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李琰没有想到,他还没有把唐华浓娶进门,唐家的许多人就已经有把他当作自家人的意思了,尤其是唐华浓的大嫂朱宴,居然直接托人跑到他这里来告状了。她说,她管不住自家妹妹,唐华浓成日里到处乱跑,只好劳烦太子殿下了。

虽然在外人眼里,人人都想成为皇亲国戚,讨好他是应该的,但李琰不这么想,皇家的感情总是被套在一层又一层的规矩和束缚之下,终归缺了些人情味。朱宴愿意把他当成一家人,他很高兴,也很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不管是多么琐碎,多么家长里短的事,他都愿意听。

另外,那个西林园的雅集他也有所耳闻,确实有些好奇,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玩。可他太忙,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闲过去,比试已经结束了。

他看了一圈,也不见唐华浓,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了。这里仍然有许多人,围着一盘下过的棋在看。李琰跟着看了一会儿,想着有了这一遭,下次和她见面总能多些话聊。

这两种棋风一个谨慎稳健,朴实无华,另一个有些诡谲怪异,都不太像是唐华浓的性子,可是她那么争强好胜,折腾了这么久,最后一无所获,不知道会不会自己生闷气。

时间不早了,厅里人越来越少,他正想着要不要走,就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那个姑娘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走路不稳,不仅自己摔了一跤,椅子也碰倒了。

李琰立刻发现,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唐华浓。他赶紧过去扶她,可唐华浓像是喝醉了一样,摔了一跤之后又有些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不出唐华浓是从哪里走出来的,周围也没什么可以问的人,奇怪的是,他们离得这么近,李琰也没从她身上闻到一点酒气,非要说的话,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陌生香气。

李琰觉得自己好像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像是鲜花或者果子酿的酒,但不知道是不是日子久了,此时回想,只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可等到唐华浓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手忙脚乱地吻他的时候,他突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华浓刚刚摔在地上,就引来不少人的目光,现在做出这种举动,就更引人注目了。李琰的那些侍从,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把唐华浓拉开,还是把周围的人赶出去。郭成看得瞠目结舌,他见过不少为了攀高枝装疯卖傻的人,当然了,如果真能和皇家攀上关系,脸面只是不值钱的东西。可是从来没有人像唐家小姐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太子不松手,哪里像是一个良家女子……

李琰倒是神志尚存,可他显然不想把唐华浓推开,只是介意此处人多,所以连忙把她抱起,走到屋外灯火昏暗处,又吩咐手下快些把马牵来。可是等到马被牵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又觉得有些进退两难了,西林园人来人往,又多是些名流雅士,甚至有很多朝中官员。这个时候正是大队人马归家的时候,如果他们这时候往城里走,很可能会被认出来。

唐华浓头发有些乱,衣服也被自己扯松了,李琰不去看她,脑中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地方,吩咐随从道:“你去唐家传信,就说华浓和我在一起,让他们别担心。我……晚些再送她回去。”

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到了霜红筑,秋日红叶堆积,在月光下,更是无尽的萧条落寞,李琰赶路匆忙,没心思感慨,可等到他将唐华浓放在了床上之后,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李琰从没见过唐华浓这般模样,耳边凌乱的呼吸让他也跟着喘不上气来,他变得不知所措。他所懂的医理,也仅限于处理伤口或者辨别几种野外的草药,这种情况……如果说平日里被人暗算,他大可一走了之,可是现在,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本想带唐华浓去外面透透气,又想到他们来的路上已经吹了一路的风,也没见她的情况比之前好到哪去,加上天气越来越冷,这更深露重的,如果再染上风寒,就更得不偿失了。

就在李琰思索之际,唐华浓情况变得更糟了,她之前还觉得尚可忍受,此刻不知怎的,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一般,难以抑制地呻吟出声。

