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在去甘泉宫之前,唐华浓自以为做足了准备,谁知道最后一点用也没有,反而被半路杀出来的邢若吟摆了一道。此刻去见太后,反正事已至此,她索性什么也不想,被带到建章宫之后,也不争辩,只是规规矩矩的问安。

唐华浓世家出身,自小被教导敬重长辈,她表面功夫做得一向很好,但人与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仅凭年纪大,绝对不能令她真心敬服,就像是杨皇后。反而是在太后这边,她历经两朝,德高望重,虽然平日里算不上慈祥,但唐华浓更愿意相信她,尤其是这种事情,她是一定能秉公处理的。

她眼睛通红,一说话嗓子都是哑的,想想也知道她昨晚哭闹得多厉害。

佘太后一直揉着眉角,语气中有明显的不耐烦:“从昨天晚上就听到甘泉宫热闹,连带着哀家都睡不安稳。”

唐华浓连忙告罪:“都是臣妾不孝,扰了太后清静。”

佘太后目光复杂,“行了,你有什么罪?皇后那个糊涂性子,你不说我都知道。你也别气了,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遇见的人比你多多了,可从没和她们生过气。这些小辈们不懂事,就连皇后也不让人省心。”

她顿了一下,随即问道:“华浓,你愿不愿意来建章宫住些日子?”

看太后的样子,就好像是突然有了个念头,然后随口问了句话,唐华浓也就顺势一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就立刻答应下来:“能孝敬皇祖母,华浓当然愿意了。”

唐华浓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佘太后见状也有些意外,笑道:“答应得这么快。你真的放心让他们单独相处?”

唐华浓这才想到李琰,大概是昨天被气得厉害,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生气了,所以她只是轻哼了一声:“他们本就认识的比我早,相处的时日也不短了,以前的事我管不着,日后的事更不必管。”

佘太后笑着摇头:“哀家去甘泉宫看看,你就不必去了,吃点东西,今日先歇着吧。”她说罢便立刻动身,乘着步辇不慌不忙的到了甘泉宫,尽管她刻意来得晚了些,可是到的时候,杨皇后还是昏沉沉睡着,她便没让人惊动,只是坐在外面喝茶。

之后过了小半个时辰,杨皇后才渐渐醒转,她似乎是刚从噩梦中惊醒,泪眼凄迷,身上汗水涔涔,躺了许久还是不能回神。等她看到魏嬷嬷,才渐渐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琰儿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魏嬷嬷答道:“也就是娘娘刚睡着不久,殿下就去了佛堂。老奴跟去看了一眼,殿下正抱着太子妃哄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之后太子妃就把门关上了,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杨皇后刚松开的眉头复又皱起,“这孩子行事愈发荒唐了。”

她初次见到唐华浓的时候,印象着实不错,这个姑娘模样是艳丽了些,但为人处世还算稳重。加上朝政的考量,便不作第二人想。可是到了现在,她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太子从前不是好色之人,对待一切都是淡然处之。直到遇到唐华浓之后,两人便像是**,他们两人站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门道。在这皇室之中,夫妻若是关系太差,看起来总是不甚体面。但如果走到另一个极端,只怕这些女人们就再也容不下自己丈夫眼里有别人,因此借故生事。

元帝的原配皇后也是这样,她出自门阀世家,对后宫的女人们总是不假辞色,黥面杖责,侮辱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现在想起来也是噩梦。当时杨皇后入宫没多久就被她暗害,那个女人在她的被褥里藏了七八根针,此事做得隐蔽,最后查无实据,不过是处死了针工局的绣娘,可如果没有那些事,她现在的身体何至于这么差。

如今的邢若吟,便如当年的她,胆小懦弱,没有靠山,处处都小心翼翼的。唐华浓的家世与先皇后不相上下,只是比她容貌更美,受到的宠爱也更甚,她若是能狠心下手,斩草除根,邢若吟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就算是太子的表妹,也绝对没有还手之力。

她摇头轻叹:“本宫这身子也不知能撑多久,今日尚能为她做主,有一天不在了,可怎么办。”

“皇后醒了吗?”

杨皇后正是思绪纷乱之际,突然听到太后的声音,心中什么心思都散了,连忙起身相迎。

“太后是何时来的,这些奴婢们怎么也不知通报?”

佘太后也是直来直去:“是哀家不让她们吵你的,你也累了,多歇歇好。琰儿那个良娣怎么样了?”

“这几天太医一直守着,已经没事了。稍后就送她回去。”

“哀家既然来了,也要说你几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是操的这是什么心。孩子做错了事,你这个做母亲的便要好好教她,让她心服口服,这算是什么事?华浓是有些失职不假,但没有证据,你也不该平白无故的犯疑心病。她才刚刚嫁过来不久,犯错是难免的,就算是你,做了这么多年中宫之主,不还是大事小事不断,你们这一代换一代,全都是一本乱账,哀家怎么能放心?”

