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邢若吟被禁足之后,没人找唐华浓的麻烦,她突然变得舒心不少,只是这清静日子终归不会永远安稳,一个邢若吟还不算完,没过几天,又有一个妇人带着女儿登门,说是太子的表舅母带着她的侄女来了。

她一时间都没能理清这到底算什么关系,直到见了面,才发现那个年轻姑娘是她见过的。

翁芷仪走过来之后也不行礼,只是歪着头看她,反应了许久才想起她们见过。

“怎么是你啊?”

她脱口而出,起初盯着唐华浓看只是因为觉得眼熟,认出来之后,却是真的觉得有些移不开眼了。

当时在报恩寺,翁芷仪就觉得她丽质天成,不料今日盛装打扮之下竟是更上一层,实在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眼角眉梢尽是风流妩媚,可是她的目光很冷,比起轻蔑,更像是冷傲,扫在她身上,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俯瞰凡间的尘土。她一个女人都觉得美,更别提男人了。

她起初想着自己姑父是太子的表舅,自己的身份也能跟着水涨船高,算得上是皇亲国戚,比起邢若吟也不差什么,说不定也能入东宫。听说太子妃极其受宠,她也会因此担忧紧张,想象太子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可没想到她就是唐华浓,她身份如此贵重,平日里居然那样低调,想到在报恩寺的事,她突然感觉有些害怕了。

邢若吟寄住在她姑母家的时候,翁芷仪还觉得邢若吟一介孤女,只是占了个太子表妹的名头,没什么了不起,今日见到唐华浓,居然有些被震慑住了,她哪里争得过她?

从进门开始,那些冷眼嘲讽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翁芷仪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行为荒唐得可笑,她实在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居然不自量力的跑到这里。

她正在愣神,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这是谁家来的姑娘?一点规矩都不懂,”

翁芷仪被吓坏了,连忙跪下磕头,心里祈祷唐华浓千万别计较之前她的出言不逊。

唐华浓却好似真的并未在意:“我想起来了,是殿下舅母家的妹妹,都是一家人,不必讲那些虚礼。”

翁芷仪能感觉到,唐华浓一发话,那些奴婢对她的态度全都变了。而且唐华浓居然亲自走过来扶她,还夸她漂亮又懂事。翁芷仪听在耳朵里,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听说你邢姐姐自从来雍城后,就在你姑父家住着,你们二人都没什么姐妹,难得有这段缘分,想来定是极投缘的,算起来你们也有日子没见了,快找她说话去吧。”

她说了半天也没提当初在报恩寺的事情,翁芷仪都不知道她是忘了,还是根本没认出来自己是谁。

若是忘干净了还好,可若是还记得这码事,日后想起来或者是认出来,她麻烦就大了。

她颤抖着声音道:“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太子妃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计较。”

唐华浓看她一眼,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你还惦记着这个?那件事我们都有不对之处,何必因为这个生嫌隙,你我都忘了吧。”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唐华浓这话一说出口,翁芷仪多多少少也跟着放下心来,又按照唐华浓的意思去看邢若吟的住处看望。

她最初看见邢若吟的时候,惊讶于她和太子的关系,处处逢迎讨好,如今邢若吟成了太子良娣,翁芷仪突然发现事情并不是她想得那样,尤其是见到唐华浓之后。

她实在是感觉和邢若吟在一起没什么前途,不如转而讨好太子妃。一到了芙蓉苑,邢若吟问唐华浓是不是为难她了,翁芷仪如实相告之后,邢若吟居然表示不太相信。

“这个女人怎么突然转性了?” 邢若吟嘴里念叨着,又目光复杂的看向翁芷仪,“事出反常,你要多加小心。”

翁芷仪心不在焉的答应,她自认不算心细,可即便是这样也很容易就看出来了。太子妃和邢良娣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太子妃那里人人巴结,手下的人穿的都是绫罗绸缎。而邢若吟这里缺东少西的,服侍的人都很敷衍,饭菜不算好吃,果子都是酸的。

她在出门之前,趁邢若吟不注意偷偷拉住一个老嬷嬷塞了钱打听消息,那嬷嬷收了钱,打量了她半天,最后竟然叹起气来。

翁芷仪心里七上八下的,忙追问这是何意,那老嬷嬷又看她一眼,“老奴既然收了钱,也和您说句真心话,姑娘既然有这层关系,身价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比普通百姓强上千百倍,外面的好亲事多得是,何必非来我们这地方?”