李琰气血上涌,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他也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刚要起身离开,唐华浓用力拉住他的手不放,她的眼睛水汽氤氲,本就红润的嘴唇也被她咬破了,“别走……”

唐华浓的手脚不受控制的乱动,和她靠得太近,很容易被她挠伤,可如果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她可能会伤到自己。

李琰只是看她一眼,几乎就要失去了所有神智。他是答应过唐华浓要娶她,可是在那之前,还有好些事都没处理妥当,他本来想等一切安稳后再慢慢考虑婚事,谁知道反而有人比他更等不及,在这种事上算计他们。

他之前早已经和唐司徒说明白,等将军府的事情一了就去提亲。唐家没有必要画蛇添足做这种事,又或许事情是反过来的,有人想从中作梗,让唐华浓对他生厌,好像也说不通……

李琰心里燥热难耐,他讨厌被人算计,更讨厌这样瞻前顾后,迟迟不敢做决定的自己。

他们是两情相悦,走到这一步,本就是早晚的事,唐华浓并不抵触他的接近,他也早就下定决心非她不娶,他们都不是什么在意世俗规矩的人,其实也没什么。

这么算起来,他还是对铲除将军府的事心存恐惧,他怕事情不成,承担不起之后的结果。

可是对李琰来说,这种恐惧的感觉,远比任何事情都要可怕。

他不能有任何害怕的念头,作为这个国家未来的王,所有事都该在他掌握之中,自然也会保护好喜欢的女人,让她随心所欲,欢欢喜喜出嫁。

如果这样想,他也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了,李琰守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抬起唐华浓的下巴,令她直视着自己。

“华浓,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唐华浓双目迷离,不过看起看神智尚存,听到问话,也跟着点头,口中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你想好了吗?”

李琰话问出口,却没得到什么言语回应,反而被唐华浓踢了一脚,又伸手直接抱住了他,看样子居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他哭笑不得,只是现在他的手臂支在床上,本就不好使力,加上被唐华浓抱得太紧,更是支撑不住,整个人都跌在她身上。

唐华浓看起来倒是没觉得被这重量压得有多少不适,只是手上还紧紧抓着李琰肩头的衣服。李琰去掰她的手,可也不知道唐华浓哪来这么大力气,怎么掰也掰不开,她手上已经出现好几条细小的红痕,再这么用力,指甲都要把整个手心都划破了。

“你抱得这么紧,我动都动不了。别怕。这里地处山间,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别人,放松些,很快就不难受了。”

在迷蒙之间,唐华浓隐约看到李琰的喉结滚动,随后颈侧传来温热的气息,她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耳畔似乎是李琰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对着她轻声耳语,她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根本没有听清。只记得她不再害怕了,身上的痛苦和燥热也渐渐缓和下来。

这里荒无人烟,便不需要遮掩和假装什么,一切都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她几乎都要忘记了这种久违的热烈,整个人像是被燃烧殆尽一般,飘在半空,只要一阵风,就要随风而散了。

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可是外面的天却一直未亮,还是灰蒙蒙一片。

等到唐华浓清醒过来时,才隐约听见外面有下雨的声音。她睁开眼,朝着有光亮的地方看时,才发现李琰已经是衣冠齐整的站在窗前,听到动静,正转过身来含笑看着她。

她有些恍惚,昨夜的事和她前世的记忆混在一起,如果不是清醒后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她还以为是做梦。

李琰曾经是她在寂寞深宫里唯一的慰藉,过去的他一直有些冷漠疏离,像一匹狼一样,时刻警戒着,从来都没有真正放松过自己。

可是昨天的那个他,是在唐华浓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样子,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李琰向来都更像是夜晚的月光,清寒而遥远,还是第一次,她居然觉得可以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唐华浓一开始的计划里就没有这些,她想的很清楚。在李琰面前,只要把正事说清楚就好,从来没有刻意出现在他身边,也没有按照他的喜好去表现。甚至当李琰表现出对自己有意的时候,唐华浓还是故意装傻充愣。

