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正是迷雾朦胧的雨后,唐华浓一推门而出,就感到山间的寒气扑面而来,可是却一点都不觉得冷。目之所及,漫山层林尽染,当真是霜叶红于二月花。唐华浓一时间居然有些晃神,听到身后传来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你之前提起过,要是不做太子了就带我去隐居,难道这就是你选好的地方?好漂亮啊……山清水秀是真的,但你不是说要走远些吗,怎么还在雍城?这房子可真不算大。”

李琰上次过来,这漫山的枫林还未染红,可这美景看在他眼里,总是不能像寻常人一般心无旁骛的欣赏,他缓缓摇头,“这是我生母在世时买下的。”

唐华浓对杨皇后还算熟悉,对李琰的生母,还真是知之甚少。只听说她性子清冷,当年在宫里并不受宠。这个答案意料之外,她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早就习惯了应付各种人的客套话,但是能够买下这样一块地的人,应该是个不喜欢被束缚的人,大概也不会愿意听这些。

“你不必紧张。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在了,就是我来到这里,有时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我知道母亲并不喜欢我父皇。对她来说皇宫不过是囚笼。她的尸骨已经葬在皇陵,但既然知道了她有此心,我便在附近又替她立了一座衣冠冢。”

看到唐华浓刚才的样子,李琰心里突然变得百味杂陈,母亲曾经被父皇逼迫,成了宫妃,过去所有的打算都成了泡影。唐华浓之前和他说不喜欢宫廷,他如今做的一切,好像和父皇也没有什么不同。迟疑着问出了口,“华浓,你也觉得这样更好吗?”

“之前确实想过,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别难过,夫人在天之灵,若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一定会很欣慰的。”

唐华浓一直以来都是一样的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掉到湖里之后还是敢在冰面上玩,前世的种种让她那么伤心,再次遇到李琰的时候,还是克制不住的喜欢他。

“你不饿吗?我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这里看着像个住人的地方,到处都整洁干净,样样齐备,就是没有菜。而且山里除了枫树就没有别的树,连果子都没得吃。”

她说的都是事实,李琰也没得争辩,这本不是难事,可此时此地,偏偏就被难住了。放眼一看,山林深处炊烟袅袅,看起来还是有人家的。他给唐华浓指了个方向,“没办法,只能带着你蹭饭去了。”

炊烟缭绕在红枫之间,看起来也不远,就是山路弯弯绕绕的。唐华浓张开双臂,“我走不动了,你背着我走。”

李琰也不二话,就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唐华浓双臂搭在他宽阔的肩上,雨后空气清新,红叶漫山遍野,信步而行,也算惬意,可是一细想昨天的事,就无论如何都惬意不起来了。

“我早听过有人说闲话,说你去看人下棋,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李琰背着她,看不到唐华浓的表情,却能多少能感觉到她的动作还有身体的变化,唐华浓似乎是若有所思般顿了一下,看样子也算不上高兴。

“殿下是来训斥我的吗?”

李琰都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他既没有语气不善,也没有高声说话,只是随口问一句,唐华浓就不高兴了,“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讲理?”

“我娘已经说过我好多次了,要嫁人的人了,知道自己身份贵重,守着些礼教大防。天天上街去玩,也不知避嫌,还让我好好学学太子殿下的高风峻节。”

唐华浓说着话,突然凑近,贴着他耳边说:“你说,我娘如果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还会让我学你吗?”

李琰被唐华浓说得都有些脸红了,要是不刻意提起还好,她这么一说,好像显得他是趁人之危,唐华浓好像早知道他要这么问,昨天晚上才故意答应他。

他当然也不喜欢没来由的守着那些繁文缛节,要想让他听话,必须以理服人,但这种时候这种事情,说理也是说不清的。他脑中混乱许久,才找回自己的神智。

“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交朋友,最重要的是坦诚对等。可现在呢?你对他一无所知,他对你的底细反而所知甚多,这样还说没有图谋,实在难以取信于人。”

李琰虽然是在说教,但说得确实有些道理,唐华浓正在思索,李琰也反应过来了。

“你别想蒙混过关,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华浓费力回想,始终觉得这根本不是她能想明白的事,她不知害她的人是不是卓公子,至于那对男女的交谈,她都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

“我见识没你多,自然也不如你会看人,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看不见脸,也挺有意思的。”

李琰不解:“哪里有意思?一个既不敢露面又不愿留名的人,问题太大,不是仇家太多,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依我看,他这个姓十有**也是假的。”他想了想,又开始摇头:“还有你说的那个妇人,必定是一伙的。”

唐华浓趴在他肩头:“幸亏有你在,我才没被怎么样。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世上总有坏人,以后你好好保护我就是了。”

李琰拍她的腿:“不许这么心怀侥幸。”

唐华浓随口答应下来,又伸手捂住他的嘴:“我都知道,你别说了好不好?放我下来。”

