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自从那次被迷晕之后,唐华浓时常还是会头晕脑胀,全身乏力,这种事不好向人提起,好在没什么大碍。

她自然想要查明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脚,可是现在的情况,有远比这更重要的事,就是除去将军府,她只能相信李琰,日夜为他祈祷。

想着自己这些日子反正也无事可做,就找李琰要了霜红筑的钥匙,在那里种些花,平日里常去看看,也算为已故之人尽份心意。

之前东宫派人来的时候,只是把这里打扫得干净整洁便万事大吉,唐华浓这一经手,上下内外都风雅了不少,时间久了,她甚至觉得这院子太小,不够她施展的。李琰抽空去看过一次,他嘴上在夸,但是同样没有什么要扩建的心思,还说只要里面好看就够了,不然太漂亮了,说不定会招贼。

唐华浓觉得李琰太过多心,这里曲径通幽,很难被发现,周围的村民们也很朴实和气,哪有什么贼?

可她刚这么一想,在某天清晨过去时,隔着老远就闻到了烧火的味道,走近之后又看到了盘旋而上的黑烟,她还以为这里着火了,匆匆跑过去之后,才发现是一个女人在烧纸。

那个女人看起来有些年纪,气质却很是出众,看到唐华浓之后先是笑笑,又不慌不忙地朝她走过来。

“不知姑娘是周姐姐什么人?”

唐华浓看了她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能开口问:“你是谁?”

这个女人说话很温柔:“别误会,我只是来这里拜访故人。其实过去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来,只不过之前看霜红筑都是荒草丛生,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旧貌换新颜,险些不敢认了。”她眼中满是赞赏,之后又有些惆怅:“昔年我们同在教坊学艺,周姐姐舞艺冠绝天下,时常照拂我……”

据这个女人自己所说,她姓单名蔷,出宫后嫁给了富商。既然能找到这种偏僻地方,唐华浓不觉得她是什么坏人,但是还是不能轻信,她没打算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单蔷看见自己拿着霜红筑的钥匙,自然不能是什么碌碌无名之辈。

思前想后,唐华浓还是决定编个合适的名头糊弄过去:“我是太子府的女官,殿下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周充仪留有这样一个地方,斯人已逝,做子女的却不能忘记,殿下为了尽孝心,才让我来时常看顾着些,算是成全周充仪的未了的心愿了。”

“周姐姐若泉下有知,知道她的儿子成了太子,也不知心里什么滋味。”单蔷轻轻叹气, 但很快又意识到此话不妥,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还是对唐华浓笑道:“殿下挑了这么一位玲珑剔透的姑娘来修缮旧屋,足以说明他的孝心了。”

她并不多说,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也该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唐华浓起初对她有些怀疑,等单蔷告辞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跑上前把她叫住。

“夫人留步。”

等到单蔷回头,唐华浓才思索着说出口:“殿下思念生母,夫人既然是充仪的旧友,何不随我去见见他? ”

谁知单蔷并没有经过多少考虑就直接拒绝了:“还是不用了。那些贵人们的事,不是我们可以打听的。”她看着唐华浓,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姑娘容貌出众,又深得太子信任,日后想来是前程似锦了。人各有志,我们素昧平生,妾身本不该多言,可既然有缘相见,还是想多说几句。”

唐华浓不知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到自己身上,可她既然说了,听听也无妨。

单蔷心中滋味也颇为复杂,看唐华浓这般用心,似乎是真心实意,乐在其中,也不像是单纯为了讨好太子殿下。

“帝王薄幸,不说别的,只看周姐姐,即便生了皇子,还不是个凄凉下场。姑娘可知道,你头上那支雀钗,曾经是一段琴木。”

唐华浓早就觉得李琰送她的这支钗纹理特异,听到这话之后,随即摘下来细看。

“姐姐早已与一位乐师私定终身,打算一起出宫。若不是因为那次圣上醉酒,她也不会阴差阳错怀上皇子,成了宫妃。”

此事实在隐秘,唐华浓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殿下他……”

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单蔷言语中还是颇为愤慨:“我们虽然出身低贱,也知道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反而是皇帝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居然这样强迫一个女子,可惜了苏先生。”

刚才的话是唐华浓脱口而出,她本来想问李琰是否知晓,可单蔷说起这个,她也不知道自己想问的到底是什么了。

这些事情都有待查证,李琰就算知道,也绝对不会把此事大肆宣扬,可唐华浓隐约感觉,他应该是不知道的。

唐华浓忙问:“那个苏先生现在在哪?他还活着吗?”

