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华浓心中不安,昨晚一回去就躺下了,可直到快要天明她也没睡着。早膳只草草吃了两口,之后就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整个宫里的气氛都非常诡异,她一直在门前注意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宫人,听她们说,太后也不在建章宫,辰时刚过,太后就被皇后请走了,除了赵昭仪,听说皇帝和太子也会来。
昨天晚上李琰一直挡在自己跟前,很可能被察觉了什么,这一大清早就这么折腾,若是做最坏的打算,必定是赵昭仪恶人先告状。
早朝的时间快要结束了,唐华浓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她在清辉阁等了半天,终究还是坐不住了,到了这种时候,她再顾不得规矩,踏出大门,直接往甘泉宫的方向赶去。
她特意找了人少的小路,一路上没被任何人撞见。一直等她到了甘泉宫殿前,杨皇后宫中的掌事宫女翡翠才拦住了她。
这院落中的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连她这样近身侍奉的人都被赶出来了,站在外面,都能隐约听到元帝发怒的动静,唐华浓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她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陛下是不是因为昨夜赵昭仪的事迁怒了太子? ”
翡翠闻言大惊,甘泉宫一向清净,太子从小到大也是再省心不过的孩子,谁知道毫无预兆的就闹出这样的丑事来,太子有才干不假,但那是国事,在家事上,他和圣上一向不亲厚,这次还涉及最得宠的赵昭仪,怕是难以善终。
里面的人已经耗了半个时辰,不管是不是真的,这都是家丑,还是皇家的家丑,掉脑袋的事,巴不得自己没听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唐姑娘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声,还硬要往上凑。
翡翠已经有些年纪了,唐华浓没和她打过交道,但能在这个位置,想必也是个稳妥的人,遇见这种事情绝对不会正面回答,不过看她神色居然如此惊慌失措,唐华浓就知道她说的应该是**不离十了。
“劳烦您让我进去,我有办法帮殿下。”
翡翠眉头越皱越深了,如今的后宫看上去一派和睦,其实背后捅刀子的多得是。太子和父皇的妃子不明不白,这在哪朝哪代都是触犯大忌的事,她并不觉得这样一个小姑娘有这个本事,估计进去了也是被赶出来。她若是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火上浇油,那就更麻烦了。
“唐姑娘还是别添乱了,你要是自己不愿意走,奴婢只好叫人请你走了。”
看样子翡翠是铁了心要拦她,今日的情况不同寻常,不管唐华浓给她塞多少钱也无济于事。毕竟若是惹了皇帝不快,绝不是一介奴婢可以担待的。
可唐华浓也是一样,今天她是非要进去不可。
估计是她闹的声音太大了些,引起了元帝的注意,派了一个老太监过来查看,他比起这甘泉宫的人倒似乎好说话很多,只是问了个大概,就示意唐华浓跟着他进殿了。
这多半是当今圣上的意思,翡翠也只能姑且相信她,又拉住唐华浓叮嘱了一句,赵昭仪是当今宠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许对她胡言。
唐华浓答应下来,然后一步一步,走入这座她陌生又熟悉的宫殿。
甘泉宫中死一般的寂静,连服侍的宫人都几乎没有。她远远就看见李琰跪在地上,但他即便是跪着,也是脊背挺直。再走近了之后,又发现他脸上有一道不浅的血痕,地上还散落着一个边缘沾满血的碎裂茶盏。
元帝好像刚才发了很大的火,正大口喘着粗气,面色通红,他们父子二人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说话。若不是太后和皇后在场,估计场面更不好控制了,而赵昭仪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她此刻看起来倒是端庄矜贵,虽然已经有了些年纪,但还是风韵犹存,很难和昨夜的那个女人联系在一起。
李琰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等到唐华浓在他身边站定时,他一动不动的身体才稍微动了动,但唐华浓也无暇去看他什么反应,只是跪在他身边,礼数周全地向这几位王朝中最尊贵的人行礼。
“就是你在外喧哗?你是何人?”
光是看她的模样,元帝也多少猜到了些,下意识看向杨皇后,杨皇后便替她答道:“这是司徒唐岱的孙女,闺名华浓,陛下也见过她的画像。”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祖父的名字,元帝的语气听起来好像缓和了几分,“你为何闯宫?”
“臣女冒死求见,自是有话说。可在此之前,还请陛下先明白告知,太子殿下所犯何罪?”
