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唐华浓落选归家后,许多人都觉得不可置信,尤其是唐夫人,一直觉得抹不开面子 ,但思来想去,估计女儿也不好受,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觉得这件事奇怪的自然也并非只有唐夫人一人,毕竟唐华浓离宫和太子受罚面壁的时间几乎撞在一起,外人看在眼里,难免会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一来二去,人心浮动,朝中上下纷纷猜测圣上是否对太子不满。

选妃的事就这样没头没尾停下来,什么解释都没有。

但宫中对这件事讳莫如深,除了这些瞒不住的事情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其他说法了。

本以为事情会就此平定,无波无澜地过去了,可等到李琰面壁结束的前一天,东宫诸殿居然被雷击中,燃起大火,修缮期间,太子暂时在城外的兰溪园居住,除此之外,那些待选的女子也被纷纷打发回家了。

这怪事一件连着一件,就难免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说这是上天降下的天罚,或许是在警示太子失德,可朝中又没人知道太子到底做了什么触发圣怒,终归不好胡言。

一时间朝廷内外噤若寒蝉,唐华浓心中也七上八下的,虽然那天的事没有被大张旗鼓地宣扬,但出了这样的事,只要当今皇帝在位一天,就不会让她嫁入东宫。她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似乎是不舍,又好像有些轻松,这些日子里来谨慎小心,从吃穿打扮到一举一动处处都压抑着自己,就在那天夜里放肆了一回,就把事情变成这样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她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去想这些事,好不容易从麻烦中抽身,让自己放松下来,过一段平静的日子也不错。在家里,多少可以随心所欲些,不说别的,至少她整个人的气色是变得好多了。

可是有一天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唐华浓又无意间翻到了李琰的那块玉佩,这种带有龙纹的东西总是忌讳,她不想被人看见,一直藏在妆奁的最底层,加上那串红玛瑙,还有院子里的橘子树,本来也没多少,可是看起来又好像到处都是他送的东西。

她本来想着是否该把这些东西还回去,可又觉得在李琰或许根本没把这些放在眼里,她心里乱糟糟一片,加上落选之后,各家女子便可自行婚配,过几日又有媒人上门了,唐华浓更觉得不胜其烦,刚刚才觉得松了口气,正是天大地大的时候,又要被这些无聊俗事缠住。

某天清晨,有人传话说祖父找她有事,可唐华浓到了花园里时,久久不见人来,想要去别处找他的时候,才在树影婆娑之间看见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李琰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些,算算日子,距离上次见面,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他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既然只是面壁,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被打。唐华浓凑近几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李琰起初还非常别扭,躲着不让她看,等唐华浓凑近了,反而乖乖站着不动了。

他脸上的伤恢复得很好,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这种事不论是发生在谁身上,唐华浓终究都是看不惯的,于是她脱口而出:“陛下可真是的,下手没个轻重,还往脸上打,万一伤到眼睛可怎么是好?”

李琰显然不太愿意提这件事,眼睛看向一边,之后反而又拉住唐华浓的双手,小心翼翼看着她,“我这点伤算什么,你才是。”

唐华浓不明所以,她什么时候受伤了?

李琰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眉头紧皱,口中喃喃:“皇祖母怎么能对你用刑呢,那廷杖就连武将都未必受的住,更何况……”他似是不忍再说,唐华浓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看他满脸自责的样子,又好像明白了。

“你看我像是被打过的样子吗?” 唐华浓朝他展开双臂,她穿着一身鹅黄袄裙,这段日子休息得好,气色好多了,谁都能看出来,偏偏李琰犯傻,“太后才没有打我呢,还趁没人的时候给我送了好多好吃好喝的,这种事情遮掩还来不及,想想也知道不可能,这话你都信,呆瓜。”

李琰怔了好久,确认她真的无事之后,才勉强扯出一个复杂的笑,“那就好。”

这花园向来幽静,此刻除了他们两个更没有别人,但唐华浓还是拉着李琰往隐蔽的地方走了几步才问,“对了,你那天到底说了什么,居然惹得陛下这么生气?而且现在我爷爷既不过寿也没生病,你来干什么?本来就麻烦着呢,要是被人看见了又要惹麻烦。”