“我也不知道。”单蔷似乎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又对着唐华浓无奈笑笑:“都是上一辈人的事了,我说这些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是不想看着姑娘你重蹈覆辙,殿下他能把生母遗物送给你,心意就已经可见一斑了。可惜那位杨皇后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对待我们这样的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若是已经无路可退,日后可要千万小心。”

听她的意思,皇上没有做什么,反而是杨皇后或许知道内情。这就奇怪了,在唐华浓的印象里,杨皇后一直是再温柔和善不过的人了,怎么在单蔷眼里,反而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还有一件事她一直觉得奇怪,如果周充仪和杨皇后真的感情这么好,最后何至于下场那样凄凉?

这件事如果宣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单蔷话说到此,再不愿多说。只是没有任何证据,唐华浓也不知真假,满怀疑惑的回到家去,本来想隔天再出门找线索。可她刚一出门就发现,唐府的大门被锁上了,家里好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告诉他们近日都不要出门。

夜色沉重,皇城的街道如死一般的寂静,压抑的空气让人无法呼吸。

雍城被一团漆黑笼罩,正当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时,将军府突然燃起火光,如一条长龙般,长驱直入,直逼皇城而去。

第二天是个阴沉的天气,又是休沐的日子,皇宫的大殿和台阶的鲜血一直蔓延到广场上,远远望去,都是满眼的血色和难闻的腥气。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运走,宫里的人手脚已经算快的了,还是从清晨收拾到了黄昏。

又隔了几天,唐华浓才发现,昔日声势煊赫的尉迟将军府已被查封,一府上下的人全都不知所踪。

心腹大患终于被铲除,对于元帝来说,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样圆满的千秋节了。

等到所有的安排都结束,贺寿的藩王也该回封地了。

李琰的叔伯一辈的年事已高,在四年前的政变之后,他的手足零落。同宗兄弟里与他年纪相仿的也只有常山王和义阳王两个。

他们金玉其外,内里却不尽如人意。常山王喜好奢靡,作风浮夸。而义阳王性子沉闷,胆小怕事,难堪大用。

不过他们同样也没什么和自己不相匹配的野心,只是老老实实当着自己的闲散王爷,这样一来,反而和皇帝的关系不错,自从他们来到雍城以来,就频频受到召见,和元帝相谈甚欢,谁知道没过几天,突然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朝中对此事议论纷纷,加上李琰之前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被罚面壁,不少人把这件事怀疑到了他身上。

朝臣们虽然不知道李琰做了什么惹得陛下不快,但如果往这边想,就都觉得太子有些过于谨慎了,毕竟元帝应该也不会糊涂到为了斗气,就把社稷视如儿戏,随便托付给旁人。

元帝自下朝之后就一语不发,等到杨皇后去看他的时候,才见他下旨令翰林院草诏,要给太子旨意。看起来还颇为隆重,倒也稀奇。

那些传旨进出的人都面带喜色,杨皇后也笑着问道:“不知琰儿向陛下求了什么恩典?他向来不缺什么,该不会是看上哪家的姑娘,求陛下赐婚吧?”

杨皇后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不料还真的猜对了。李琰向父亲求娶的,就是唐司徒的孙女唐华浓。

她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居然有些恍惚,这这兜兜转转的,怎么又绕回来了?而且这样的大事,她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元帝这才面露不快,语气也渐渐不耐烦起来:“太子那么大的人了,还能事事都让你知晓?”