“你的胆子倒真不小。”元帝环视了一圈,最终指着赵昭仪身边的春儿,“你告诉她,这个逆子都干了什么?”说罢他便偏过头去,似乎不愿再听第二次。
这个叫春儿的正是唐华浓昨晚见到的那个宫女,她看起来很是面善,此刻也被吓得面色苍白,双手发抖,她身份低微,听到皇命后,不敢耽误,立刻解释起来。
“合欢殿从前些日子起就怪事频频,那地方本就幽静,到了晚上比白天更甚,所以有一点动静,就会很明显。从前阵子开始,每当昭仪沐浴时,就总感觉有人在外窥探,只是那狂徒一向谨慎小心,院中又植满合欢花,便于隐蔽,所以每次派人去查看时,那怪人便不见踪影。直到昨天,昭仪才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居然是……”
她看了跪在一旁的李琰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兹事体大,昭仪不敢胡言,起先也觉得是看错了,可再去合欢林查看时,看到那里留下了脚印。再去织造局比对,那鞋底的纹路和大小,分明就是东宫太子特有的样式。”
春儿的声音很小,奈何大殿里太安静了,虽然名义上是单说给唐华浓一人听的,但所有人也都听见了。
李琰脸上的血痕几乎已经干涸,遇见了这样的事,他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谁料阴差阳错,晚了一步,还留下了所谓的证据,才让赵昭仪抢占了先机。毕竟他深夜还在合欢殿附近游荡是真,就算后来再把真相一五一十说出来,听在元帝耳中,也会被认为是气急败坏,胡乱攀咬。他处境尴尬,皇上在盛怒之下,说什么都是错。
赵昭仪眼看又要哭了,“圣上要给臣妾做主,臣妾所言绝无虚假,世间女子,哪有拿自己的名节玩笑的?”
元帝明显对赵昭仪十分偏爱,就这样听信一面之词,还一直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反观李琰的样子,唐华浓已经不忍看了。
“陛下明鉴,事实并非如此。”
她一说话,赵昭仪就好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也跟着开口:“后宫中事,岂容你一个外臣之女置喙?”
“臣女不敢放肆,更不会信口胡言,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太子殿下昨晚一直都和臣女在一起。”
佘太后本来只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坐在旁边,听到这话才突然有了精神,看了唐华浓一眼,“丫头,你可想清楚了,今日可是当庭问罪,不是小女孩过家家,你若是撒谎,可就是欺君大罪。”
唐华浓答得坚定,“赵昭仪不会拿自己的名节玩笑,臣女更不会。 ”
太后点了个头,慢悠悠开口,“算来算去,也只有那日在清辉阁外 ,你们二人同时在场,哀家还以为那是你们初次相见,按你这么说,倒是哀家误会了?”
唐华浓不紧不慢:“回禀太后,臣女与太子殿下确实早在宫外遇见过,也是机缘巧合,正月里家中兄长带我去城外看雪,不料郊外竟有黑熊出没,幸亏殿下恰好经过,才算虚惊一场。”
杨皇后默默算了算日子之后,也有些面露喜色的点头,对元帝道:“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太子正要往青州公干,臣妾便让他顺便将那远房的邢家表妹接到京中。不过这京城近郊,怎会有那种凶恶的野兽?也不曾听太子提起。 ”她本来听到事情转机,能略微放下心来,可之后听到太子险些遇险的事,又再度不安起来。
唐华浓随后又听佘太后开口:“京郊多猎场,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说不定是哪里跑出来的。你这儿子在西南都能上战场杀敌剿匪,区区一只黑熊又岂是难事?皇后不必太过担忧。丫头,你接着说。”
唐华浓知道李琰一向忙碌,但也没想到过年都不闲,大老远跑到青州去,还要公事私事一起办。正想着事情,就又听见太后发话了,她自然从善如流, “是殿下救我性命,自那以后,臣女便对殿下倾心不已,奈何无缘再见。那日在清辉阁远远看到殿下,又勾起臣女心中思慕,所以才故意寻了个由头派人传信给太子,请他无论如何见我一面。才有了昨晚的事,太子殿下绝非那等偷窥成性的无耻鼠辈,陛下若觉得太子侍从会袒护其主,不足取信,可派人在合欢殿假山附近的路径上仔细查看,我想,那里绝对不止有殿下一人的脚印。”
李琰好像在看她,这种半真半假的话最难查证,就连他那位多疑的父皇也明显听进去了几分。但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是那么在乎那位至亲的看法,反而是身边这个女孩。
她的声音圆润清脆,像在讲很久远的故事。李琰自然很清楚,唐华浓所说的这些只是她胡编乱造的故事,为了帮他开脱原本就不存在的罪,可不知是因为她演得太好还是什么,这一字一句中的感情,仿佛是真实存在过的一般。
元帝明显有所动摇,无奈赵昭仪不依不饶,只是无声冷笑,“唐姑娘,你如今住在宫里,人人都知道你是东宫储妃的备选,以你的家世,说得直白些,你早晚是太子的人了。太子殿下可是许了你什么荣华富贵,让你这样替他说话?”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柔无辜,“殿下既然能罔顾人伦,觊觎自己的庶母,还有胆量做出这种下流之举,必定不是初犯了。你说你仰慕他,这也不过是一面之词,焉知不是太子觊觎你的美色,你们二人郎情妾意,勾搭成奸,不然你为何如此着急,不管不顾就闯宫来救他?你是怕太子出事,断送了你的荣华富贵吧?”
