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佛堂清冷而干净,唐华浓看着佛像,一颗心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皇后一向仁慈和善,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是真的被气得不轻。
邢若吟只要在一天,就没有一日的安宁。唐华浓现在才知道,她自小什么都有,所以不必去争,以至于在很多事上,根本没有邢若吟的心机城府,也没有她心狠。就算重来一次,还是被她算计。
幸亏李琰对她仍算偏爱,过了一会儿,估摸着杨皇后已经歇下,就过来看她了,唐华浓也不必如何刻意作伪,见了他,眼圈就忍不住红了。
“我没有。”
她声音颤抖,李琰一时也没了主意,只是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略微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反而显得底气不足。他这个样子,唐华浓都分不清他究竟是信了还是不信,心里觉得更委屈了。
“你们一家人沾亲带故的……自然是彼此信得过。我算什么,就知道合起伙来欺负我。我真是后悔,早知道还有一个她,我说什么都不会嫁给你。”
虽然知道是气话,但真从唐华浓嘴里说出来,李琰还是觉得心中一颤,酸涩无比。是他当初信誓旦旦地说对她好,可如今她伤心委屈成这样,他还是什么事都做不了。刚叫她不许胡说,唐华浓就哭得更凶了,眼泪根本擦不完。怕她背过气去,抱在怀里轻声安慰,“这算什么事,我还没见你真正怕过谁,偏偏怕她怕成这样。”
唐华浓满腹委屈,也不管李琰信不信了,将心中所想都说出了口:“那些伤,明明就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如果不讲证据,只凭利害关系就能断案,我还要说之前在报恩寺还有西林园都是她算计的我呢。”
李琰只得尽快表明态度:“我对你早已是推心置腹 ,如果连你都信不过,在世上就再没信得过的人了。”
他也觉得奇怪,人们向来只会嫉妒过的比自己好的人,对于一个没有太大威胁的人,就算真的觉得碍眼,也不该会有这么大的恨意。
他看着唐华浓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别说他不相信这是唐华浓做的,就算是查明了真有其事,也不忍心对她怎样,恰恰相反,还会因为她在意自己,觉得高兴也说不定,真是没救了。
若是单凭感情做决定,李琰自然是完全相信她的。纵容归纵容,如果唐华浓真的有这么深的心思,他们朝夕相处,他不可能一点端倪都察觉不到。反而是他那个表妹,看起来胆小怯懦,反而一点也看不透。可这件事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还要给其他人一个交代。他也不能直接告诉唐华浓无论真相如何他都会护着她,因为设身处地的想想,话虽是好话,但听在唐华浓耳朵里,反而像是默认她做了恶事一般。
从报恩寺开始一直到现在,他们被算计了不止一次,不过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反而难得的给了他们私下相处的机会,甚至能够借此表明心迹。所以对李琰来说,心中比起说是愤怒,反而是欢喜更多。事后也就没有详查,但现在想来,可疑的地方实在太多,证据却一点没有,最关键的是,还要从感情中抽离出来,一点一点的梳理。
他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佛前海灯的莹莹光芒,忽然想到了什么。
“华浓,在我这里你怎么闹都无所谓,可在母后那里,还是先忍一忍吧。她是个心善的人,只是病糊涂了,所以才见不得这些。只要把这事糊弄过去,很快就风平浪静了。我之前被赵昭仪诬陷,父皇也不信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唐华浓突然抬头,“还好意思说,你比我气还大呢,铁了心和陛下对着干,根本不想着怎么收场。”
李琰低声笑了,“就是说啊,当时如果没有你,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可你那时候能那么冷静的分析利弊,如今这是怎么了?”
