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平时半个月来一次建章宫都嫌多,现在隔天就来,次数是多了,可惜没一次见到想见的人。因为他每次到的时候,唐华浓不是去看望太妃,就是去找公主玩了,他还特意错开时间,每次都是不同的时辰,还是见不到,一次两次还说得过去,次次都这样,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故意的了。
离得最近的一次,还是昨天在太液池,他们隔着一面湖水,距离虽然不算近,但也足够看清对面的人了,可唐华浓故意对他视而不见,还是因为遇见了其他后妃,为了他们的面子上过得去,唐华浓才远远向他行了一礼。
“这点心好吃吗?”
李琰食不知味,听到太后发问,才扔了一块到嘴里嚼了嚼,敷衍点头。
佘太后看出了他的敷衍,“怎么,自己的太子妃做的,吃不出特别?”
李琰吃到一半听到这个,嘴里都不知道什么味道了,有些讪讪: “我不知华浓还会下厨。”
佘太后也没笑话他,反而兴致勃勃的解释起来:“都是温太妃教的,这个温太妃啊,和旁人都不一样,琴棋书画不愿意学,对于下厨这件事倒是一辈子都不腻。现在岁数大了,光是自己做不过瘾,还喜欢教别人,华浓早晨在那边吃多了,午饭都吃不下,连吃带拿的,还特意带回来让哀家也尝尝。”
李琰一开始还跟着点头,到了后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反而一直盯着偏厅的方向出神,佘太后察觉之后,也跟着看过去,那里珠帘摇动,后面却空无一人。
他这样心神不属的样子,再找话说,也是一直神游天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佘太后早觉得没意思,寻了个由头打发他走了。
等李琰走远了,佘太后又看向珠帘后面:“别躲了,出来吧。”
唐华浓掀开帘子,默默走到太后跟前坐下,佘太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也说不上什么心情:“该教你的也教得差不多了。这些东西本也不难,只是琐碎,熟能生巧罢了。你自己的事,要躲到什么时候去?”
唐华浓低着头答道:“我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太复杂,比学这些宫务难多了。”
佘太后也不和她绕弯子,直言道:“有什么想不通的?哀家还当你是个机灵孩子,直来直去的路走不通,就用迂回的方法。”
唐华浓抬头,皱着眉道:“可是我不想算计他,更不想骗他。”
佘太后只能叹气:“华浓,你嫁的人是未来的皇帝。想要保全自己还有全族的平安,不是你们两个心意相通就够的。很多事情,就算你不想面对,也终归逃不开。哀家知道你懂事,太子也喜欢你,若是个寻常嫔妃,是没什么可挑的了,可你身在现在这个位置,这样还远远不够。”
这些日子以来,太后和她说了不少话,唐华浓何尝不明白,她坐在这个位置上,享受着荣华富贵,万人膜拜,世上最好的一切都触手可及,正因如此,四面八方都有太多眼睛在盯着她。
佘太后又道:“很多事情宁信其有,那个邢良娣下手如此凶狠,如果有了机会,对你也必会下死手,这样的女人留不得。前些日子你们新婚燕尔,没有心思想这些事,现在不得不想了。这件事有皇后干预,就算太子有心护你,也不会把事情做绝。更何况他有国事要忙,娶你进东宫,是为他分忧的,不是闹得后院不宁,给他添乱的。”
这一世,唐华浓和邢若吟之间总是发生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但说到底也没什么非要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邢若吟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她恨之入骨的,她实在不得而知,她本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可是现在连太后都这么说。
“哀家不是不能帮你,只是觉得这种事还是你自己亲自处理为好。你如果连一个邢良娣都处置不了,日后如何母仪天下?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想当个好皇后,你的母家和夫君也不可能随时随地护着你,不说之前,就说本朝,有多少宠妃死得不明不白?华浓,你要保护好自己啊。”
唐华浓正要点头,又听到了佘太后幽幽的声音:“你不必顾及太多,太子羽翼渐丰,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皇后庇护的孩子了。你也要争气,以后再出这样的事,哀家可不会管了。”
过了两日,李琰又来了,他的意图早已表明,到了如今也不绕弯子了: “皇祖母一向不喜欢人多,孙儿小时候来建章宫您都觉得闹腾,华浓更是个闲不住的,扰了您的清静就不好了。”
佘太后看他一眼,仍旧不紧不慢的喝茶, “年轻时候喜欢清静不假,后来有了你,哀家的精神头也还算不错。直到这几年才发现,人越老,反而喜欢热闹。老婆子一个人在这宫里闷得很,有华浓陪着,这才不觉得寂寞。”
这几天以来,建章宫一直都是岁月静好,慢悠悠的样子,李琰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很多事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的拖下去,他也有些急了:“如果皇祖母觉得闷,华浓可以常来,您别不让她回去啊?看看孙儿这个太子做的,平日里称孤道寡也就罢了,回到家里也冷冷清清的,祖母忍心让我真成孤家寡人吗?”