听了这话,翁芷仪更糊涂了,太子的暂住之所都如此富丽,太子殿下又是那样出类拔萃的人物,哪里有人不想来的?

那嬷嬷继续道:“看看邢良娣就知道了,太子是她表哥,可还不是对她敬而远之。再看太子妃,殿下从前一直冷冰冰的,一和太子妃说话就笑,对着下人都和气了好多,人家吃香喝辣,我们在西苑服侍的这些反而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身世容貌都比不上人家,还不如太子妃受宠,我看她不管是端庄持重还是撒娇卖痴,都一点用没有,现在这个情况,拿什么和人家争啊?”

翁芷仪的心越来越凉,突然觉得她不仅远不如唐华浓,就连邢若吟也比不上,毕竟邢若吟还能对一切淡然处之,而她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心里固然不舒服,但也只能认命。

和她说话的嬷嬷前脚刚把翁芷仪送走,就感觉背后有人在盯着她,僵硬着身体回头,邢若吟正面无表情看着她。

毕竟是太子的表妹,太子妃也特意说了不准亏待她,下人们不好太过火,反而是她嘴上没把门的, 为了几两银子被逮了个现行。

事到如今,她只好不停的磕头谢罪。

“良娣饶命。”

邢若吟看了她半晌,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笑容满面。

“饶什么命啊?你又没有说错什么,若吟定会牢记着嬷嬷今日的教诲。”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就转身离开了。嬷嬷心里不停打鼓,邢若吟其实真的没有计较,她还犯不着和一个下人置气,舅舅家的下人太过蠢笨,难当大任,她孤身来到东宫,身边连个心腹都没有,本想着慢慢培养,谁知道这些人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一个比一个势利。

现在她哪怕只是安静坐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行走的杂乱声。新来的丫头毛手毛脚,看什么都好奇,不是打碎花瓶,就是弄坏摆件。她如果再这么默默无闻下去,在东宫就真的没有丝毫立足之地了。

翁芷仪离开西苑的时候,姑姑已经在外面等她了,说是太子妃留她们吃晚饭,还邀请翁芷仪多住几天,正要被带着去看住处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李琰。

他有些诧异在这里看到表舅母,之后又皱着眉看向她身边的女子。

翁夫人暗自得意,翁芷仪既然能被太子多看几眼,也不枉她替侄女精心打扮了。

不料李琰没有夸她,反而脸色不太好看,问道:“表舅近日没少收礼吧?”

翁夫人心中慌乱,不知道太子怎会知道此事,更不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直到她顺着李琰的目光看到翁芷仪发冠上的红宝石和身上的丝缎才明白,以她姑父那点俸禄,过去根本买不起这种东西。

“下不为例。”

李琰没表示出什么不满,可不知怎么的,翁夫人着实被吓得不轻,当即就表示回去就把那些礼送走,翁芷仪也说她再也不敢再戴了。

她们起初安静的时候李琰还没表现出什么,现在叽叽喳喳的告罪,他也开始显得不耐烦了:“还有事吗?没有就快回家去吧。”

这种情况,纵然太子妃有邀在先,她们做贼心虚,姑侄二人说什么也不敢当着这样的太子说话,只好灰溜溜走了。

午后清风徐徐,李琰回到揽月楼,就看到唐华浓若无其事的在插花,明明在冲他笑,他却觉得心情莫名烦躁。

“你什么意思?”

唐华浓挑眉:“我怎么了?对她不好说我刻薄,对她好又觉得我虚情假意。那些闲人终日没事做就喜欢编排我,殿下也没事做吗?皇后不会说你,但必定会指责我不懂规矩。”

李琰坐到她身旁,想了半天,也只能叹气:“并非是我自高,可我从小正在皇室,站在无人之巅,眼中所见本来就和寻常人不一样。这样一个养在深闺,还不识字的姑娘,我怎么可能和她聊得来?”