“这个你放心,外面没人发现我来了。”李琰一脸别扭,又不情不愿道:“那日我只是喊了句冤,就已经惹了圣怒,还有什么可说的?说什么都没用。我也算看明白了,皇帝尚且颠倒黑白,难怪这世道也假仁假义了。既然父皇觉得赵昭仪对他坚贞不渝,我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都是忤逆不孝,那我日后也知道该怎么说话做事才能让他如意了。”

大概是因为生母的缘故,李琰他们父子的关系很不好,唐华浓看他这个别扭的样子就知道,那天她来之前,李琰肯定也没说什么好话。

李琰不想多提这些事,“华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唐华浓当即摇头:“当时要不是为了先送我回去,你肯定早就抓到那个贼人了。”她看起来没怎么放在心上,“而且你没有做过的事,她本来就不该泼脏水到你身上。现在我们都没事,这个结果也算好了。”

她说的都是事实,但李琰发现自己非常不喜欢听这些话,唐华浓好像做每一件事都有冠冕堂皇的原因。他一向冷静自持,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控制不住自己。事情都做了,才开始担心自己太过唐突冒犯,惹得唐华浓不喜,不料对方同样给了热切回应,他更是欣喜若狂,什么都不顾了。可隔了一个多月再见,唐华浓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他甚至要怀疑自己那天是不是在做梦了。

唐华浓总是这样对他忽近忽远,人家都说关心则乱,他心里早就乱成一团乱麻了,可唐华浓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这只是过了一月便是这样,时间再久,他只怕真的再也抓不住她了。

“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为了帮我,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我日后定当百倍补偿。”

唐华浓不以为然,“名声这种东西,其实并没有殿下想得那么重要。像是朱永宗,他最后能够流芳千古或者遗臭万年,也不过全在当权者的一念之间。非要证明有多深情,殿下该去找一个能为你抛却生死的人。之前做过的那些事,虽然结果一举多得,但我最初也不过是想替自家解决麻烦,就算是忠臣,也不会完全的大公无私,多少会有自己的意图。你好不容易才信得过我,如果储君突然换了人,我所做的一切也前功尽弃了。宫里有那么多人,每个人背后都盘根错节,遇到这种问题,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大部分人都会做出类似的选择,我和她们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同。”

“你不一样。”

唐华浓能感觉到身边人的认真目光,但她不敢抬头去看,低着头说道:“可是你不一定非要选我啊……甚至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你自己选的。以前是以前,他们现在不喜欢我了,可能我们没有缘分吧。闹出这种事,会有很多人对你避之不及没有错,但是愿意嫁你的人还是多的是,犯不着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得罪你父皇。”

李琰和父皇母后的感情不深,相处的时候也很难感受到共叙天伦的温情,可他不知道有多感激他们把唐华浓送到他身边。

明明喜欢的人近在咫尺,但他却怎么也抓不住,这实在令人无法接受。

她居然这么轻飘飘地说让自己随便找一个人,李琰心里突然少有地泛出一股委屈来。

有些东西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刻根本改不掉。比如此时此刻,唐华浓发现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去看李琰的脸色。对一个合格的君王来说,应该喜怒不形于色,但其实对于熟悉的人看来,还是能多少看出些内容的,就像刚才,这些话刚说完,她明显就发现李琰又不高兴了。

她本来下意识又想去解释些什么,可意识到了之后,突然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凭什么自己总是看他的脸色行事,从前是这样,重活一遍,难道还是没有改变,总是让她说李琰爱听的话?

在强大的君权之下,要求所谓的公平或许很可笑,但唐华浓始终觉得不甘心。反正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也没什么可躲躲藏藏的了,干脆把话说开了。

“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好像我一说话你就会皱眉头。你要是那么不喜欢听我说话,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不对,你本来就不该来找我。”

李琰大概也没意识到自己什么表情,更没想到唐华浓是这么想的,突然就听她这么说话,被吓了一跳,连忙慌张摇头。

“我不是……” 他想要解释,可心中乱糟糟一片,感觉说什么都不是。他强自稳定心神,才能小心翼翼地把心里的话说出口:“我怎么会不喜欢听你说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喜欢我一点。”

唐华浓忽然抬眼看他,她的双眸秋水潋滟,倒映着李琰的影子。

一直被这样看着,李琰说不清他的心是安静了,还是变得更乱了,“华浓,我真是……快要发疯了。”

他能感觉到有种很特别的情感,堵在胸口,愈演愈烈,像是一团火,把整个人都要烧着了。

他试着宣之于口,但这个女孩只是静静听着,没有任何回应。光靠嘴上说说,似乎显得不够真诚,他便想着做些什么,可唐华浓似乎不需要他的保护,也不屑他对她的好。

“真是冤家。”既然左右也想不明白,李琰也不再折磨自己,反而笑起来,“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你知道就好。”唐华浓偷偷笑了一下,下一刻又被轻轻抱住了。

“我知道,如果这次错过了,以后再也遇不到像你一样的人了。你能不能……不要和我说那种话?”

