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华浓睡得昏昏沉沉,被叫醒的时候,才听到有人提醒她进宫请安的事。
她被叫醒得太晚,时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李琰还一脸无辜说都是因为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害得她手忙脚乱,饭也没来得及吃才将将赶上,真不知道他是心疼她还是在添乱。
宫里的事情都办完了,也没有回去,而是跟着李琰去酒楼吃饭,吃完饭后,在外面转了一会儿,才回到兰溪园。
这园林景致美则美矣,唐华浓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想到宫中才发现了不对,“我住的地方在哪?”
李琰让开几步路,回头看他们刚刚走出来的地方。见唐华浓还不明白,他才开口解释:“当然是和我住在一起。反正已经没规矩了,索性就没规矩到底,不另辟别苑给你住了。”
太子和太子妃的一切都是比照皇帝和皇后的规制来的,从来都是各有各的住处。从来不会像寻常夫妻一样,其实也不仅是皇家,许多大户人家都是如此,唐华浓这才想起来,昨夜在揽月楼,一切都很妥帖,她想要什么,几乎伸手就能找到,妆台和衣柜,吃的喝的,李琰确实是在这方面用了不少心。
唐华浓张了半天嘴,也没发出声音,她看了李琰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们在前世各怀心事,李琰对她忽近忽远,在一起两年了,也不算经常见面,反而觉得新鲜神秘。重来一次,变得黏人又肉麻。心里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哪有终日都在一起的,要是这样,过不了多久,你就觉得我烦了。”
“哪里会终日在一起?我总会有出门不在的时候,这后方的事,只有交给你,我才能安心,你刚刚嫁过来,很多情况都不清楚,当然要尽量多留在我身边好好学,不明白的尽管问,放心,我不会烦你的。”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也不会有别人。你不许胡思乱想。”
唐华浓白了他一眼:“我当是什么呢,既想让我帮你干活,又是为了方便监视我。”
李琰笑着摇头“说到底只是个住处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还没等唐华浓开口问,李琰就已经拉着她回到屋里,围着火炉坐下了。他这个人,干什么事都格外的条理清晰,能想到的地方,都会事无巨细的安排好。
她和李琰提过自己不易有孕,过了这么久,唐华浓以为他已经忘了,就算想起来,给她安排太医也是一句话的事,可是没有想到,李琰着实是把事情办得太细致了,太医来给她诊脉的时候,他就守在一旁,全程听得比谁都认真。
他时不时还会问几个问题,唐华浓只是听了个大概,刚嫁过来就这样大张旗鼓地琢磨子嗣的事,她实在觉得不好意思。
除她之外,似乎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章太医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大夫,给她开了一堆调理的药,百般叮嘱之后才离开。
唐华浓本以为一切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只要乖乖喝药就好。没想到李琰居然那样认真,连四时八节的事都率先安排好,每当天冷的时候,他总会时不时握住她的手,一直到彻底暖过来之后才松开。
雨雪天的时候,李琰就在屋里陪着她读书作画,等到春暖花开了,又亲自教她练剑,打马球。这些和唐华浓最初设想的全然不同,李琰这样温柔细致地对待她,让她有些不知今夕何年。静下来仔细想想,她自己反而太过被动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她的精神明显比以前好了许多,她正想着是不是应该投桃报李的时候,李琰又去忙着处理朝政大事了。
唐华浓闲暇之际,便独自在兰溪园转转,时间久了,她也放松下来,不再去介怀过去的事情,真正欣赏起李琰给她的这份心意来。
揽月楼盖了足足三层,四周有回廊贯通,一直连接到旁边的小山坡上,有一方高台,可以登高望远。
这里是雍城城内难得的清幽之所,草木幽深,附近不是王府,就是些达官显贵的别业。
李琰选了这么个视野好的地方,本意自然是赏景用的,可是因为时间仓促,他也没有仔细观察过周围的地形,唐华浓无意间发现,离他们不近不远的地方,有户人家养了许多家妓,终日歌舞不断,热闹得很。
不仅是唐华浓注意到了她们,她们也注意到了这青山绿水间突然拔地而起的高楼。
这里不是一家一户人在住,兰溪园的视野更好了,同时也多少挡住了别人眼里的风光。愿意欣赏的园林楼阁的人自然不少,但在这里,比起这种雅兴,还是攀比的兴致更高。
这两边看起来相安无事,可是没过多久,杨皇后就隔三差五地请唐华浓进宫说话,她的意图也很明显,无非是让唐华浓多加劝谏太子,让他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做太过头的事。
李琰向来是个很难让人挑出错来的人,如果说他最近做了什么让杨皇后不满意的事,也只有揽月楼这一件。