杨皇后静静听着,正要告罪,又反被太后拦下了:“你既然病着,就好好休息,不便操劳。哀家想好了,太子妃今日起便在建章宫住下,我亲自教她如何处理宫务。”

杨皇后年纪渐长,加上常年卧病,心气早已被消磨了大半,不论是什么事,都没心思和别人争了。好在太子年轻有为,后宫也算得上平静,可经历了这两天的事,她越想越觉得心中有气,她操心了大半生,到了这个岁数,婆母强势,丈夫另有新欢,养子也开始不听她的话了。她表面上看起来尊贵无双,其实没有一项顺心如意的。

魏嬷嬷刚送走了太后,一回来就见她脸色不对,忙劝道:“太后是年纪大了心软,加上对朝局的考虑,才会偏心太子妃。”

杨皇后已经什么都听不下去了,“太后就罢了,太子也是一样,枉我这么多年把他当作亲儿子扶养长大,处处为他谋算。他倒好,为了一个女人丢魂失魄的。”

她隐忍了大半生,就算是生气也是无声无息的,嘴上说完之后也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手上使力,把自己的指甲折断了。

魏嬷嬷看着都觉得疼,反而是皇后面无表情,和那些病痛带给她的折磨相比,这点疼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现在可好,她心里正烦,养病无法静心,想要做些事情,太后刚刚又亲自跑了一趟,明令禁止她不许管太子妃的事。

正是茫然之际,外面忽有人通报,说是思真公主求见。

思真公主是元帝的异母妹妹,在她十八岁那年去往乌孙国远嫁和亲,本以为两国就此缔结秦晋之好,从此相安无事了。谁知后来乌孙国国力衰微,五年之后,尉迟将军攻破了国都赤谷城,亲手杀了国王,思真公主的两个孩子一个被吓死,一个在颠沛流离之时胎死腹中。

好在公主深明大义,她对此毫无怨言,反而说当初远嫁就是为了天下万民,如今大秦能开疆拓土,她哪怕受些委屈也是值得的。此话一出,元帝和朝臣都对她赞不绝口,不论是皇家还是朝廷终究有愧于她,自从她回京之后,封邑和俸禄比亲王还丰厚。而思真公主也想得开,豢养优伶面首,放眼当今诸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活得更潇洒的女人了。

杨皇后当年听到这件事时,也刚刚丧子不久,她们从性情到经历都有许多不同,在丧子之痛一点上,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同身受。

后宫之中有这种经历的女人其实不少,杨皇后早知道那些女人们各怀鬼胎,所以她多年来表面上做着与人为善,贤良淑德的样子,但在心里其实谁都不信,也只有思真能和她好好说几句话。

思真公主一走近就看到了杨皇后折断的指甲,杨皇后半生隐忍,总是这个样子,思真几乎是连说都懒得说了。

“皇嫂,你要折磨自己到什么地步才算个头?”

杨皇后面色枯槁:“我又能怎么办?很多事我已经插不上手了。”

思真冷哼一声:“千错万错,都是太子的错,在这宫里人人都盼着生儿子,可是生了又能怎么样?听说这太子妃还是他自己亲自选的,我都不用亲眼看见,光听别人说,都知道他昨天是什么样子。”

“放眼宫中,没有几个人敢像思真公主这样说话,不过她好像并没有自己话中那样生气,说了几句,又开始劝和了。

“话又说回来,阿琰这些年来一直孝顺,他今日也是一时糊涂。反正太后如今的身体还硬朗着,皇嫂先顾着自己吧,不说别的,你也别吃斋念佛了,又没什么用,反而精神越来越差。”

听到这话的人都被思真公主吓了一跳,知道她向来离经叛道,这种事也不是脑袋一热就能做决定的,杨皇后潜心修佛,举国皆知,这样突然改变,就算不顾及旁人的看法,她这么多年的信仰,也不可能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我说得不对吗?信这种东西关键是要让自己舒坦,这么多年,佛祖保佑你什么了?”她忽然笑起来,屏退左右之后,复又轻声道:“皇嫂知道吗?民间有一个新兴的教派,求什么得什么,比什么都神。”

她说得实在太过邪门,杨皇后实在很难相信。刚要说她几句,又听到了思真幽幽的声音。

“据说,他们还能找回已故之人的魂魄,令死人复生……”

如今春意正浓,湖畔柳枝抽了新芽,沐浴在阳光里。

唐华浓前世除了没有正宫皇后的名号,那些宫务她早就烂熟于心,自然是一点就透,佘太后发现之后也觉得惊异,不过她见惯了聪明人,只当唐华浓天资聪颖,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

这样一来,她们彼此间倒也都省事了,佘太后每日教她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便可随意安排,赏花观鱼,弹琴下棋,要不然便是去各宫串门走动,元帝的宫妃哪怕相互之间斗得不可开交,对太后和太子妃总没什么利益冲突,更谈不上深仇大恨,如此一来,彼此气氛自然和乐。

放眼整个后宫,摆明了不喜欢她的,只有赵昭仪一个人。

某日去听风水榭闲逛时,唐华浓无意间见到一个美貌的女子在罚跪,她眉目深邃,不太像是中原人,反而像是胡姬,她虽然跪着,脸上也没有卑微的神色。

只是她面色非常苍白,汗水涔涔,身体也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晕倒了。

唐华浓刚想上前看看,就听到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太子妃不仅管太子的家事,连皇上的后宫也要插手了吗?这里早晚是你的天下,何必急于一时半刻呢?有多少人花了大半辈子的功夫才爬到我这个位置,比不上你一步登天。不过太子妃可要小心点,毕竟纵览古今,有几个能从头笑到尾的呢?”