他的手有些抖,似乎在害怕,唐华浓从没见过这样的李琰,弄得她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于是靠在他肩头,安慰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李琰又松开了她,“你之前不是说,因为我是太子,你才会这样躲着我。又总是觉得我求娶你是出于利用,这下好了,你若不喜欢争权夺位,那我就不做太子了。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逍遥日子,好不好?”

唐华浓看着李琰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寂静深海,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她心里清楚,李琰绝非池中之物,以他的心性,过不了平淡如水的生活,注定是要称王称霸的。

可是他现在的表情和语气这么真诚,唐华浓也不知道他是一时冲动,还是真的这么想,“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废太子没几个有好下场。你之前或许还有退路,可经历了这一出,这个太子你是非做不可了。”

李琰目光幽深,过了许久才沉声道:“你知道,现在这个情形,许多人对我避之不及,你若是不愿与我扯上关系,也是情理之中,我不会逼你。”他这句话说的很艰难,后面本来还想说什么,可是再也没有勇气和力气说出口了。

他知道很多人喜欢的是他的身份,所求的是荣华富贵,并没有几个是真的出于真心,其实不论是他,还是唐华浓,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从不会奢望所有事情都顺从心愿。她不为自己,也会为了家族,这储君的位置果真换了人,唐家也要另做打算了。

唐华浓还从来没见过李琰支支吾吾的样子,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你想说什么?”

李琰看向一边,却是不答反问:“如果没记错的话,你的生辰快要到了,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你之前不是已经送过我礼物了吗?不用再费心。如果非要报答,华浓心之所愿,一直就只有一件事。如果殿下此次能够化险为夷,日后继承大统。我也不为谁求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只希望唐氏一族世代平安。”

李琰有些无奈,“这件事我自然会答应你。我是说……你不为自己想想吗?”

唐华浓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李琰也知道,她还真不是在客气,反而是真的有些无欲无求的意思,毕竟生在这样的人家,想要的早就有了。李琰也没必要再逼着她说了,转而问道:“你回家之后过得还好吗?”

她耸耸肩:“有什么不好的。事关皇室,太后不许别人嚼舌根。所有人只当我选秀落选,最多只有闺中女儿们会传闲话,那些公子少爷们还是挺喜欢我的,前几天还有人托媒婆来说亲呢。”

李琰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我哪有。”唐华浓尽管嘴上不饶人,也多少感觉到李琰的心情了。李琰这一个月和她可不一样,不得不说要做天子的人可真是孤家寡人,平日里为了国事操心,不仅没得到亲爹的夸赞奖赏,反而为了莫须有的事情被罚面壁。心里本就压抑,好不容易放出来了,又避人耳目的来这里看她,也没从唐华浓听到一句好话,想想也怪可怜的。

她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般踮起脚尖,趁李琰不注意,迅速地亲了他的脸颊一下。可随后一看又觉得不对,赶紧拿出手帕轻轻擦他的脸。

李琰本来刚有了些笑意,察觉到这个动作之后又立刻抓住她的手,“你这是干什么,我还会嫌弃你不成?”

唐华浓小声提醒他:“不是……你脸上蹭上胭脂了。”

李琰愣了一下,嘴角微弯,随后便顺从低头让她擦,可这胭脂不知怎么的,居然怎么也不能完全擦干净,唐华浓也渐渐失去了耐心,“怎么回事……我叫人给你打点水来吧。”

李琰平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喝酒也不脸红,此刻原本白净的脸上染上了红晕,又是微微笑着,倒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冷傲,多了些风流气。他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什么都看不见,看起来也似是真的不在乎,“不用了,我看这样挺好。”

他的那道伤口虽然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但是用手去碰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脸上留下了一条很浅的痕迹。看唐华浓的眼神,估计刚才也察觉到了。

“别担心,这点小伤,我早就不疼了。不过若是这样能惹得你心疼,让你对我好一点,我天天挨打也心甘情愿。 ”

“哪有你这样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来,挨打也是活该。”唐华浓打了他一拳,李琰笑意更深了。“我刚才不敢说,现在可敢了。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个太子之位并不稳当,你若愿意和我同甘共苦,以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唐华浓心头一热,又紧跟着摇头:“你这话单是骗我也就罢了,若是认真的,以后肯定是个昏君。”

李琰笑道:“我深知华浓深明大义,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算昌平伯和肃远侯的姑娘不愿意了,还有你表妹呢,她怎么办?”