这本就在唐华浓的预料之中,她嘴上答应,心里却奇怪起来。杨皇后既然意见这么大,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
唐华浓问过了李琰,又问了他身边的人,这才知道此事完全是李琰自作主张,杨皇后十有**不知道,这么一来,只可能是之后被人说闲话知道的。
李琰是一手被杨皇后扶持起来的太子,东宫之内必定有她的人,可是唐华浓查了一整圈,也没查到这么线索。李琰着实是替她省了不少事,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原本皇后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完全和宫里切断了联系。
郭成不太喜欢她,但这件事对李琰同样声名有损,他不会不知分寸的胡言乱语。
再往前翻翻旧账,杨皇后指名道姓安排过来的,只有一个姓越的老公公,还有一位叫珑玉的女官。
越公公是个倔强又认死理的人,应该不会轻易背叛杨皇后,他年事已高,没有家人又没有太多积蓄,李琰便留他在自己身边,半是当差半是养老。
但他平日深居简出,又很少和人说话,也没有任何可以表明他会告状的证据。
奇怪的是,前世的唐华浓完全不记得李琰身边有这两个人,越公公还好说,十有**是因为年纪大去世了,再不然,也是因为沉默寡言,腿脚不利落,所以不会经常在人前露脸。可珑玉从容貌到礼节都是宫女里非常出色的,她没理由不记得这个人。
唐华浓随便问了几句话,猜到她是什么来头了。珑玉比李琰还要年长几岁,在四年前就被派到他身边服侍了,这样的女子,肯定是被派来教导太子男女之事的。
但李琰明显不太喜欢她,也不喜欢这种安排。如果退回去,未免太不给杨皇后面子,只好留下来做个女官。
现在已经有了太子妃,李琰就更不用他来教导了。她平日负责管束东宫的宫女,训导礼仪,因为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年纪小的宫女都有些害怕她。
她心比天高,现实却不尽如人意,哪怕别人并未因此低看她一眼,珑玉也会觉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伤害。
其实又何止东宫的小宫女,有时候唐华浓对上她的目光,都觉得心里发毛。
如果在嫁过来之前唐华浓不认识李琰,他也不那样关怀备至地对待自己,初来乍到,她肯定也会对珑玉满是敬畏和害怕。
但现在不同了,大权在握,她们做的一切,都在她眼皮底下。可是她调查之后,珑玉和杨皇后也并没有什么私下的联系,她这样高傲,似乎也不屑于做这种事。
唐华浓本以为线索又断了,但她很快又察觉到了不对,她有几次去给杨皇后请安的时候,恰巧遇见了杨国舅,他总是用打量的神色看过来。
而他们兄妹二人说话的时候,明显不希望唐华浓在场。
他们虽然很客气,但唐华浓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直到她无意间听到杨国舅提了一句揽月楼还有唐华浓的名字,言语中颇有微词,而杨皇后的反应却淡淡的,显然已经不新鲜了。
她暗中关注杨国舅的行踪,没几天就发现了,在兰溪园不远处,那家豢养家妓的人家不是别人,就是杨皇后的亲哥哥。
如果是别人告状,唐华浓不会觉得生气,但是杨国舅这样一个人,自己的德行也好不到哪里去,居然还有脸说别人。
经此一事,唐华浓也终于看清楚了,在杨家人眼里,李琰是靠着他们才有今日,所以李琰这个太子也必须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做的每一件事,也必须经由他们的同意。
可是现在,李琰这个做外甥的,比舅舅住的地方更气派。唐华浓都可以想象到,杨国舅在自己的外宅逍遥快活的时候,还要听身边的莺莺燕燕发牢骚,遥遥一望,看到不远处碍眼的高楼,又好像被监视着一样。
从李琰的言行不难看出,他们母子之间早有嫌隙,只是因为共同的利益相安无事,但是现在突然多出来一个唐华浓,她反而成了被集火的那一个。
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容易过去,唐华浓等着他们的下一步动作,果然,很快她的舒心日子就到头了。
杨皇后让她准备一下,把邢若吟接进门,那些琐碎的事情唐华浓听了半天,什么心思都没了。
她知道这是皇后的旨意,也是在她之前就一早定下的。好在只是一个良娣而已,就算是按照宫规惯例,册封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仪式,她和太子也不用出席。
唐华浓把该给的东西全给她备好了,一样也不差,从杯子筷子到碗碟全都换成银的,这样大家都放心。
表面上一切都有条不紊,可是突然多出一个人,她干什么都不自在。
李琰回来之后就神思不属的样子,唐华浓问他,他也只是随口说了句确有此事,就赶去书房了,过了一会儿,府中又来了几个大臣来议事。
唐华浓见状,也没有说话的**了。
一直到了午间,李琰才算忙完,也只有等到真正闲下来,他才觉得气氛不对,家里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了,开始他以为自己多心,可是饭快吃完了,唐华浓还是一语不发。他若主动说起什么,唐华浓也只是点头,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你这是怎么了?”