李琰到底是年轻高傲,目下无尘,明明心里知道圣贤道理,也知道以自己的位置,日后天下万民都将视他为君父,却没有君父的仁爱之心,反而嫌弃人家蠢笨,没读过书没见识了。尤其是说到男女之情,好像翁芷仪会辱没了他一般。

唐华浓撇嘴:“原来是嫌这个不够好,罢了,日后给你找个更好的就是。”

李琰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失笑:“我父皇有十来个儿子,他根本无暇亲自教养,我小时候也没见过他几回,那些兄弟,彼此之间亲缘淡薄,到了最后还因为储位之争死去大半。帝王身为天下人的君父,哪怕不能做到面面俱到,也不该像他那样,百姓和儿女都顾不好。”

他看起来非常困倦,说完了就揽着唐华浓往寝殿的方向走,走到床边抱着她躺下,又轻吻她的脸颊,“我只要你。”

唐华浓哼了一声:“都不用说以后了,你看看现在的邢良娣,你答应过我要给她另找一门亲事的,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李琰低声答道:“当然算数。”

这个人总是答应的快,可他看起来根本不着急,这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更让人来气。

“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些端倪。”李琰的语气懒洋洋的,又伸手轻轻揉揉她的头发,就靠在榻上眯起眼,好像要睡着了。

唐华浓推他一把,“干什么啊?说话说一半。”

李琰睡眼朦胧,他此刻迷迷糊糊的,说的倒是真心话:“我只是觉得,如果她在这里,你好像反而对我更热情,可见这个表妹留着也有留着的好处。”

唐华浓听得又急又气:“你这表哥怎么当的,难道为了自己高兴,就这样白白耽误妹妹的青春?”她扯着李琰的衣袖,“你别这样了,我保证,她走了之后我对你更好。”

李琰明显不怎么信,只是嘴上懒懒应着:“好,我今天就和她说清楚。”

“那你快去啊。”

“别急。”李琰拍拍她的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晚上还要进宫赴宴,先陪我睡一会儿。”他说着就揽过她的腰,让唐华浓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唐华浓安静了一会儿没说话,一回头就发现李琰真的睡着了。她今早起得晚,此刻没什么困意。替李琰盖上被子,就直接起来了。这次进宫不是赴什么大宴,只是陪皇后吃顿饭。但邢若吟也要跟着一同去,这宫中的事就没有小事,更何况还加上了这个女人。

除了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就连要说什么话,如何应对也要提前想好。

她走到大门前问侍女:“郭成呢?把他给我叫过来。”

郭成就在不远处守着,听到有人叫他,就赶忙过来了,唐华浓也不客气,直接就开口了:“今晚要入甘泉宫赴宴,到时候你见了皇后小心说话。她如果问起殿下起居的近况,你怎么说?”

郭成不满的表情一闪而过:“当然是实话实说了。殿下对娘娘您爱逾珍宝,在他眼中,邢良娣不过萤火之光,怎能与太子妃这般的日月争辉呢?”

唐华浓已经无暇顾及他语气中的古怪, “当然不能这么说了。邢良娣是皇后亲选的人,我岂能委屈了她?”

郭成这个官职虽然不高,但职责很重,是辅佐太子的,这么多朝代更迭下来,竟也逐渐变了味,离权力越来越远,反而越来越像打杂的。人人把他当成老妈子,或者太子身边的公公,他对这些事也不算讨厌,只是对唐华浓有些不满,太子被她迷得五迷三道,成亲之后更是柔情蜜意,无论太子妃做什么都说好,他们怎么劝也没用,干脆就此放弃了。

唐华浓道:“你也不必把我踩得太低了。就说太子殿下雨露均沾,我与良娣平分秋色就是了。”

郭成无言以对,唐华浓近日来愈发娇艳,而邢若吟却是形容憔悴,一副幽怨的样子,只要长了眼睛的人就都能看出来。太子妃要他编这种瞎话,也不知道糊弄谁呢。

既然她发了话,郭成也没有顶嘴的份,只有照做就是了。而在屋里,李琰也不知是醒了还是睡得不安稳,口中低声唤着唐华浓的名字,她听到之后也不和郭成多说,转头就回屋去了,留下郭成一人在原地哀叹,可惜太子一世英名,最后还是栽在女人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人才收拾好,他们几乎是卡着时间出门,到了宫里,唐华浓就拉着李琰走得很快,她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和邢若吟拉开好长一段距离,衬得好像是不认识的人。