佘太后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她心里其实还是喜欢清静,老了也一样。李琰刚才突然提高声音,说得又急又快,搅得她无端心烦,要是日日都来这么一出,她也受不住。
“我看你从前还算沉稳,成亲之后反而越活越回去了,比小时候还闹腾。”说罢她指了指后殿的方向,“行了,快去吧,看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用想都知道,这些日子朝思暮想,牵肠挂肚,肯定做什么事都不能专心。若是再不让你走,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呢。”
李琰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太后总算让他进门了,
屋内博山炉香烟袅袅,唐华浓正看书看得入神,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来了,李琰走近了才发现,她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但心神早就飘远了,眉头微蹙,之后似乎想到什么,轻声叹了口气。
李琰坐到旁边,皇祖母这里都是些史书和百家著作,他草草看过去,唐华浓手里那本也不例外,展开扇子帮她扇风,“烹茶读书,本是再自在不过的事了,怎么反而长吁短叹起来了?”
唐华浓没有看他,说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都说‘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可这么多年看下来,这些人还是会犯前人犯过的错,明明都知道道理,也没有汲取多少教训。”
“人不就是这样的吗,知道道理是一回事,真的去做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不过你要知道,这些书里的人早化尘土随风而逝了。”
李琰收起扇子,丢在桌子上,“与其为他们伤怀,不如珍惜眼前。”
唐华浓早就听见了李琰的声音,但一直都没正眼看他,往那边一看才知道,李琰今日穿了一身浅蓝的常服,不像是个皇子,反而像是个寻常人家的贵公子,见他似有察觉,唐华浓又匆匆收回目光。
“华浓,你看我一眼。”李琰的声音万分委屈,好像被冤枉的人是他一样,“你不在我身边的这些日子,我才知道什么叫枕冷衾寒,长夜难眠,太后可真是过分,居然把人家新婚妻子扣下。”
唐华浓瞪着他:“太后好着呢,过分的是你。”
李琰连声应下,又用指尖覆上自己的嘴:“是我失言。”他站起身,直接坐到唐华浓身边来,凑到她耳畔说话。
“华浓,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就不信,你一点也不想我。”
唐华浓觉得耳朵又热又痒,还没反应过来,李琰又开始动手动脚,耳畔气息温热,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渐渐开始不清楚了,强撑着残存的神智踢了他一脚,“李琰,这是在太后宫里。”
“皇祖母不会怪罪的,你要是不想被人听见,就和我回家。”
李琰这么说着,动作也不停,反而越来越过分了。唐华浓只好求饶: “我跟你走就是了,走之前先去……”
“不用去了。我既然都进来了,便是太后娘娘已经默许我带你走。”
李琰可真是说到做到,见她松口,立刻就拉着她走,好像生怕有什么变数。一路上都是抄的近路,走得也很快,她说走不动了,李琰就干脆把她抱起来,唐华浓以为他至少回去之后才会胡来,没想到李琰在回程的马车上就开始折腾她。
他像是泄愤一般,一点空隙也不留,唐华浓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她看着车顶,觉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的,明明很不舒服,又舍不得放开他,甚至想要他离得更近一点。
结束之后,唐华浓过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冲着他啐了一口:“你真是疯了。”
“是谁晾了我这么久?” 李琰眸色深沉,“我还能更疯,你信不信?”
唐华浓不想理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李琰看起来一切如常,反而是她,发簪耳环掉了一地,一头青丝也散了大半。这车厢里没有镜子,唐华浓也不敢叫人进来服侍,只能自己将就着用手胡乱梳头。
李琰一开始还想要帮她,可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无心,越帮越乱,还不如不帮。唐华浓将他的手打到一边,叫他不要动手了,李琰真的乖乖不动了,手里帮她拿着簪子,坐在一边看她忙活。
她将发髻拆开又盘上,反复好几次,总觉得不对劲,还想在拆,被李琰拉住手制止。
“我说过第一次就很好看了,你偏不信,哪儿来这么重的疑心病?”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回头制止她:“别再动了,到家了。我还有事在身,你先回去吧。”
李琰扶着她下了车,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才心满意足的驱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