点累而已,以前又不会这样。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就算让我那样死去,我也不会觉得后悔。不过清醒过来又不这么觉得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守得云开,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死?”
唐华浓连忙捂住他的嘴,警告般地瞪他一眼。李琰毫不在乎,甚至笑了起来。
他刚才听了半天,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现在父皇的后宫中似乎没有邢若吟说的这两号人,这两人身份低微是一回事,利害关系来看,邢若吟也没必要去买通那些人。直到突然想起来唐华浓在报恩寺和他说过的话,事情才明朗了许多。
唐华浓和邢若吟的关系如此恶劣,平日里都尽可能的避而不见,如无必要,她们根本不愿意多说一句话,没有什么旧可以叙,更不可能一起编故事骗他。他一直觉得她们比起故人,说是仇人还差不多,可他从没有想过她们或许既是故人,又有旧怨。
李琰心中一直在想这些事,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口:“我过去真的那么对你?”
唐华浓耸肩:“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哪有问人家她死后的事情的?你要是觉得这些是假的,我还能说出好多你没告诉过我,其他人也不知道的事情来。”
李琰听了这话之后变得更加不安了,如果是出自感情和直觉,他当然愿意去相信唐华浓说的话,可是这种事情太过离奇,他始终无法全然接受,他没有刻意拿什么事情去验证,可是相处久了,他发现唐华浓确实事先知道自己很多细小的习惯和喜恶,他的心也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这一切。
“只要是你说的话,我没什么不信的,我只是……”
他想过去质问邢若吟,又有些不敢迈步。还是唐华浓拉住他劝:“她骗我的。你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不会一直幽禁在宫里。没有事能瞒得过你,只要你有心就能查出来。”她说着话,又回头看:“你看她,对着我无所顾忌,看到你时反而心虚害怕,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可李琰却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口,唐华浓听到李琰的道歉,脚步停住,顿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他:“你和我道什么歉?我又没怪你。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那时候固然有很多不好的事,可你对我的好我也一直记得。”
她说起这个,李琰也被勾起了兴趣,“那你说说,怎么好了?”
唐华浓立刻答道:“你给我建了一座仙居殿,比甘泉宫还要气派,每个月都会送来许多奇珍异宝。”
这听起来确实像是对待宠妃的样子,可是究竟是真情假意就不得而知了。李琰突然想到李琢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如果他的位置换成另外的男人,见到唐华浓的美貌和家室,一定也会这样对她,根本没什么稀奇的,说不定还会比他更大方。
或许她也听多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样的话,又在懵懵懂懂的年纪就嫁人了,根本分不清好坏,李琰觉得有些烦躁:“这根本算不得好。”
唐华浓却好似全然无觉,“不算吗?可是旁人看着都觉得眼红,酸得要命,有的人看在眼里都要被气死了呢。”
她像是想到好玩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是再去看李琰的时候,发现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你靠看别人笑话活着?”他没好气道:“还有吗?我问的是你觉得好的地方,不是别人说的闲话,更别说什么进位封赏的事,你又不缺这些。”
见李琰一直冷着一张脸,唐华浓也笑不出来了,她想到好多以前的事,可不知道是不是李琰想听的话,所以就没有说。可他显然还在等着听她回话,而且拖得时间越久,李琰的脸色就越差。
唐华浓连忙说道:“有一次我的风筝挂到树上,去摘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摔了一跤,你恰巧经过,是你亲自把我背回宫去的。”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解释道:“我可不是故意在你面前摔倒的。”
她当时很开心,宫里的人也都把这件事当做一件大事在议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着急了,听起来这样平平无奇,李琰也没什么反应。唐华浓突然意识到,用这种方式说下去,说多少都没用。
“我进宫之前,就有人和我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其实……只要你每个月多见我几次,愿意多和我说几句话,人们就会说,陛下对贵妃青眼有加,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进宫册封那天,所有礼仪完毕我就一个人回宫了,等了好久你都没出现,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了,到时候一定会有人笑话我,幸亏最后不是这样。”
唐华浓低声道:“唐家人丁兴旺,可和我年纪相仿的,只有姨娘家的良玉姐姐还有我的堂姐秋月姐姐。我那两个姐夫,一个终日流连烟花之地,喝酒赌钱,还在外面养了好多不明不白的女人,另一个更过分,还会动手打人,我和她们比,已经幸运许多了。”
李琰起先还觉得奇怪,她怎么说也是司徒府的掌上明珠,怎么会要求这么低?实在没想到,唐华浓居然拿他和这些人比,如果只是但求无过,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是。
想到宫里的那些女人,还有朝廷里的诰命夫人。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坐稳了正室的位子,把儿子抚养长大,一辈子也就这么糊涂过去了。
唐华浓不像这么糊涂的人,可她语气真诚,李琰也分不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宫里的日子很难熬,又或许她是在自己骗自己,只有这样才能觉得好受一点。
李琰都有些后悔问了,其实哪怕不说前世只说今生,他做过的好事也说不上来几件,反而是不好的可以说上半天。他要是再说不满意,唐华浓估计要编些故事出来了。与其得到这种回答还不如不要问,真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转念一想,又觉得问了也好,他不能这么自私,比起她的这些心结,他自己的那点体面根本不值一提。
“你记住了,我对你好不是纡尊降贵,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恰恰相反,娶到你,才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你也要对自己好点,不要把自己的位置摆得这么低,我听着都心疼。放心,只要有我在,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你的家人。”
既然从前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发生的一定不会都是这种不咸不淡的好事,李琰以前一直不敢问,既然开了口,就问清楚。
“我让你伤心了吗?”
唐华浓这一次答得倒是很快,她指了指身后:“有那么一两次,都是因为她。她是你表妹,我本来就该敬她三分,更何况我是后来的。”
“哪有什么先来后到?自始至终从来就只有你一个。”李琰恨不得她把过去的事全忘了,“发生了这些事……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当然想过要离开了。可是有个人一直对我死缠烂打,甩都甩不掉,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这种事情上,李琰没有谈笑的心思,唐华浓见他眉头紧锁,又接着说道:“不过我认识了那家伙之后,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反正这个人品性相貌,文韬武略样样都好,又这么喜欢我,嫁了也不亏。”
李琰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之后,又正色问她:“华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唐华浓也抬头看着他:“哪有什么原因?我喜欢你,乐意对你好。就算知道这样不对,还是没法控制自己的心。这段日子,每一天好像都是偷来的,一开始我也很难过,总是想过去的事,我不停告诉自己,至少你放弃我是因为王朝基业,天下苍生,而不是另一个女人,这样已经算不错了。后来觉得,想得再多也是徒增烦恼,也就干脆不再想了,无论是过去还是以后,无非就是一死。就像你说的,且看眼前,活得舒心自在就够了。”
她说的都是宽慰的话,可是听到李琰耳中,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他把自己放在相同的位置设想,都不知道自己还值不值得被原谅。想了半天也只能摇头:“我真是没用。”
他心思细腻,总是多思多虑,要是不把事情弄明白,只会没完没了的折磨自己。
唐华浓见他仍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只好劝道: “那都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了,又不是你的错,不用为了没做过的事道歉。你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就当我在骗你,我贪慕虚荣,故意让你心存愧疚。更何况这种事情听在别人耳朵里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你从前一直对这些不屑一顾的。”
她看着李琰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她过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那么一天,李琰对她说的话毫不怀疑,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反而觉得还不如怀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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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