李琰不是好色之徒,但并不代表他一点不喜欢美人,有这么一个对他处处维护的绝代佳人,易地而处,他不可能一点不动心。

他们二人或许早有私情,或许李琰是后来才被感动了,无论如何,元帝都已经不在乎了。唐家毕竟是清流世家,书香门第,他们也算门当户对,更何况唐华浓本就是计划中太子妃的备选,那件事似乎另有隐情,唐华浓也不像是那种不知自重的女子,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无论如何,都只能随他了。

至于之前关于赵昭仪的那件事,起初听来确实愤怒,但等他冷静下来之后,也能察觉到其中怪异之处。李琰和他并不亲厚,但既然能选他担此重任,也是清楚这个儿子的品性的,不仅是家国大事上,私德上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杨皇后试探问道:“太子有什么不好吗?”

元帝不语,只是冷笑。

大臣们也都说太子确实难得的英才,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但是储君难做,不好不行,太能干了也不好。就好比近日那桩疑案,议论的话难免会传到他耳朵里,李琰如果手段果真这样狠厉,手握重兵,就算真的残杀兄弟,元帝就是想废掉他,令立太子,一年半载之内也是立无可立,

李琰又没有大过,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扶持一个稚子幼童上位。现在的情况,元帝只是觉得奈何不了他,可是他如果随意更换储君,会导致天下大乱。

这么多年,看着孩子长大,变得杀伐果断,他这个做父亲的反而垂垂老矣,变得力不从心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受控制,朝廷的气象日新月异,而曾经属于他的那个世界,反而渐渐开始四分五裂了。

他本来以为唐家后继无人,不料突然有一个唐雁行横空出世,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李琰的助力。

贺寿的时候,人人都和他说万寿无疆,龙马精神。只有元帝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他的几个小儿子就算长大了也比不上李琰的手段,现在这个太子,朝中根本无人牵制。

年迈的皇帝顾虑重重,而李琰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宫里规矩多,加上元帝有敲打他的意思,所以东宫迟迟没有修缮完工。

既然赶不上他的婚期,他就要在兰溪园外好好布置一番。

这种地方终归不会住太久,但是是他和唐华浓成亲的地方,意义非凡,自然疏忽不得。就算别的地方来不及,至少他们两个人住的地方,他要建造得足够风光气派。

忙忙碌碌赶工了几个月之后,李琰终于把兰溪园最中心的揽月楼改建成了他满意的样子。在那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唐华浓带过来看。

这楼阁看着美轮美奂,可是看在唐华浓眼里,反而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一看这个,就想到曾经的仙居殿,那个地方确实很美,但她再也不想回想了。

李琰自己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是等待她的评价,可唐华浓迟迟没有说话,只有眉头越皱越深,他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了。

“怎么了,不喜欢?本身就是为你建的,要是觉得哪里不好可以再改。”

他等了半天,才听到唐华浓的声音:“你不用劳心劳力去做这些事。”

李琰想不明白了,他为了赶在婚期之前把这座楼阁盖好,常常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费劲心思,她却一点都不领情。

唐华浓的语气不咸不淡:“这些东西只要看得过去就行了,如果殿下喜欢,那自然怎样都无所谓,不需要为我大费周章。而且像你这样的身份,也不该让人看出你的喜恶。”

李琰显然不高兴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难道你只要嫁给我就够了,你只要这一个身份? ”

唐华浓也有些恼火:“为什么要这样说话,非要我图你什么吗?你这样大兴土木,根本就是白白把把柄送到别人面前。”

李琰无奈:“你以为我会拿来路不明的钱给你吗?”

来路明不明,看在别人眼里才不在乎。她不想和李琰吵架,抱怨的话说到一半又收回去,“多谢殿下费心。还有上次送我的礼物,谢谢。”

不管是哪一次,凡是关于她的事,李琰都是费了心思的,唐华浓现在这样虚情假意的说话,还不如不说。

“既然扯到了上次,那这一桩一件就在今天一并说清楚了,那些东西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了?”

“你真的是自己挑的吗?”如果光说今日,唐华浓还有些心虚,可要说起上次,她真不知道李琰有什么脸面生气,“那副围棋倒没什么,雀钗也不算难看,但已经很旧了,而且为什么它的盒子被打开过?锁也没扣上,都险些被跌折了,胭脂也洒了好多。真不知道殿下找的什么地方,居然卖给你这种东西。我倒无所谓,你要是给皇上皇后送礼,难道也这样吗?”