他一说这话,唐华浓也被自己吓到了,她明明该是越来越冷静才对,可现在居然哭得这么歇斯底里,想到这个,她赶忙擦干眼泪,“我不哭就是了。”
李琰看在眼里,反而觉得这种变化很好,比起初见时那般敬而远之的模样,他宁愿她撒泼耍赖,无理取闹。唐华浓看到他笑了笑,之后又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目光落在桌子上,翻了翻堆在一起的白纸。
“过了这么久了,你是一个字都没动啊……”李琰摇头苦笑,又把笔给她递过来,“浓儿,你多少写一点,母后问起来也好交差。”
唐华浓看着那支笔,面露嫌恶,要她冷静没问题,但她绝对不会受这个罚。
李琰拿着笔的手本就没怎么用力,再被唐华浓用力一拍,那根轻飘飘的毛笔很容易就被她打飞了。
唐华浓也懒得去捡,转身背对着他,她似乎听到背后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她本以为李琰走了,可回头一看,他已经把那根笔捡回来,此刻正坐在那里抄经。
她愣了一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李琰他起初写得很慢,到了后来,倒像是渐入佳境,越写越快。
这里没什么人看守,但禁不住她心虚,趁着没人,唐华浓赶忙走到门前,轻手轻脚把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李琰拿过一张写好的递给她。唐华浓接过一看,也不由吃了一惊,这字迹模仿得几乎和她本人的字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李琰是什么时候学的。
“你不用这样。”
李琰仍坐在那里挥洒自如,不忘时不时地抬头对着她笑:“无妨。我心里也乱得很,抄抄书反而觉得心静,你若不信也来试试。”
“又想骗我抄书,我才不写。” 唐华浓坐到他身旁,没有动笔,随手拿出一本佛经翻看。李琰也抬头看她,他母亲去后就一直养在皇后身边,耳濡目染,对佛学也略有涉猎。可看唐华浓这拧着眉毛的样子,好像光是让她读通都十分费劲。
这就奇怪了,李琰停下了笔,“我看那些世家闺秀平日里有事没事都往报恩寺跑,还以为人人都诚心向佛呢,没想到唐大小姐对此一窍不通啊。”
唐华浓没好气道:“我去报恩寺完全是因为我娘,而我娘之所以去,是因为皇后常去。皇后去年又病得厉害,那些贵妇人们去了好几次都遇不到人,后来也就不去了,她们都放弃了,我更不凑这个热闹。”
“你既然不喜欢去那里,暗香也说过她不喜欢回家。你们为何会突然跑到那边去,还恰巧看见了朱永宗?”
唐华浓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当时没有完全说实话,其实我本来是想去找你的。那时觉得朱永宗死得蹊跷,可我又见不到你,只能终日在街上乱跑,恰好遇见了邢若吟,想着她或许会知道。可那阵子和她说了半天,最后她什么也没告诉我,我便派人跟着她,发现她总是在日落时去报恩寺。”
“那段时日我确实在那里。”李琰越想越觉得不对,“可朱永宗的事我几乎瞒着所有人,她怎么知道的?”
唐华浓也跟着摇头:“我也觉得奇怪,她一介孤女,又是寄人篱下,寄住的舅舅家也不是什么富户,家仆都是普通人,就算有心,只怕也无力。”
她话刚说完,佛堂外就有人敲门,唐华浓心里陡然一惊,赶忙端正坐好,才叫外人进来。
他们本来都以为来的会是皇后的人,可是一看才发现,是太后身边的紫檀,她是个天生的笑脸人,有这样一副面貌,再笑起来,面上的笑意就更浓了。
正因如此,一看见她的模样,好像就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烦心的。
她岁数不小了,资历深厚,就连李琰也不敢怠慢,等她向太子和太子妃问完好,他便问道:“姑姑这时候来有什么事吗?”
紫檀恭敬道:“太后听说了昨天的事,特意派老奴来传个话,说是想见见太子妃。”
李琰立刻答应下来,“有劳紫檀姑姑特意跑一趟,您先回去吧,我们随后就到。”
紫檀又笑了起来:“殿下您就不用去了,上朝的时间眼看就到,自然是政务要紧,太子妃和老奴一道去便是了。”
话是这么说,李琰还是不放心,唐华浓现在倒是看着乖顺,可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可正当李琰心中不确定怎么办的时候,她就已经起身跟着紫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