宫里还要讲究体面,一切都得按规矩来。在宫外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怎么梳妆打扮了。更不会像是前世那样,挖空心思去讨好他。明明她花枝招展的时候李琰都不屑一顾,现在她无所谓了,反而成了这样。

唐华浓突然感觉很疲惫,如果她这个样子都能被李琰看上,真的不知道从前都在折腾什么,她觉得过去的自己有些可怜。

李琰看着她出神的模样,也摸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只是看她一会儿皱着眉,一会儿又咬着唇。总归都不是什么高兴的样子,他心里也跟着不安起来。

唐华浓连死都死过了,很多事情早就变得不太在乎,她早就想明白了,所以只要不是什么牵扯众多的大事,她只想随心而行,何苦让自己受那个罪。

她的想法只有她自己知道,可李琰有些坐不住了,主动问道:“华浓,你……还好吗?”

唐华浓这才回过神来,昨天晚上的事或许对李琰意义非凡,对她来说,其实还真没什么特别的。

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看李琰的样子,肯定是想听些好话,“谢谢你昨天来救我。”

李琰设想过很多唐华浓的反应,可能会害羞或者欣喜,哪怕是怨他,李琰都不会觉得意外,可是道谢算是什么意思?

她就像是个谜一样,忽近忽远,有时就像个陌生人一样,有时又热情甜蜜得难以招架。这样反应也好,至少她可以确定,她总不至于是后悔或者不高兴了。

李琰故意叹气,目光还有意无意的在她身上流连,“浓儿,你说这可怎么是好?”

唐华浓理了理松散的衣服,看起来若无其事: “什么?当然是和以前一样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李琰面色一沉,突然伸手勾住她的脖子:“你这丫头,还有用完了就不认帐的,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发。”

唐华浓慌忙把他推开,“你胡说什么啊,别拉拉扯扯的,先让我把衣服穿好。你转过去,不许看我。”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不仅神志不清,还手忙脚乱的,裙子上的绳结和带子被系得乱七八糟,只好拆开重新系,她起身太快,突然感觉一阵头晕,加上屋里又暗,不仅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连个扶一下的地方也没有,眼看就要站不住了,不禁惊呼出声。

李琰早就听到了动静,感觉不对劲,连忙转过来扶住了她,人是没有摔到,只是这一身上下乱糟糟的样子,唐华浓实在是觉得窘迫不堪,李琰没笑话她,也没多说什么,反而干脆蹲下来,亲自帮她把衣服穿好。

她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可是这么一来,脑海里居然又浮现出李琰昨晚解开自己衣服时的样子,很多画面纠缠在一起,居然久违的感觉到了一阵悸动。

李琰替她把衣服穿好,才认真看她: “既然木已成舟,我们的婚事也不宜再拖,越快越好,就在这两个月办了吧。”

唐华浓显然不满:“这里面的东西可细致着呢,以往的太子大婚少说也都要准备大半年。两个月,你就这么糊弄我?”

李琰面上无奈:“我是为了谁?还不是怕你万一有了身孕,自然要早做打算。”

“哪有那么容易的。”唐华浓小声念叨,眼看李琰听到她这话之后就又要说什么,其实他就算不开口,唐华浓也明白,这种事自然是不能心存侥幸的。可她的情况,确实和寻常女子不同。

“不是你的问题,其实对我来说,还真是没那么容易……”

李琰没太听明白,“这话怎么说?”

虽然她和李琰的关系已经很亲近了,但是有些话还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思前想后,心里斗争了一番,想着既然他们已有婚约,也该坦诚些,于是轻声说出了口。

“几年前的冬天,我在玄武湖的冰面上玩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了,费了好大力气才被救上来。然后找大夫来看,我那时候还听不太懂他说的话,后来再回想,才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我恐怕不容易怀孕……我应该早告诉你的”

李琰静静听着,没什么表情, “之后呢?吃的什么药?”