李琰哑然,同时也觉得奇怪,这些事他没亲自经手,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像听别人提过一嘴,顺着唐华浓的话去想,才渐渐明白过来。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人非圣贤,难免有疏忽大意的时候,他不是不能原谅,可谁知道那几个家伙把两边都得罪了个遍。

“你……听过之后可别生气,那些礼物原来送错了人,估计发现得晚,被打开过。”

唐华浓面无表情,默默叹气,也没问他具体的,李琰反而迫不及待解释起来:“我只是送了几匹丝绸给表妹,她常常来给我送饭送衣服的,东宫的人都看在眼里,不做什么说不过去,礼尚往来而已,你们怎么会一样?”

唐华浓无话可说,李琰一向谨慎,这次好巧不巧的闹出这种事,他要是送给自己的东西差也就罢了,偏偏这样大张旗鼓的到别人面前去显摆一遍再收回,邢若吟都本来就不喜欢她,现在更要恨死了。

可是看李琰那里,他的愧疚只是出于送错礼物,至于会不会得罪人,好似全然无觉,仍然自顾自说着话:“至于那支钗,是我娘留下的东西,尽管一直小心收着,可毕竟年头有些久了,你别嫌弃。”

据唐华浓所知,周充仪应该没有留下多少遗物,没想到确如单蔷所说,李琰居然把这个送给她,她心中难免有些动容。

“我认定了就不会改,现在有了喜欢的人,自然要告诉她的在天之灵,而且我们早晚是一家人,你的不就是我的?”

唐华浓刚刚有些感动,李琰这话一说出口,又全都消失无踪了。

这个人真是狡猾,之前送盆栽还有手钏,上次又开始送胭脂,非要她看到什么都能想起他来。不仅在感情上算计她,价钱上也一点不吃亏。

李琰笑着握住她的手:“我的不也是你的吗?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上次是我不好,我再重新送你些别的,你别生气。”

唐华浓摇头:“我没有生气。不知好歹的人是我,收人礼物还挑三拣四的。”

李琰追问:“那你还是不喜欢了?”

唐华浓实在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她将那图纸丢到一边,“这些东西其实并不重要,我有一件别的事想请你答应。 ”

与其费尽心思去猜,李琰其实巴不得她直接提。不过能让唐华浓特意提起,想必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果然,他听到唐华浓小心翼翼说道:“将军府既然已经倒了,你能不能放过红袖?”

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说的全都是李琰不爱听的话,说起这种事,李琰完全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她的父兄很快就会死在我手上,你觉得她会领你的情?”

“她是无辜的,她家里人对她一点也不好。”

李琰也耐着性子解释:“真要你像说的那样,这样一个身体虚弱的孩子,肯定需要日日人参鹿茸养着,我该把她何处安置?既得不到半点好处,只会浪费钱财,落人口实,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最好还是依律处置。”

“何必要把事情做绝?她在这么富贵的家里,还是苟延残喘,就算送到皇宫去养,也活不了几年。我只希望她能够平静的度过余生,你也不是什么都得不到,至少还能得到一个仁慈的贤名,我听说殿下在边疆带兵的时候,就连叛将都给过机会,你既然这都能容得下,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小姑娘?”

这两件事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李琰越发觉得为难,没登上帝位之前,一切都有变数,朝臣们也绝非每个人都对他敬服,在尉迟红袖进宫选妃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拿这个取笑他,他再手下留情,必定还会有闲话。

可是唐华浓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事,第一次开口就被拒绝,以后更不会多言了。

换个角度想想,这件事也不是大事,他可以把她交给一个没有实权没有子女的贵族夫妻去养,至于能活多久,会不会徒增伤感,他也管不了。

唐华浓既然一再坚持,李琰便有些心软,想着放过她一马,可真正去安排的时候,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据说禁军在抄家的时候,红袖就已经被吓死了。这样一个病弱的小孩子突然离世,李琰心里也觉得不好受,可人死不能复生,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

他如实相告,至于唐华浓会不会信,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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