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华浓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李琰说话做事向来干净利落,说一不二,突然变得这么磨叽黏糊,她都快不认识了。
“我早就料到了,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也是你不要我。”她比起动容,更多的反而是生气,“如果是个普通宫女或者侍妾或许还成,可我占着这么重要的位置,我们怎么做得了这个主?如果真的离开了,也不能另嫁他人,不然岂不是打皇家的脸?就算你愿意,皇上皇后也不会答应,除非改朝换代了,不然我就算不死,也得偷偷摸摸过一辈子。”
李琰忙道:“我就是什么都不要,也不会不要你。”听着这些话,他心里苦不堪言,“你真这么想?”
唐华浓本来想故意逗他玩,可李琰越来越当真,话也越说越偏,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我要是不愿意,当初就根本不会嫁过来。之前的事又不是你的错,他们在暗处,以有心算无心,当然防不胜防。现在既然知道了,我就不怕了。你不必顾及别人怎么看,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只要给我交代就好了,我都不觉得委屈,既然已经嫁你,我们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人怎么能不吃苦呢?但只要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好多了。”
唐华浓去拉他的手:“我知道,不管我去哪里,你都会找到我。而且我不想离开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是要面子还是要我?”
李琰心中震动,他习惯了自己占据主动,可这段日子以来,他好像做什么都错,再也不敢胡乱说话做事了,唐华浓从未如此直白,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唐华浓看他今天精神萎靡,衣冠还算齐整,有些青色的胡茬,握着他手的时候,好像摸到了一处奇怪的伤口,她低头一看,又皱起眉:“这是怎么回事……”之后隐隐约约想到什么,她又伸手去碰自己的嘴:“是我咬的吗?”
李琰这才有了些精神,淡淡笑了笑: “不然还有谁?你还真是属小狗的。”他把手往她嘴边贴过去,“你自己比比,是不是一模一样?”
唐华浓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先是窘迫,又有些生气。
“我都不认人了,你该躲远些,为什么偏要在那种时候拉着我不放?”她心一横,把手递过去:“以牙还牙,大不了你也咬回来好了。”
“这可是你说的。”
唐华浓本来没觉得李琰真会咬她,可这个人做事向来无法预料,加上他动作太快,她只能闭上眼睛,可手上迟迟没有痛感传来,等她睁眼的时候,李琰只是对着她笑,顺势把她的手翻过来,吻她的手心。
“我可舍不得。”李琰缓缓俯身,轻吻她的眼睫,然后又到脸颊,一直向下,唐华浓觉得痒痒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推开李琰:“少来这套。你存心让我心里不舒服,让我觉得我欠你的。”
“怎么这么想?我是让自己时刻记着,以后绝对不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他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在玉泉庄的时候,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李琰看着她,唐华浓的思绪却有些飘远了。他们兄弟两个尽管自幼分离,但很多地方确实很像,尤其是在玩弄人心这方面,如果他们真的想要让谁留下什么心结,李琰都不用说清楚,她就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而且对于李琰来说,不问出些什么,他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或许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对我很好。就算知道我不记得了,也没有骗我。”
李琰默默听着,他一方面放心不少,另一方面,越是这样越是不安。
唐华浓看着他: “他是你哥哥,有什么好怕?你不就是想问我是怎么想的吗?不管他和你说了什么,我都不是他说的那样,我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
“这样算好吗?”
其实这次经历的一切也不完全是坏事,那些话好像当头一棒把李琰叫醒,李琰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脸红。
唐华浓没有纠缠这个问题,“他那晚并不是故意要推我的。是因为我摘了他的面具,他才突然变得这么激动。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熟悉,虽然看不见脸,但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李琰也一直好奇,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模样,能让他一直遮遮掩掩的。唐华浓的意思,似乎已经知道了隐情,“他和我长得像?”
唐华浓立刻摇头,“他面色枯黄,眼睛突出,头发也掉光了,哪里还能看得出来像不像?”
“太医院对此讳莫如深,但这么多年下来,还是能听到些风声,不是说大皇子是怪病吗?他和思真公主来往非常密切,心里又非常憎恨你,豢养野兽,还暗中帮助邢若吟。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全都能对得上。”
李琢完全就是被思真公主亲手养大的,如果真要造假,完全可以找一个身体健全的孩子,而不是选一个这般模样的,平白多出了许多麻烦不说,就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未可知。
“我知道了。”李琰在心里记下,那些人为此谋算多年,这件事线索纷杂,绝非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反而是唐华浓这边,事情总像是将了未了一般,“既然这样,我该去见一见家里人,怎么说都是我没照顾好你,还没向他们赔罪。”
唐华浓倒是很大方,好像一点都不计较的样子:“不用了。如果论起君臣,他们当不起你的赔罪。要是当做是一家人,就更不用道歉了。哥哥也太不知轻重了,也不派人送你,他到底什么意思吗?”