李琰不知道她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提这个,随口答道:“那都是母后安排的,我对她没这个心思。”

唐华浓眼睛微眯,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我才不信。”

李琰也不懂了,他从来没放在心上的事,唐华浓反而格外较真,只好耐心解释道:“这有什么不信的?沾亲带故是不假,可那些没见过几面的亲戚,难道真的有多深厚的感情吗?这种事旁人不理解,你生在一个大家族,不会不知道。我在做太子之前,其实没什么人管我。一个人太久了,身边有人陪着反而不自在。就好比去青州接邢家表妹那次,她身旁连个侍女也没有,或许是害怕吧,总想让人陪着,身旁侍从都是男的,也只有我方便。这道理大家都明白,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可我根本坐不住,脑子里全是别的事,整个人心烦意乱的。反倒是那天晚上和你被锁在一起,我什么话都愿意和你说,甚至觉得,就那样被关到天荒地老也无所谓。”

唐华浓白了他一眼,“那些京中女儿们都说太子殿下风华无双,我看你是高高在上惯了,怕一着不慎做错了什么,连和女孩相处都放不开了。在寺里那次,是因为我当时已经足够狼狈,你干什么都不会比我更难看,所以才那么心安理得。”

被她这么一提,李琰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声不大,却一直没停。

“不许笑。”唐华浓用力拍他一下,李琰才堪堪止住,又解释道:“不是在笑话你,我不觉得你的样子多狼狈,反而觉得很可爱。我还是第一次那么想要保护一个人。而且即便你当时蓬头垢面的,还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他虽然笑着,语气却一直很认真, “从前没人问过我是怎么想的,婚事也不归我做主。我便也觉得无所谓,反正娶谁都一样。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要别人,只想要你。可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你究竟愿不愿意。华浓,你喜欢我吗?别担心宫里的事,也别担心别人。我只要你一句话,其他的都不算难事。 ”

凡是李琰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唐华浓虽然不知道他要如何做,每次看到李琰信心百倍的样子,就感觉可以完全信任他。

“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后来……就算不想这样,我心匪石,人的心思哪有那么容易变的。”她声音很低,说得又轻又快,点头的幅度也微不可察,恍惚间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仍旧没有抬头,可是感觉到李琰目光殷切,灼热得几乎要被融化了,刚要若无其事地看向一边,耳畔又响起了李琰的声音。

“我可都听见了。放心,有你这句话,我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把天下间最好的都给你。”李琰伸手轻轻将她的头抬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是在做梦吧?”

唐华浓刚要说话,前院居然响起了一阵喧闹声,虽然搞不清楚什么状况,但显然有一个来者不善的脚步声正在朝他们迅速靠近,她向远处看了一眼,连忙将李琰推开,“有人来了,你先躲一躲。”

李琰也没怎么犹豫,他心中也知晓,一个月前的事虽然没闹大,唐华浓也不在乎后果。他却不能再糟践她的名声,更何况这次本来也就是偷偷来的,只是想不到唐家这样的高门府第,居然有人敢这样无礼。

“六公子,你怎能这样闯进别人家后院呢?”疏影见嘴上说不通,就要伸手去拉,可尉迟星根本不搭理她,甩开她的手,继续大步流星的向前,直到看到唐华浓在赏花,才停下了脚步。

“华浓妹妹。这是怎么了?我们两家那么多年的交情,怎么能说断就断了呢?之前的事只是误会一场,我不知道朱永宗和你家沾亲,他定是被人有心人利用了,故意离间我们两家的关系,这如今雁行根本不见我,没眼色的下人也跟着添乱,我如今难道连唐府的大门也进不得了?”