这个人的声音和语气都这样特别,哪怕只是见过一次,也很难忘记,唐华浓回头一看,果然就看到了花枝招展的赵昭仪,比起之前,她浓妆艳饰下的脸似乎憔悴了不少,语气中还有股若有似无的恨意:“本宫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聪明的女人总不会太漂亮,模样好的女子又常常不算聪明,还是第一次看到太子妃这样处处拔尖的女子,真是好手段。”

唐华浓客套道:“赵昭仪才是风情万种的美人。”

赵昭仪不吃这套:“本宫庆幸和你差着辈分,更庆幸的是你嫁的不是当今圣上,不然本宫怕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唐华浓嘴角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赵昭仪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实在令人费解。当初她是无名之辈,赵昭仪说什么她只有听着的份,事到如今她做了太子妃,她居然还这么气焰嚣张,难道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或者另有所谋?

不过这个样子她反而是放心不少,这种直来直去的,总比笑里藏刀的好。

唐华浓没兴趣再和她打嘴仗,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不知这姑娘犯了什么错?”

“她啊……”赵昭仪面露轻蔑,“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做着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美梦。本宫也不是那等善妒之人,既然她有这个心思,大发慈悲给她机会,不仅在登台献艺时演砸了,还在侍寝时惹恼陛下。果然是低贱粗俗的货色,上不得台面。得罪了本宫事小,触犯了圣怒,本宫便饶不得她了。”

如果真如她所说,旁人倒是真不好插手。僵持许久,还是一个老公公慢悠悠走过来解围,她先向唐华浓和赵昭仪行了礼,才低头对娉婷说话:“娉婷姑娘,圣上仁慈,之前的事就既往不咎。你年纪也到了,收拾收拾,就出宫去吧。”

皇帝已经下旨,旁人也不好为难,赵昭仪也只能狠狠剜了她一眼。

“算你走运。”

见赵昭仪走了,唐华浓才上去扶她。娉婷的手非常粗糙,唐华浓还发现她身上有很多红色的擦伤和淤青,肯定在罚跪之前就受了不少折磨。

她这一上前,周围许多妃子也凑了过来,娉婷对待赵昭仪面不服心不服,对待那些宫妃宫女也很是冷淡,偏偏唐华浓一直只和她一个人说话,旁人觉得没趣,随便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唐华浓问道:“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娉婷摇头:“我是异族人,家里人早就死光了,后来阴差阳错入了宫,这里人人都势利,我不屑与她们为伍。不过没关系,总算可以出去了。天下之大,总有去处。”

她话说得痛快,可是身体还是非常虚弱,没走几步就摔倒了,站都站不起来。这个样子,别说是出宫后另谋去处,就连走路都艰难。

唐华浓既然看到了,便想着帮她一把,于是上前扶她起来:“我和这个女人有些过节,不管别人怎么想,在我这里,既然是她为难你,肯定是她的过错。”

她话音刚落,就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怎的从前不曾见过?”

唐华浓暗叫不好,这宫中人多眼杂,风水变换,哪怕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说话不该这么毫无遮拦,可看到风风火火的思真公主,她又突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娉婷还怕她不认识,多提了一句,还说赵昭仪在宫中横行无忌,挑刺罚人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罚她,还是公主为她解围。

思真公主周身的气派绝非常人可比,甚至令人望而生畏,可是这种感觉只在于远处,当她走近之后,反而变得有些支离破碎了。

这种有权有势的贵妇人,有的是时间和能力保养自己的容貌和身材。思真公主年轻时应该也是很美的,可是现在,她脸上有很明显的浮肿,皮肤松弛,身材走样,甚至可以说非常苍白病态。

唐华浓越想越不明白,难道她真的已经不在乎了?她仍然想着她被迷晕之前见到的香车,放眼整个雍城,其实有那样手笔的人并不少,但是元帝近年严查贪腐之事,再有钱的人家也知道低调,大概只有思真公主可以这样对皇命满不在乎。

可是她们素昧平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思真为什么要害她?

思真公主没有展现出任何异样,仍然含笑看着她:“前阵子的事本宫都没看懂,听说之后吓了一跳,还以为要出大事了呢,今天看见太子妃才明白了。太子殿下的眼光一向高,我之前送的那些他都看不上,今天可知道了,有如此佳人在侧,怪不得眼里装不下别人了。”

唐华浓似乎隐约听说过,公主府之前送过不少礼物过来,又是珍宝又是优伶,李琰一直有些防备,要不就是不收,就算收了,也会打发得远远的。

他对这位姑母似乎一直关系冷淡,究其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脾性不合,根据李琰的说法,他从前的几位兄长都和思真公主走得很近,他们遇到的情况,和李琰遇到的如出一辙,可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这种情况,实在容不得他们不疑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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