到了甘泉宫,便是循规蹈矩的行李问安,邢若吟自从出嫁后,还是第一次来拜见皇后,她投其所好,带了好多亲手抄的佛经过来,杨皇后直夸她人稳重,字也写得质朴。

邢若吟倒是很谦虚:“殿下的字最漂亮,只是他政务繁忙,太子妃又忙着处理内庭事宜,也只有若吟是个闲人。”

唐华浓看了她一眼,邢若吟今日也是难得,没有借题发挥,给自己使绊子。

杨皇后的性子极好琢磨,这种程度的讨好她也不是不会,只是非年非节的,懒得和她在这种小事上争长短,而且这些日子终日和李琰在一起,她实在没有这些清心寡欲的心思。

而且杨皇后一向好说话,之前她请安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送过不少礼了,不会在意这一次两次的。于是唐华浓没在乎这件小事,注意起桌上的菜来。

因为杨皇后身体不佳,所以这里没什么太咸太辣的大鱼大肉,几乎都很清淡。

她只想着随便吃吃,可是自己还没动筷子,摆在她跟前的碗碟都满了一半了,一眼看过去,松鼠桂鱼,樱桃肉,还有几道鲜辣开胃的凉菜,李琰夹的全都是她喜欢的,他的动作很仔细,就连最小的鱼刺都剔得干干净净,剔完鱼刺又开始剥螃蟹盛汤,一时半会儿也不闲着。

他们私下这样来就罢了,可这种时候,当然是随便吃吃,让杨皇后高兴就好了。唐华浓越来越觉得不自在,可现在旁边有好多人,她不能直接说话,也不能做什么太大的动作,只能偷偷踩他的脚。

她根本没用力,李琰反而故意装作被踩疼了,还发出很痛苦的声音,像是受到什么莫大的伤害一般,引得杨皇后都看过来了。

可李琰装作无事发生,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对她笑,唐华浓不敢再动,只能低着头默默吃饭。

她忽而抬头,无意间发现邢若吟的手一直在抖,夹菜都夹不上来,唐华浓一直看着,时间久了,李琰和杨皇后也察觉了不对,跟着看过去。

唐华浓这才正眼看她,发现邢若吟穿的衣服很破旧,颜色花样早就不时兴了,甚至还有缝补的痕迹。

自从邢若吟来东宫,唐华浓没有一丝半点亏待过她,最新的衣服不料送了不少,也不知道她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不过等到下一刻,生气就被惊吓取代,因为她看见邢若吟身上不停有血渗出来。

宫人忙着去传太医,可看了一会儿,发现邢若吟流血的位置仅限于双腿,问她什么也不说话,时间久了,更是直接昏过去了。

等到太医为她包扎的时候,杨皇后已经不忍再看,而是咬紧牙关向唐华浓发难:“华浓,我也不和你兜圈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身为太子妃,日后可是要母仪天下的,怎可如此善妒? ”

杨皇后突然发问,唐华浓也有些措手不及,“母后,不是我……”

她本想解释,可杨皇后根本不给她争辩的机会,“东宫的后妃如今只有你们二人,除了你还能有谁?你好狠的心啊。”

唐华浓这才清醒了些,今时不同往日,她是太子正妻,就算不是她做的,也要有个交代。东宫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该知道,如今后妃的身体受损如此严重,她对此一无所知已经是失职,更何况还被怀疑着。

李琰眉头皱起,也上前替她说话:“母后,事情未明,您就这样定论,未免太委屈人了。”

杨皇后闻言更气:“现在是谁受了伤,委屈的该是谁,琰儿,你怎可如此偏心?”

李琰见情势不对,只能改口:“母后息怒,华浓年纪尚小,自幼娇纵惯了,就算真的这么做了,也无非是因为我。”他看了一眼唐华浓,“如果没有太子妃,儿臣这个太子也早就做不下去了。母后看在她曾救过儿臣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杨皇后突然咳个不止,过了许久,喘匀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带她去佛堂,抄经百遍,好生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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