“药……” 唐华浓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空荡荡的,“我只记得喝了点姜茶,没有什么药吧?”

见唐华浓说不出什么,显然就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李琰有些微愠,“你家找的什么大夫?还有只管看病不管开药的?”

“不是。”唐华浓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那时候的大夫好像也开药了,只不过她嫌苦不愿意喝,一多半都偷偷倒掉了。而且当时年纪小,不管是她还是家里其他人,都觉得她离成亲生子还远着呢,也不急于一时。前世进了宫后,唐华浓才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她虽然也想要有孕,但又怕别人趁机争宠。这些话对着李琰没有一句是容易说出口的,她也就不想多说了,只是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李琰就是想要做些什么,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只能无奈的看她一眼,“真是胡闹。这事你别管了,等回去之后,我给你想办法。”

“如果非要找人的话,我堂姐夫就很好,让他给我看病吧。别的大夫都太凶了,不像他,不仅心地好,人也温柔。”

“不行。” 李琰拒绝得很干脆,“若单论医术倒没什么,但他这个人太没主意,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容易犯糊涂。到时候你若不愿意吃药,估计他也管不住你。反而联合起来糊弄我。”见唐华浓噘嘴,他又忍不住松口:“除了这件事不行,别的都依你。”

唐华浓只是点头,也不说话,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大抵是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在,李琰也不复刚才的强势,反而反过来劝她: “你也别太在意了。这样也好,若不是碍于这个太子身份,我也不想那么早就成亲生子。再说了,你这年纪也还是个孩子呢,不用着急,先养好身体,我们来日方长。”

唐华浓应了一声,说起来李琰也不过就比自己大四岁而已,有时候感觉老成得不像话。至于后面的事不用想也知道,一想到日后要被逼着喝药,她嘴里就泛苦味。

她自顾自郁闷着,没有发现李琰看她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声音也软了许多:“你的名字是祖父起的?”

见他不再拿着刚才的事纠缠不休,唐华浓也放松了许多,理所当然的点头,“可不就是清平调中的那句吗,爷爷喜欢李白的诗。”

她懂事之后还听那些叔叔婶婶们议论,说幸亏华浓长得极好,这名字才叫着贴切。不然若是一个丑丫头自比闭月羞花,还挂在名字上天天被人叫着,少不了丢人现眼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这个人和诗都那么有名,这话我听着早就不新鲜了。”

李琰笑笑,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来了,不过不是这句云想衣裳,而是另外一句。”他顿了一下,随后又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一枝秾艳露凝香,**巫山枉断肠。’我从前一直觉得那些神话传说太过飘渺。直到昨夜,才知道这世上原是真有巫山神女的。怎么样,神女殿下,这句话听起来新鲜吗?”

李琰说的每一个字像雨点一样敲打在她心上,听得唐华浓双颊滚烫,这个家伙,之前就是,那次在家见面时他不曾说,还以为他不会说这回事了,现在猝不及防的又来,而且比之前更过火。

“好啊,你又拿这个来消遣我。”

“这难道不是好话吗?”李琰伸手抚上唐华浓的嘴唇,随后又想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他的动作太快,唐华浓觉得有些头晕,这种感觉和昨晚的很熟悉,不用想就是那药的缘故,也不知道她到底吃了什么东西,居然如此猛烈,都过了一夜了,后劲还没散。

李琰见状也停了动作, “不舒服的话,就再躺一会儿。”

唐华浓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但也不想躺着了, “我想出去转转,说起来这到底是哪儿啊?”她从昨夜开始就昏昏沉沉的,也根本没在意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才有心思打量起四周来。这屋子很小,像李琰这样的身份,就算在外添置宅院,完全可以买更好的,不至于这么寒酸,屋子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她隐约记得门外有一片湖水,地上铺满了红叶,可这个时候再想起来,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连梦境和真实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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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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