尉迟星来势汹汹,看他身上沾着血迹,估计刚才定是和什么人动手了,这个人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唐华浓只能哄着他,“六哥,我表哥刚过世不久,家里人都还没缓过来,你来的不是时候。趁着没什么人看到你,还是快走吧,要不然我家里的人就更生气了。你放心,我会帮你劝他们的。”

她都这么说了,尉迟星也不好再干什么,只是用力叹气:“东宫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别难过,你这么好的姑娘,什么人配不上,是那小子无福,他也算不上什么好归宿,我看,嫁到我们家都比他强一百倍。”

唐华浓勉强一笑,“我自然不会难过……疏影,好生送六郎出去。”

她嘴上这么说了,可是尉迟星还是有的没的说了许久,磨叽了半天才走,一直等到人没了影子,唐华浓发现自己身边还是空无一人,一直走到了树后,才看见了面色不太好看的李琰。

唐华浓刚才和他说了半天都没几句好话,偏偏对尉迟星温声软语,甚至都有些低三下四了,虽然知道是权宜之计,他心里还是不舒服,“他倒是听你的话,我知道你家亲戚多,可尉迟星是你哪门子的六哥?”

“我家和他家那么近,不想来往也要来往,而且看他那个样子,我如果不说点好听的,这家伙肯定又要发疯了。再说了,你们父子尚且要让将军府三分,上行下效,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更不敢惹了。”

尽管听起来不太舒服,但唐华浓说的都是事实。尉迟政在西南边疆剿贼,朝廷年年都会拨给他大量的粮食军饷,不知他的仗是怎么打的,这几年来变本加厉,要的军饷恨不得每年都要翻倍。宫中近年来也跟着在各种节庆上节俭,可不管怎么节省,国库还是空虚。如果不是李琰亲自去了一趟,还真不知道西南究竟是什么情况,原来他们养的不是大臣,而是一群乱贼。

“放心,将军府得意不了多久了。我见你之前已经向你祖父道过歉,也跟他表明了心意,唐家其他女儿嫁谁我不管,只求他千万把华浓给我留着。”

李琰看起来倒是很高兴,但他这话听在唐华浓耳朵里总觉得哪里别扭,她皱着眉问道:“你在问我之前就和爷爷说了?”

她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别扭在何处,爷爷向来都非常欣赏他,巴不得把自己嫁给太子,唐华浓喜欢他不假,但心里总觉得不舒服,“你既然已经决定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你可别恼。这种事要讲究个名正言顺,总要告知长辈的。而且我怎么会逼你呢?只要你们有一个人不同意,事情就成不了,前后不重要。”

李琰好像生怕她反应过来计较这事,连忙找别的话说:“还记得之前在报恩寺说的话吗?还是你点醒了我。朱永宗出现的时候,时机尚不成熟,是我操之过急,险些把他的命赔进去,幸亏他命大,反而是老将军那边放松警惕。可朝堂局势千变万化,就好比现在,别看过得时间不久,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如果我被他们吓到,再这么思虑过度,畏缩不前,估计真要娶个小孩当太子妃了,这么一来将军府还能继续逍遥很多年。忍辱负重固然是种办法,但我还没有到无路可走的地步,而且也不想做那样的人。比起忍气吞声,还是主动出击更好一点。”

唐华浓看着他,李琰现在尚且年轻,可本性一直未变,这样一往无前的豪气,才是她曾经喜欢的样子。

“之后若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一个字都别信。”

李琰看起来胸有成竹,说完这句话就匆忙离开了,对于他来说,在宫中还是宫外住其实没什么区别,唐华浓答应他之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也觉得无所谓了。他只需要安心琢磨对付将军府的办法就够了。

只是这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他觉得有些饿了,想去吃饭的时候,郭成却不让人去膳房传膳,反而直接拿过来一个食盒,一边摆桌一边说道:“这些都是邢姑娘特意送来的饭,都是热乎的,她还说秋雨寒凉,提醒殿下多加衣呢。如今您遇见了这些糟心事,那些世家贵女们生怕和东宫惹上关系,也只有邢姑娘一如往日了。真希望她早些过来,不然您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李琰先是皱眉,随后又好像想起什么,不自觉地笑起来。

“我让你给唐姑娘买礼物,你是不是忘了?日子可不等人,打算什么时候去?”

郭成一愣,随后立刻点头:“这个臣自然是记得,可是具体要买什么,我等也不敢自专,还请殿下示下。”

李琰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也不必特意找什么稀罕物,你就去给她买些胭脂水粉,要最好的。”

郭成答应下来,又问:“表小姐呢?”

“什么表小姐?”