换作父亲和爷爷,就算是结过仇的人,在没有撕破脸之前,也不会这么不客气。李琰或许是有错,但也是太子,他这样摆明了不敬,万一被人看见,必定留下话柄。
她刚要去找唐雁行算账,就被李琰拉住,“他是个直脾气,而且又没说错,我不觉得有什么。”他看了看四周,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认识路。你说得对也不对,一家人不必讲虚礼,但我在这里不是什么太子,而是唐家的女婿,这都是应该的。你哥哥对你很好,想想我,就知道有这样的兄长是种福气。”
李琰有好几个哥哥,没有一个比得上唐雁行对妹妹的半点好,不要他的命就烧高香了,更不必说遇到事情为他出头,这番感慨,不知道是对着谁。唐华浓没有问,反而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李琰认识的地方仅限于唐府的会客之所,而唐华浓带他来的地方显然是后宅,她越走越快,到了后来也不拉着他了,只是喊着让他跟上,这里草木葳蕤,李琰一直看着她没有刻意记路,这么绕来绕去,真有几分要迷路的意思了。
唐华浓将他带到了一处非常清幽雅致的院子,现在看起来不住人了,还是被打扫得很干净。据她自己说,这是她出嫁前的住处,李琰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他带来这里,他环视一周,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头。
进屋之后,唐华浓从书架上搬下来很多东西,李琰起初一头雾水,可是等唐华浓把那些纸张书卷一一展开之后,李琰才渐渐觉得眼熟起来。
“我其实早就听说过你了,那时候你还不是太子,随军驻扎在边境历练,我爷爷就说这个皇子日后必成大器,让哥哥们多学着些。可我那些兄长说我们是文官之家,领兵打仗的事都是外行,根本听不进去,雁行哥哥又一向厌倦纸上谈兵,有这个时间,他更愿意真刀真枪的和人比武,对你最感兴趣的反而是我。”
唐华浓展开一张地图,嘴角微微上扬:“听着你的故事,我总是好像身临其境,还找了好些你写过的诗文来看。到了晚上,我就在院子里看星星,它们在这四方宅院只是装饰,没想到到了外面,却能为军队指引方向。那些雪山沙漠,江河大海,好像是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李琰一直静静听着,唐华浓道听途说,根本不清楚其中细节,可奇怪的是,和他当时的想法心境居然不谋而合。
在边疆的那些日子已经很遥远了,好多事情他原以为自己都忘了,那时他碌碌无名,史官大概也不会记,没想到唐华浓还替他记得。
“后来听得多了,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像我们这种人,即便家中富贵,婚事也不能自己做主。你和我年纪相仿,又年少有为,是个无可挑剔的人选。可是仔细想来又觉得有些荒谬,我好像,我好像知道你好多事,可那些都是外面的传言,难以取信。可是军功政绩离我太远,甚至文章也不能代表一个人,归根结底都是些不可靠的幻想。我看着你,就像看着遥不可及的日月星辰。而且你对我一无所知,真的见到之后,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和我聊得来,会不会喜欢我。”
李琰一时哑然,自从认识唐华浓以来,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人间乐事莫过于相知。在北疆的时候,天地广阔,是他大展宏图的地方。可是心里却空空荡荡的。
远行的士兵尚且会时常收到家书,他除了圣旨和军令什么都没有。他常常以为自己孤身一人,今日才知道,从很久之前,远在千里之外,就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常常挂念着他。
李琰觉得心里暖融融的,上天实在眷顾他,甚至让他不必如何付出,就已经看到收获了。
他又是庆幸又有些遗憾,想着如果能早些认识她多好,又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不需要再多作奢求了。其实那些过去并不算多么美好,唐华浓这样一句一句说着,似乎所有的伤痕都被抚平了。感觉这么不真实,像是做梦一样。
“我原本不想和你说这些,谁知道你这么在意,总是自己折磨自己,我实在看不下去,你现在可知道了,难道这样还不够用心吗?”
唐华浓毫不掩饰自己的羞涩和欣喜,即便是新婚之夜,李琰都没见过这样的她。他张开嘴,良久说不出话来,“浓儿,我何德何能……”
“所以说我才不告诉你,且不说你会不会信,要是你不喜欢我,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李琰想伸手抱她,可是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动作变得非常迟疑,唐华浓直接钻到他怀里,抬头看他。
“之前那么嚣张,现在连碰我都不敢了,我又不会碎。我喜欢你抱着我,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吧。我们今天不走了,你就陪我在这里住一晚。告诉当年那个仰慕你的女孩,她美梦成真了。”唐华浓躺在他怀里,玩着他垂落的发丝,小声说:“我觉得我的身体比之前好多了,我们生个孩子吧。就算我不在你身边,还有他陪着你。”
李琰心跳如鼓,真的要算起来,美梦成真的也该是他才对。到了这个时候,他根本没办法拒绝唐华浓说的任何话,可是她现在这样的苍白瘦弱,坐在他腿上,好像一点重量都没有,他这才找回理智。
“你能不能想想自己?就非要在这时候招惹我?”
