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李琰在皇宫和将军府胡言乱语,唐华浓也不得安生,尉迟星三天两头来骚扰她,她还要小心翼翼应付着,可越是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事后就越是心烦生气,想到这都是李琰干出来的好事之后,就觉得更烦了。李琰虽然有言在先,但她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

唐华浓在心中劝了自己千百次,可她实在高估了自己,她不仅远不如李琰那样,做到天塌地陷还面不改色,她现在就连不合自己心意的话都听不得多少,既然道理说不通,只好试着找些别的事来给自己分心。

可惜事与愿违,不管是读书弹琴,还是下棋钓鱼,都一点用都没有,直到某天偶然间在自家的酒窖里寻到了一坛梨花白,饮过之后竟是觉得神清气爽,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都说一醉解千愁,但也是真正身临其境之后才知道,古人诚不欺我。

可是那些酒越喝越没滋味,日子也过得越来越无聊了。

好在唐府人多热闹,消息也灵通,总能找些乐子出来,爷爷和父亲都认识不少文人墨客,她听到传言说,雍城南边的小溪旁有一个雅集,那里的好酒才是天下第一。疏影劝她不要去,可唐华浓像是中了邪一样,不尝到那种酒誓不罢休。

正值圣上的千秋节,就是在晚上大街也很热闹,一条街上挂满了彩色的花灯,走在其中,被柔和的光晕包裹着,恍如梦境。

西林雅集把时间定在夜里,除了正月里,也只有这时候的晚上才能这么热闹,正好方便出行。

唐华浓被大街上的各色小吃耽搁了一会儿,又盯着那些首饰和面具看个没完。幸亏她理智尚存,舍弃了那些兔子灯和玉簪花,反而穿了一件黑斗篷,买了一张最吓人的面具,看到行人纷纷退避,又听到小孩子被吓得哭起来,她就可以安心上路了。

这里名声在外,虽然地方偏僻了一点,但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男女都有,甚至还有很多小孩子在附近玩,她起初确是有些担忧,但一出门,反而越来越放心了,疏影根本是大惊小怪。

她穿过一片竹林,又走过一条挂满纱灯的长廊,很快就到了依山临水,茂林修竹相伴的西林园,这里的酒每个月都有定量,而且并非是用金银交易的。雅集的主人是个十分风雅的女人,按她自己的说法,说是只送给有缘人,上个月是对对子,再上个月是作画,到了这个月,又变成了下棋。

整个西林园都被布置成了棋院的样子,内院外院都有人,外面还有一方硕大的棋盘,如果遇到精彩的对局,就在外面布子,以供观摩。

唐华浓跃跃欲试,心里又有些忐忑,来这里的人什么年纪的都有,主人又是这么个随心所欲的性子,比赛的项目还如此驳杂,她也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她也不会那么悲观怯懦,常言道博而不精,这位女主人一天到晚的变花样,在座的人如果都是走马观花来看新鲜的,应该也很难样样精通。唐华浓劝自己说,这里估计不会有国手那样的人物,便下定决心上场了。

她起初觉得紧张,找人下了几局,居然都赢了,她不禁信心大增,觉得也没什么难的。

可是人越怕什么,往往就越来什么,和她并驾齐驱的,还有一个侠客打扮的年轻人,他不仅过关斩将,从无败绩,虽然从结果上看不出什么,但是唐华浓清楚知道,这个年轻人每次赢棋的时间都比她快多了。

唐华浓心里泛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自己不用比的时候,看着他下,居然也津津有味。

奇怪的是,这个人的打扮和习惯比姑娘家还讲究,他一直带着面具,和人说话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也不曾留下自己的真名,只说自己姓卓。

不过他的性子很是温和,如果有人问他关于棋路的问题,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解,唐华浓惊诧之余,又有些奇怪了,他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何雍城中从未听说过这号人,难道真是什么不慕虚名的世外高人不成?

比试的人选由抽签决定,唐华浓和这个卓公子也算是有些古怪的缘分,除了最后一场决赛,他们两个每一次都会错开。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对弈的两人往往全神贯注,暂时没有利害关系的,反而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话,一来二去,唐华浓和他也算是个熟人了。

时间过得很快,终于到了最后一场的决胜局。这段日子下来,人人都知道卓公子棋艺高超,唐华浓倾尽全力,还是没能胜过他,不过也算输得心服口服。虽说这么多日子的辛苦全都白费了,但愿赌服输,也没什么可惜的。

道理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多少还是觉得别扭。除了输棋之外,还有另外的原因,因为尉迟家的事还没完,她好不容易跑出来,让这段日子总算有事做,彻底结束之后,一切又会变得和之前一样,甚至觉得比之前更麻烦了。

唐华浓刚要离开,那个卓公子就迅速从人群中脱身,叫住了她。她之前好胜心切,这些日子以来,注意力基本都在棋上,就连说话也与这些有关,还是第一次仔细看起这个人来。

“棋逢对手是人间乐事,我本来也是为取胜而来,遇到姑娘之后,反而觉得输赢变得不值一提了。既然姑娘这么想尝尝这酒,不如赏脸一起喝?”

唐华浓诧异地看着他,她倒不是惊讶于这个人多大方,而是到了现在,她还是见不到这个人的庐山真面目,又不是什么大姑娘家,而且看到这个人遮着脸,在人群中也算得上是鹤立鸡群,应该不至于长得太丑吧?