唐华浓之前从未和她打过交道,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起话来竟是这样厉害。
她此刻跪在李琰身边,即便没有看着他,也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压抑和不安。他已经触犯了圣怒,不可随意开口,当然也不可有大的动作,只能趁着元帝不注意时才冲她轻轻摇头。赵昭仪显然是有备而来,这女人奸诈狡猾,只怕唐华浓不是对手,虽然可能已经晚了,但还是尽早抽身为好。
此事事关重大,唐华浓从进来的那一刻就知道,她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于是她再度叩首,“陛下明鉴,臣女与殿下之间清清白白。非要说的话,臣女确实对殿下心存绮念,可昨夜殿下已经明确告知臣女,他对我无意,更不会做出任何失礼之举,更何况太子储妃何等尊贵,贞洁必然不容有失,陛下如若不信,太医院也可证明。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臣女一时糊涂,让赵昭仪受了惊吓,陛下的后妃对您坚贞不渝,太子殿下也是品格端方的君子,诸般种种,都是华浓一人的过错。如果非要责罚,请陛下责罚我一人。”
赵昭仪不说话了,只是微眯着眼睛看着她,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居然能这么不管不顾,说话说到这个地步。元帝的面色也略有缓和,目光幽幽落在跪在阶下的太子身上。
“李琰,她说的可是真的?”
在唐华浓进来之前,李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习武多年,自然不会连这么一点惩罚都忍不住。方才却好像跪不住了一般抖了一下,他缓缓抬头,面色很是难看,他并不愿直视高处的父亲,而是有意无意看向另一边,恰好看到了太后向他使眼色。他心中虽然不忿,但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才闷声说了句:“是,唐姑娘所说……字字属实。”
杨皇后也跟着开口:“你这孩子,既然另有隐情,为何不好好说话?非要和你父皇顶嘴,怎么越长大反而越不懂事了。”
赵昭仪一时找不到漏洞,也算暂且默认了唐华浓的说辞,不过她似乎心有不甘,恶狠狠朝这边瞪了一眼,“唐家小姐表面上看起来清高,谁知道背地里居然做出这种事。原来诗礼簪缨之家也能养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未得父母之命便自荐枕席,败坏皇家清誉,还险些害得父子离心,这样心怀不轨的女子,岂能做未来的太子妃?陛下,您合该把她赶出宫去。”
她这话说得让杨皇后也是心下一惊,“陛下息怒,臣妾倒是觉得,所谓知好色则慕少艾,这儿女之情,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华浓一时糊涂,也不是什么大错。”
赵昭仪仍然不依不饶:“皇后搬出这些圣人之言为她开脱,难道是想成全了他们?依臣妾看,是险些没铸成大错吧。唐华浓若是一心一意仰慕太子还好,如若只是贪图储妃之位,做出什么不干净的事,皇家血脉岂容玷污?”