“我都好了,不好的是你。”唐华浓勾住他的脖子:“而且我明明一直都是想的自己。我只是把我过去的感受说给你听而已,她和我说,她最喜欢和你在一起,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琰失笑,他不禁开始感叹情为何物,竟是这样令人痴狂。前一刻还如坠深渊,仿佛万劫不复,此刻又好似身在云端,开始飘飘然起来。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拙于言辞之人,可是现在,有什么好话都被唐华浓说完了。
换作从前,李琰或许会洋洋自得,可经历了这些事情,他变得患得患失起来,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唐华浓说得那么好,只怕让她失望,更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幻梦一场,某天突然醒来,她就消失不见了。
“能得到你这份心意,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只有一点,别忘了我。”李琰到了如今,当真已经是别无所求,他伸手去揉她的头发:“不走就不走,既然是你的梦,我就都听你的。”
唐华浓心中甜蜜,李琰对她一向温柔,可是现在的他,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突然变得异常兴奋,唐华浓的手扶着他的臂膀,似乎都能感觉到这副躯体之下的血脉流动。
这种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的心情,竟是比最初动心时要更加激烈。李琰已经不能自己,对着唐华浓胡乱吻去。
唐华浓本以为她见过李琰所有的样子,对他这个人早就在熟悉不过,可不管是那个冷漠的他,还是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这个他,都是隐忍克制的,他的每个举动都饱含怜惜,怕弄伤了她,更怕惹恼了她。
到了此时此刻,他再也不会隐藏自己的感情,也抑制不住心中的野兽,放任它掠夺撕咬,低声吼叫,又小心翼翼地舔舐唇齿碰过的每一寸肌肤,
唐华浓一开始只是想让李琰心里好受一点,所以才放任他为所欲为。现在,自己已然和李琰一同沉迷其中,她不用费心去观察猜测,就可以感受到他的心情,他们两人已经合二为一,每一次呼吸,都能透露出内心的欢愉。
她从前以为自己不喜欢李琰这样粗鲁,可是此刻她颤抖的身体和狂乱跳动的心都在迎合这一切,被他碰过的地方又酥又痒,声音喊得沙哑,又一波浪潮席卷而来的时候,唐华浓突然感觉脸上有些湿漉漉的,伸手去摸李琰的脸,果然摸到了一手的血。
之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虽说近日雍城天气干燥,这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还是小心些为好。经历了刚才一阵疾风骤雨,唐华浓感觉自己迷迷糊糊,坚持不住快要晕过去,这时候突然找到些残存的神志,不知道是要死了还是刚刚活过来,她抓住李琰的手,小声提醒道:“殿下,你流鼻血了。”
李琰顿了一下,将手伸到自己鼻子下面探了探,又在床边摸索了一阵,拿过一张手帕相当潦草地擦了擦,又重新俯身来吻她了。
他现在心情是变好了,唐华浓反而担心起他的身体来了。可她几次提醒李琰不要太过头,他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这个家伙一向吃软不吃硬,唐华浓只能“李琰……阿琰,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李琰果然立刻松手,“我没有……浓儿,我想让你开心。”
唐华浓见他放松,翻过身来趴在他身上,伸手覆上他的眼睛:“我已经很开心了,你不许再这么折腾了,快闭上眼睛睡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竟有这么大的威力,像一句魔咒,说完之后,李琰真的很快就睡着了,可是他今天睡着了也不安生,唐华浓在半梦半醒之间,还是能感觉到李琰的手臂在用力,他抱得太紧,让唐华浓觉得很不舒服,可说了他好几次,李琰也只是在她说完之后松开手,过一会儿又不自觉的抱紧了。
后来他明明睡着了,身体还是这么紧张,手上的力量一点没减轻。唐华浓想睡也睡不着,她只好一直在他耳边说话,轻轻拍着他的肩头,不断告诉他自己不会走,李琰才渐渐放松下来。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琰的身体刚放松下来,唐华浓又觉得他全身都烫得不正常,可李琰又像是很冷,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接二连三出现这样的事,唐华浓也就根本不打算睡了,替他掖好了被子,又用湿毛巾敷了一会儿,到了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才似乎好多了。
可等他们第二天早晨吃完饭,从唐府离开回到兰溪园的路上,李琰又晕倒在马车里。这场病来势汹汹,细想来也是意料之中,他前阵子终日不眠不休,就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
好在比起心病来,身体的病要好治多了。李琰这样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既然没了让他烦心的事,这种小病两天就完全好了,只是因为从前不怎么生病的缘故,所以他一病倒,所有人都突然变得非常紧张。
唐华浓也是一样,她被吓得不轻,只会比其他人更夸张。其实远在前世,因为李琰对她的偏爱,她早就听过很多难听的话。可是不论别人怎么骂她妖孽祸水,她都从来没往心里去过。直到这一次,才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会被那样说,自己都开始怨自己不知轻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