“您的表妹,邢姑娘啊……她这三天两头的来送东西,又是吃的又是喝的,咱们不好什么也不表示。”

李琰也没什么想法,见他久久不答,郭成主动提议:“不然就买双份好了。”

“双份?”这答谢的礼和生辰贺礼都是一样的,总觉得太随意了。李琰想了想,还是摇头:“这样不好。”

“再不然就是衣服首饰,翻不出花样来,左右女孩家的东西也就那么几样,这胭脂水粉又看不出来,算是方便省事的。而且皇上不一直都是这么赏的吗?”

李琰觉得不妥,过了一会儿又问:“去年海南是不是进贡了一对明珠?”

“殿下忘了,那对珠子早就送给苏将军家的老太君贺寿了。”

李琰许久没送人东西,真不记得手头还有什么,本来想亲自去库房看看,可郭成说那地方久未整理,灰尘太多,不宜亲临,就让他先忙着,稍后拿单子来看。

东宫的人办事一向利索,加上太子还亲自多问了一次,他们就更要抓紧办事了。到了日子,备好的礼物立刻就送出去了。

太子府的人一来,尽管行事低调,还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邢若吟前阵子一直对着李琰嘘寒问暖,他也没有表示出任何回应,她本来心中有些沮丧,今天才知道,原来表哥还是记得这些事的。

她满心欢喜地打开,发现这份礼物颇为厚重,胭脂水粉,楸玉棋盘,冷暖玉棋子,还有一支雀钗。

翁芷仪听到热闹也跟着凑过来,看了半天,觉得越看越新鲜,半天也移不开眼睛,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这些本来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换了材料,立刻就成了价值连城的珍宝。就连再寻常不过的香露也有一种异样的幽香。

“我不会下棋,棋盘棋子就留给姐姐。胭脂和钗能不能送给我?”

邢若吟原本看着她又摸又闻的样子就不太舒服,没想到她居然又厚颜无耻的直说想要, “好妹妹,你要看上别的都好说,殿下送的这个可不成。”

翁芷仪本来只是有些不满和嫉妒,邢若吟此话一出,她突然变得非常厌恶这个女人。太子殿下出手大方,邢若吟有什么了不起,仗着自己有这层关系,几顿饭几件衣服就换来这么多价值不菲的回礼。

她父母都死了,无依无靠,是姑父家好心收留,才能平安度日。可邢若吟却这么小气,日后就算当了皇妃,估计姑父家也沾不上什么光。

邢若吟面对太子府的下人倒是比她这个同一屋檐下生活许久的妹妹要亲厚,连声道谢不说,还拿出了不少赏钱。

这就怪了,听说邢若吟之前家里人口多,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难道是在拿姑父家的钱做人情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就更气了。

翁芷仪自己生闷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邢若吟的声音:“有什么事吗?”

邢若吟自觉自己今日的言行无可挑剔,没想到送礼的人去而复返,一脸为难的样子。

郭成颇为不好意思 “新来的下人笨手笨脚,把礼都送错了。这才是送给邢姑娘的礼物。至于之前的,还烦请姑娘退回吧。”

这两个装礼物的盒子差不多大小,只有里面的东西不一样,装了几匹丝绸。

这是皇家的贡品,价值也不低,如果一开始送的是这个,邢若吟应该会很高兴。可这么一比较下来,差距还真不是一点半点。

邢若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仍然露出得体的微笑:“原来是这样。大人拿回去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心情不佳,翁芷仪反而开始高兴起来,起初还知道收敛,一直捂着嘴,到了后来,干脆装也不装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郭成嫌弃她吵闹,示意邢若吟到外面说话。

一直走到门口,邢若吟才幽幽问了一句:“那些东西是给唐华浓的吧,她不是快要过生辰了吗?”

郭成起初没有说明白,就是想要给邢若吟留些面子,但这些东西她们已经拆开看过,很明显是送给年轻女子的。

他只能陪着笑劝道:“姑娘也别太放在心上,殿下不过是为了给司徒府体面而已。说起来邢姑娘生辰是何日?”

“早就过去了。”

邢若吟答了这一句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的**。而且他们虽然出去了,但后面还有人跟着看热闹。

看到这么明显的厚此薄彼,脾气再好的人也不会高兴,如果邢若吟再对太子有几分情谊,就更不会高兴了。

郭成也觉得尴尬,既然事情办完了,该尽的礼节尽到了,也没有什么多留的必要,匆匆行了一礼,就尽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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