今日之事事发突然,杨皇后本就没有任何准备,再加上赵昭仪这样咄咄逼人,就更是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了。她也不敢多说,此事不仅涉及伦常,还和储君息息相关。万一说错,反而落人口实,还不如不说。
最后还是太后开了口:“赵昭仪所说也不无道理。太子,你作为国之储君,也该谨慎些,这瓜田李下的不知避嫌,竟然这样轻易被人算计了去,今次之事算是教训,日后……你好自为之吧。”
李琰只是称是。元帝虽然宠爱赵昭仪,但也没完全糊涂。如果唐家女儿真是追名逐利之辈,太子都没有供出她,她大可置身事外。若是说想让太子顾及恩情,这招棋也太险了,一不小心就是身败名裂。寻常女子就算真的爱慕某人,也不会有这等胆量。除非真是爱他成痴,或者是知恩图报,才能解释的通,按唐华浓刚才的说法,这两点她偏偏还全占了。
如今唐华浓跪在那里,平静诉说着这一切,面上没有丝毫的羞耻和畏缩,看起来也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反而是李琰现在那模样,他现在显然不能像刚才那样不露声色,似有愤怒,又似懊悔,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对谁。元帝看在眼里,突然发觉自己不管是身为父亲,还是身为君王,都一点不明白。
这么一来,起初告状的赵昭仪反而显得处处可疑起来。元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他作为帝王,完全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理清头绪。
不论如何,今天这场闹剧也是时候收场了。
“太子出言不逊,以下犯上,于东宫禁足一月面壁思过。合欢殿自今日起,加强一倍的守卫,务必抓住那不轨的贼人。至于唐氏……你说的那些证据,朕自然会派人查证,其他的,便交由太后处置吧。”
元帝说罢便起身而去,李琰也紧跟着被人带走,唐华浓则随太后回建章宫。
已经是正午了,太阳毒辣刺眼,元帝虽然已经离开,但随太后回宫的路上,人们还是战战兢兢的。
无论是元帝还是其他人都没有给唐华浓定罪,但她也只能处处把自己放在罪人的位置,和下人一起走在最后面,
一直等到回了建章宫,唐华浓跪在佘太后跟前,她才堪堪回神,赵昭仪用心险恶,她只觉得李琰不该被冤枉,也就不计后果。就算是前世的她也当然是明白的,皇家不会犯错,哪怕有错也是对的,如果想尽快息事宁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找替罪羊。
佘太后看起来不像杨皇后那般仁慈,不过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如果她们也信了唐华浓的那些说辞,对于这种视宫规妇德于无物的女子,不管是皇后还是太后,都不会手下留情。
救命之恩完全是她编出来的,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用了,唐华浓只希望李琰能记住她的人情,感激也好愧疚也罢,如果这一世能换得家族平安,她就此殒命倒也没什么。
再说得大义凛然些,若是早几年还好,宫中还有其他皇子,政变后,那些人被贬的贬杀的杀,除此之外,唐华浓太清楚李琰的叔伯兄弟们都是什么货色了,之后的几年,整个国家内忧外患,战火纷飞,如果没有贤明君主坐镇,国将不国。到了前世的最后,她已经没有家了,如果可能,别让其他人也一起受苦了。
当然,这种事离她太远,对于这么渺小的她来说,还是想着当下吧。对于犯了这种事情的女人,唐华浓还真不知道该有什么惩罚,她经历的伤心事不少,不过也仅仅是伤心而已,从没有受过严刑拷打,事到如今,不管是什么样的惩罚,都只能听天由命了。
“行了,在甘泉宫还没跪够?快起来吧。”
唐华浓没反应过来,怔愣抬头时,太后已经亲自伸手扶她了。甚至身旁还有人扶她坐下,端了一杯苦荞茶过来。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皇帝或许不明白,皇后也可能病得糊涂,可哀家心知肚明。看琰儿的反应,就知道你是替他背黑锅的。只是哪怕是贵为太后,也不可拂了皇帝的面子,只能委屈你了。不过你们昨日看见了什么,惹得赵昭仪突然发难?”