他敢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也不像是犯过罪,或者在躲避仇家的样子。

这样唐华浓就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遮遮掩掩了,她直接问道:“你戴着面具怎么喝酒?”

卓公子本就被她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被这么直白地问过来,他更显得有些窘迫,干脆把那一壶酒放在桌上,“我本也不是很爱饮酒,如果姑娘喜欢,直接拿去就是。”

看来这个人是不打算把面具摘下来了,唐华浓看着他的反应,还觉得有些好玩。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真拿走了,绝不和你客气。”

卓公子这才笑了笑,看起来是真不在乎。

“姑娘是否有什么心事?酒入愁肠愁更愁,喝酒可不是什么好办法。”

本来唐华浓都快忘了这件事,偏偏又被提起来,她什么兴致都没了,只是懒洋洋答道: “有一个人总是缠着我,我觉得很心烦。偏偏他家又势力通天,就是找上家门来,我也不能招惹。没办法,惹不起躲得起,只好跑到这里来了。”

“是男的?”

见唐华浓点头,卓公子笑道:“或许等姑娘嫁了人,他就死心了。”

他一说嫁人,唐华浓显然更生气了,归根结底,都是李琰惹出来的破事,嫁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嫁给他这个太子麻烦。

“我现在真希望逃到天涯海角去,没人找得到我。”

卓公子像是被她逗笑了:“唐姑娘是大家闺秀,婚事必定安排的是将相王侯,父母之命难为,只是逃避又有何用?天外有天,不如找个更好的,让你可以随心所欲过日子。”

“这世上哪有人能随心所欲,算了吧。至于找更好的……”唐华浓抬眼看他:“在公子眼里,什么样的人算是最好?”

卓公子似乎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放眼天下,最尊贵的人莫过于帝王,可如今的天子已经是日薄西山,与你不甚匹配,而且回顾往昔,也不见他有什么丰功伟绩,算不得一代英主。太子倒是正值青春,可是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有尉迟将军在朝中,他日后必然身不由己,难成大事。就像唐姑娘未来的夫婿,也只能欺负一个弱女子了。”

唐华浓看着他,这个卓公子不知道是什么人,这里人多眼杂,居然这样无所顾忌的说大逆不道的话,他好像知道她要嫁的人是谁,又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就此别后估计也不会再见,她也不想解释。

卓公子话已至此,也不再多说,直到他们一直往外走,看到了一座月老庙,他才停步,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

这里面是问姻缘的,唐华浓思前想后,该定的事都已经定下了,没什么可求的了。她如实相告,卓公子仍然颇有兴致地劝她:“有什么关系,只是进去看看,如果神仙祝福,才是天作之合,如若不然,说明这门婚事也不过如此。”

见唐华浓没有应答,他又接着追问。

“不敢了吗?”

“有什么不敢的?”不知怎么的,唐华浓突然觉得一阵心烦,随后迈步走到庙里。

她进过大大小小无数个庙,还真没摇到过什么不好的签。可等到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摇出的签文上时,看到的竟是始料未及的一句话。

上面写的是:不思旧姻,求尔新君。

她什么也没说,奇怪的是卓公子也没有问,只是把她送到官道上,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就离开了。

这条路上车水马龙,一直直走就能到达雍城,不用费心记路,倒是很方便。

她时而看天,时而看看左右,忽然发现前面有一辆非常华美的香车,正觉得新鲜,那辆车居然就好巧不巧的停下来了。

车上跳下一个侍女,她一下来就往周边的地上看,看了半天没什么收获。目光便放到了远处,直到看见了唐华浓,才面露惊喜地朝她招手。

奇怪的是,唐华浓不记得她认识这车上的任何一个人,随后那个侍女向地上指了一指,她跟着去看,才发现她们欣喜的是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手帕。

“能不能劳烦姑娘帮我家夫人捡一下,多谢了。”

反正唐华浓也要向前走,更何况这只是举手之劳,于是便也没多想,她随手捡起那张帕子,一摸到之后,又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种触感比她见过的任何丝缎都要柔软,并且针脚细腻,散发着淡淡幽香。

唐华浓对那马车里的人有了兴趣。她离那个侍女的距离并不远,可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越走越没力气,腿脚不受自己控制,周围的景象也变得有些模模糊糊了。

突然有人拿着什么东西捂住了她的口鼻,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又出现了熟悉的喧嚣声,似乎又回到了西林园。

唐华浓感觉到自己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着一层雾,像是在做梦。

又过了一会儿,情况变得更糟了。她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成了扭曲,看到的人影和听到的声音都变得奇怪了。

先是一个过于尖锐的女人声音:“小卓,给你看个好东西。”

接着一个人影靠近,又是一个满是错愕的男声:“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只是往这里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立刻躲开了。

女人的笑声并不大,却很肆意,但即便是这样,甚至听起来还是十分的优雅得体,很快便收住了,“花好月圆,我就不打扰了。”

在这个女人离开之后,屋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也慌慌张张跑出门去,几乎像是落荒而逃。唐华浓觉得奇怪,应该害怕的本该是她,怎么看这种情况,居然完全反过来了?

但是唐华浓也不能肯定那些人不会去而复返,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移动身体,可是她的四肢好像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她不停的尝试又失败,到了后来,突然整个人摔下床去。

手肘撞到了地板,剧烈的疼痛反而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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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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