唐华浓放下筷子,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你问我吗?”
她起初似乎很生气,可是下一秒却突然风平浪静了。
“也怪我自己,如果真的愿意相信一诺千金这样的故事,也该信对了人才是。他们该是季布这样的侠客,而不是一个惯于阴谋算计的皇子。 ”
李琰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回想起来她早晨问他的话,这才解释起来。
“我答应母后去青州接表妹是早就定下来的事。如今人都接回来了,如果又突然改主意,不仅母后没面子,她一个姑娘家也无法自处。这些是认识你之前答应的事,要是早些遇到你,我当时说什么都不会同意。”
他没有歉意,把一切都说得理所当然,这样不当回事的样子更令人火大,“这么说起来,如果没有我,你就会选她了?”
李琰刚要否认,又觉得不太对,如果没有她,对于嫁娶之事,可能真的无所谓。正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唐华浓就自己接上了:“我算是看明白了。殿下可真是待价而沽的美玉,之后再有了更喜欢的,也会这么和她说话。”
李琰心口堵着一口气,却一时找不到话来辩驳: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殿下也不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事,将军府要你娶尉迟红袖,你就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换成邢若吟立刻就觉得不算什么。可见在这种事情上,不管是王孙公子,还是平民百姓都没什么区别。不是嫌贫爱富,就是挑肥拣瘦,你不过是和旁人看中的地方不同,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自己舒服。如果要我选的话,我反而更喜欢那个小姑娘。”唐华浓说着又开始叹气,“可是说到底,我喜欢不喜欢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反正这事也没委屈了你。”
李琰说不过唐华浓,明明他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偏偏这些逻辑好像无懈可击。他又确实理亏,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唐华浓反而开始让步了。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随心所欲,也有许多不得已。反正未来的事情说不准,索性今天就和你说清楚了,这事我不管,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琰哭笑不得:“原来我的太子妃这么大度,只是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这有什么好假装的?只要你能永远保住我的位置,登基后也绝不废后,我就不会争风吃醋,到时候把全天下的美人都送到你面前,你要是没空,我就帮你挑,宁可你见识多些,也不要把什么货色都领进门。”
她伸出小指要和他拉勾:“我们说好了。”
李琰把她的手推开: “自说自话,谁跟你说好了?”
唐华浓神色恹恹,目光也跟着黯淡下去:“算了……我不配管你的事,反正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琰看着她,心中也跟着乱起来。他是握有生杀大权的人,很多人的荣辱富贵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他如果喜欢她,自然可以包涵她的任性,可如果他下定决心,唐华浓还真不能怎么样。
“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的?就不能把我往好处想想吗?”
唐华浓看过来的目光澄如明镜:“我宁可往最坏了想。如果自作多情,只会让自己伤心,万一赌错了,根本付不起代价。”
在从来都不对等的位置上,说一千道一万也是徒劳,李琰只能多让着些她。世上有太多追名逐利的人,但往往都是想要不好意思说,从没见过唐华浓这样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更没想到她这么讨厌邢若吟。
如果换作从前,有这样一位太子妃,李琰说不定会觉得很好,可是现在只会惹他烦躁。
“人们总说伴君如伴虎,有时候我真不想做什么太子,惹得你总是这么怕我,偏偏这些事我也没法子。我只当你在说气话,你也不许当真。”
“什么气不气的,如果没有她,我自然当你是夫君,可你已经这么做了,我就只当你是太子。你要是不信,我们走着瞧。”
唐华浓不过是嘴上逞强,如果她真的不在意,绝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她自己没有感觉,李琰被她牵着走,也差点忽略了。
“这说到底只是我们的家事,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你要是这个样子跟我摆条件,我可不能保证。就算真如你说的那样,到时候,旁人殷勤备至,你却放任自流,我该怎么选?”
“随你的便。”
李琰拉过她的手:“我知道你清楚我的苦衷,就是因为太在乎了,才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有什么事我们一道承担,别和我因为这个吵架,就算知道都是假的,听到你亲口说出来,我也会伤心的。”
唐华浓也觉得心中酸,还是狠下心甩开他:“说话的是你,办事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样?”
李琰伸手,轻点她的心口: “我根本不想要什么表面的体面,我只想要你真心对我。是我不对,我们才刚成亲,别这样……”
他看出唐华浓不高兴,可是门外的人不知道他们的谈话,没有眼色的通传说邢良娣来请安了。
李琰心中叹气,既然早晚有这么一遭,不如早些见过早些结束,刚想说让她进来,唐华浓就突然用力推了他一把。
“不许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