李琰不情不愿的放下她,经历了昨晚的事,两人正是浓情蜜意之时,他也不想啰哩啰嗦的说这些。

他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唐华浓已经跑远了。

不管是宫里还是家里都有太多约束,走路不能有动静,说话也不能大声,到了山间,反而是想跑就跑,想喊就喊,有种难得的自在。

她等到李琰走近,就拉着他直奔一间小茅屋里去。

山林深处的茅草屋里住的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妻,这个位置超然世外,平日里无人会来,骤然见到一对年轻的男女造访,也觉得新奇。

他们很热情的招待客人,这些菜都是刚摘下来的,鱼也是刚刚捞的,门前的柿子树上,还有刚熟的柿子。

这对夫妻年纪虽然大,但手脚还是很利索。唐华浓一直看着,他们已经白发苍苍,好像还是有说不完的话,彼此扶持,一起度过了几十个春秋。她曾经在自己的长辈那里见过太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从没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简简单单,携手白头的人。

老妇人夸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李琰听得倒是很高兴,去看唐华浓的时候,发现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除了偶尔发呆,和他们聊得也算融洽,酒足饭饱,向那对老夫妻辞行的时候,唐华浓还有些意犹未尽,非要多转几圈再回去。

李琰既然说已经派人告诉家里了,就不用想他们会否担心的事。可他面色显然有些为难,唐华浓刚要问为什么,就突然回过味来。出宫时还是夏天,现在都快入冬,她都好久没见过李琰了,他肯定是忙得一点空闲都没有,这两天陪着她胡闹,肯定已经耽误不少事了。

所以她什么也没问,加快脚步去牵马,经过一个小山头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一阵很规律的动静。

天已经黑了,那群人不燃火把也不点灯,小心的隐匿行踪,既不像军人,也不像匪类。

唐华浓奇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兵马……他们是谁的部将?”

不用李琰回答,她多看了一会儿,已经知道答案了。

“尉迟政已经坐不住了,最多十日,他就会发兵。”李琰宽慰她说 “别担心。安心在家等着,为我庆功。”

“等这件事情结束,你的生辰也快到了。”唐华浓又费力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我其实已经想了好久,你送了我那么多东西,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送你的,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李琰想也没想就答道:“你不用特地为我寻什么礼物,非要做些什么的话,陪我吃顿饭,像今天这样陪我说说话就好。”

从前在唐家,和她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没有不喜欢过生辰收礼的,就算是年长的长辈,,嘴上说着不想,也不是真的不想,唐华浓现在看着李琰的样子,也看不懂他在想什么,“这也太寻常了……”

“我是说真的,好像总是要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唯独缺少的就是寻常平安。将军府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应承下来的,父皇答应我了。如果此事能成,就会下旨赐婚,让我娶你过门。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空出时间来好好陪你。”

山道蜿蜒,峰峦错落,从低处向高处看,只看见漫山红枫,从高处向地处看,却是视野极佳,一个人,一只鸟雀都能看得清楚。

思真公主看着山脚下的男女,又看看身边的人,恨铁不成钢般摇头:“送上门的机会都不要,到头来还是为他人做嫁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过了这村没这店。如此优柔寡断,日后能成什么大事?”

“她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能恩将仇报。”

“你说之前在街上晕倒那次?那只是阴差阳错,她估计早忘了这回事了。”

卓公子双拳握紧,说起话来却很冷静:“就算如此,也不该这样。我虽然虎落平阳,但还不至于如此下作。这样反而更好。李琰最讨厌这样的女人,这世上也没有女人会喜欢被人强迫。”

思真公主无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自命清高。从来不会强迫别人。李琰要配雍城最美的女人,他的兄长,难道只能娶一个跛脚的丑八怪?你身体不好,精神不济,眼神也不好使了?如果之前没见过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样子,现在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这唐家丫头一见到太子便心旌摇曳,李琰更是奇怪,我从没见过他对某个人某件事如此上心,遇见唐华浓之后,居然这样情难自抑,我看他如今为了女人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他们两个哪个像是不愿意的样子?”

卓公子沉吟片刻才道: “他一向眼高于顶,从前无人入他的眼,如今遇见了中意的,也像寻常男人一样,垂涎美色而已,世家出身,自然清楚其中利害关系,逢场作戏罢了。他自作聪明,到头来只是自找麻烦。我若是横插一脚,反而替他扫清障碍。我现在没有心思和他抢女人。只要权力在手,日后要什么没有?实在不必做这种事。”

思真公主默默听着,最后轻笑一声: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身上的顽疾久治不愈,日久天长,心气也跟着被消磨了。我见过这孩子小时候,知道自己生母出身卑微,争强好胜得有些过分,冷酷多疑。姑姑也是为了你好,怕你错失良机。”

“姑姑所做的一切,侄儿看在眼里。放心,来日方长,以后未必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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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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