被这么一问,唐华浓也开始犯难了,这等事情算是皇家秘辛,不好由她开口说,而且李琰这一被罚就是面壁一个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赵昭仪或许还会有后招,不知道会不会还会有什么麻烦。
可今天的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份上,什么都不说也不对,她只好语焉不详:“殿下确实是清白的,既然能赵昭仪这么着急,这件事当然和她有关。”
话在口中绕来绕去,好像到头来也没说明白什么,佘太后似乎早就见怪不怪,也知道唐华浓的顾虑,示意她不必再说:“罢了罢了,哀家并非耳聋眼花,这么多年,那女人是什么样的人,宫里都知道。皇后也没看上去那么好欺负,你不必担心,赵昭仪掀不起什么风浪。”
唐华浓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她没有发觉,太后所关注的点,已经从别人转到了她身上。
佘太后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到什么都不稀奇,一开始,她只觉得唐华浓容貌出众,在世家贵女中也算得上是聪明伶俐的,不算辱没了唐家的门楣。这样的人或许不是很多,但也不是经年难寻的存在。
反而是经过了今日之事,她对这个女孩的看法有所改观了。
只是唐华浓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时候,佘太后就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才想明白。这个年纪的女孩,如果真的心存爱慕,应该不会把这些心思那么坦然地说出口,看刚才唐华浓的模样,与其说是在倾诉相思,不如说是出自侠义心肠,或者家国大义。
如果是对李琰真心实意才去搭救的,那她这个孙儿真是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就算唐华浓不是出自真心,这不是寻常的兵行险招,太后也不得不称赞她的胆识,是个识大体的姑娘。
她活了一大把年纪,见过的人太多了,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年纪小姑娘的真情假意,她一眼就能看清楚。可是今天这事也看糊涂了,没想到这唐家姑娘小小年纪,竟然有这么深的心思。不过看唐华浓目光清正,处事坦然,绝不是什么心术不正之辈,也没什么可批驳的。
“哀家或许活不过当今圣上,但太子却是会记得你这份恩情的。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管,琰儿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日后你若有求于他,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管。可惜,出了这样的事,这东宫你终究是留不得了。”
太后忽然对着她仔细端详了一阵,唐华浓平日里妆容精致,衣着打扮也一向无懈可击,今天显然的行色匆匆,没怎么梳妆,衣服穿的还是昨天的,有些地方都皱了,显然已经乱了方寸。
唐华浓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臣女心浮气躁,稍微遇见点事就沉不住气了。”
“已经很了不起了。别看宫里人多,这种事情没几个人敢做,你这个样子,倒是有些像当年的我。”
唐华浓面露惶恐:“臣女不敢与太后相提并论,我……并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是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这次的选妃事宜,佘太后其实颇为发愁,她这个孙儿自小就心气高,寻常女子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傻乎乎的自然不行,可有些人心机又太深,她看得到人却看不到心,日后走上歧路,怕是要搅得整个后宫都不得安宁。
好不容易祖孙两个都有了中意的,又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造化弄人。
佘太后想了许久,只是轻声叹气:“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只是很多事阴差阳错,强求不来。”
算到今日,佘太后已经历经了两朝帝王,她做皇后时,正赶上天下动荡,最后还能全身而退,一生荣华。这样的心机手段绝非常人可比,唐华浓也看出来了,不管是对元帝还是李琰,虽然她选的妃子大多贤惠温和,可太后心底最喜欢的并不是循规蹈矩之人。能得到她的认可,也算没白来一遭。
为了让皇帝满意,佘太后无论如何也是要做些什么的,可是看着这三伏天的溽热盛暑,她也发起愁来。
过了一会儿,唐华浓才听到太后开口:“事已至此,既然皇帝把你交给哀家处置,哀家就罚你在建章宫后殿洒扫庭院,三日之后便就出宫去吧。”
唐华浓本来早就做好了听天由命的准备,可怎么没想到最后居然就这么草草揭过了,她愣了半晌,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仅仅是这样,会不会太轻了?”
看佘太后的模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罚她,不说她早就看出了其中的隐情,就算真有其事,看在唐家的面子上,也不会罚得太狠。
果然随后就听佘太后无奈叹道:“难不成还要用什么重刑,真要打板子不成吗?你一个姑娘家,把今天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等皇帝身边的太监来的时候,让紫檀她们添油加醋,说得狠些就是了。”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等到唐华浓走出建章宫时,天际尽头落日熔金,橘红的晚霞布满天空。慌乱躁动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她在离开之前,忍不住看东宫的方向。当初不想来的时候,是李琰软磨硬泡非要她来,如今真的要离开了,也是因为他的缘故,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呢?
唐华浓心中想,或许自己和李琰真的没有缘分。她时常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可是这终归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总会有变数,她不可能完全忽视自己的心,趁现在没有陷得太深,早些结束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