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色皎洁明亮,影子倒影在湖面上,柳叶低垂,芙蓉盛开。确实正是花好月圆的时候。如果能有人共赏,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这样的好时候,偏偏就遇见了邢若吟,唐华浓觉得喘气都不顺了。她骂了句晦气,就打算早些睡觉,谁知道刚摘下耳环,就感觉窗外有风,伴随着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唐华浓本以为是树影,谁知道下一刻,半掩的窗户就被打开,李琰居然直接翻窗而入。
他来的太过突然,唐华浓有些措手不及,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幸亏这屋里不怎么乱,可这样被突然造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怎么来了?”
李琰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笑起来,竟是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整个人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他看起看心情大好,“不是给我选妃吗,来看看怎么了。怎么样,你在宫里住得惯吧,饭菜还合胃口吗?”
唐华浓看到他之后,本来觉得心情不算差,可他这一开口说话,居然和邢若吟一个说辞,不管什么好心情都消失无踪了。
她坐下给自己倒茶,没好气道:“我没什么不好的。这里住着那么多人,你找谁不好,偏偏来找我。”
李琰也跟着坐下,笑着看她:“我白天来的时候,别人都盯着我看,就你例外,我就专门找那个不看我的人。”
“我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现在将军府势力熏天,你的太子妃,不用说十有**,我都知道肯定是尉迟红袖,你该看她去,找我干什么?”
李琰前一刻还在说笑,听到这些话之后显然有些微愠。像他这样的性子,最厌恶受制于人,尉迟府不止一次的挑衅皇权,尉迟红袖这次也是其中之一,被这样说一句,虽然比不上尉迟老将军明目张胆的触犯逆鳞,但也绝对能给李琰惹出些火气来了。
若是换作前世,唐华浓绝不敢说这样的话,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不过反正话已经说出口,唐华浓也没这个心情哄他,伸手就把李琰往外推,“你已经看过我了,快回去吧。你要是不想看她,就找你表妹去。如果想让我做妾室,那就更不用特意费心了,我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会老老实实的,绝对不惹事生非。”
李琰看样子真的有些生气了,他站在原地,任凭唐华浓怎么推都一动不动,“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唐华浓嘴上胡说,其实心里也不确定,如果按以前的印象来说,李琰真不算是一个到处留情的好色君王。又或许只是因为时机不成熟,他才那样压抑,等到没有了内忧外患,那个时候,才能完全做自己。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她已经看不到了。
李琰叹了口气,看着她道:“我去青州的时候,邢家正在办丧事,我那个姨夫姬妾成群,膝下却没什么孩子,他这一死,那些女人们忙着分家产,家里一团乱麻,若吟也是个可怜人,她最亲的家人都死了,我怎么说也都算兄长,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以后我会想办法给她安排一门亲事,如果有一个日后能做皇帝的表哥,就算无父无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尉迟红袖那边,她只是个小姑娘,就算娶了她,也什么都不会发生。至于其他的,能拖则拖,只要将军府早日倒台,就不会处处受到掣肘。”
李琰突然这么郑重地摆明立场,唐华浓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以他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委屈自己,完全可以全都要了,她本来还想顶嘴,可看李琰眉头紧锁,明显在压着火气。
唐华浓本来想说几句好话,可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立刻作罢了。她突然发现,她心中的积怨不止邢若吟一个人,就连对着李琰的时候,她也有种报复心理。
她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温柔和顺,生怕李琰生一点气,反正这样无止境地对他好,李琰也不会领情,她还不如省些力气。
李琰确实不高兴,可是看唐华浓的样子,明显比他的心情更差,而且是从他进门那一刻就开始的。
他仔细想了一遍,唐华浓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无理取闹,在外人看来,事情就是如此。况且是他哄着唐华浓进宫的,她本来就算不上多喜欢他,现在他还反过来对着唐华浓生气,她对自己就更谈不上有什么好感了。
这个想法着实把李琰吓得不轻,他快速思索着可能会惹唐华浓不高兴的因素,然后才小心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放心,那些人我一个都不选,只要你一个。”
李琰实在是会说话,有了邢若吟的挑拨,这些日子对着她阴阳怪气的人确实不少,唐华浓本来都快忘了,偏偏他非要让她想起来,“我被欺负了,为什么还要做贼似的避着她们?你该把欺负过我的人全都选进宫里,让我日日欺负她们。”
李琰垂眸看了她一眼,面色稍缓,过了一会儿,似乎还隐隐露出些笑意:“可以是可以。不过,想要让她们后悔,也不一定要留在身边,等你做了太子妃,机会多得是。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你不会真的开心,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唐华浓挑眉:“那你就选和我关系好的人。”
李琰笑道:“宫里的女人,亲如姐妹也会反目。视为仇敌,反而关系稳固。如果可以同舟共济,一定都不怎么喜欢她们的丈夫。我希望你喜欢我。所以不会自找麻烦,我也不想养着这么多麻烦。
他此话一出,唐华浓一时哑然,李琰根本什么都知道,她正不知道说什么好,李琰又深深看着她:“有这个时间,你不如欺负我吧。”
他这么一说,唐华浓就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她想找些话来说,可是话一出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太后问你的时候你不说,非要晚上来,我见不得人吗?”
她这样说话,李琰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仔细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着那么多人,太显眼了未必是好事,你是因为这个才生气?”
唐华浓当然不是在气这个,可是真正的原因她也说不出来,如果李琰真的在众人面前对她青眼有加,她心里或许会觉得一时痛快,可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必定不少。她觉得自己很矛盾,有时候希望自己可以处处置身事外,有时又觉得非要争些什么才甘心,现在来都来了,还不如坚定些,要是再那么摇摆不定,反而显得不识趣了。
李琰看了她一会儿,才笑道:“你要是不困,我们去御花园逛逛?”
唐华浓看着他,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仅说的话不新鲜,那个地方也早就不新鲜了。不过她这些日子确实有些闷,就答应下来了。
李琰也是兴致勃勃,此时虽是夏夜,但园中处处都是流水,还有些微凉,宫人们早就把蝉都粘干净了,一点也不觉得吵闹。
他自然而然地去拉她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她手上的镯子,不禁多看了几眼。
“看来皇祖母很喜欢你,送礼也先我一步。”李琰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什么,套在了她手上。
他动作太快,唐华浓只感觉手腕上冰冰凉凉的,抬起手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是一个赤玉手钏。
羊脂玉固然淡雅,像唐华浓这样美艳的相貌,自然是红玛瑙和她更配。她也没说要收,可李琰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算起来李琰都送了她好几样东西了,他家大业大自然不在意,可这个样子,唐华浓总感觉欠他些什么。
可不管怎么说,她还挺喜欢的。李琰更是抬着她的手看了半晌才轻轻放下,“喜欢吗?”
事已至此,唐华浓也只能点头了,“很好看。多谢殿下。”
只不过一红一白,越看越别扭,唐华浓不想让他太得意,又小声念叨,“哪有一手戴一个的。就好像没见过好东西一样,太奇怪了。”
李琰看起来心情很好,“怎么会?我觉得挺好的。一宫上下,我最敬佩的就是太后。能让她看上的人,我就更喜欢了。”
唐华浓被他这么直直看着,居然有些脸红,李琰从来不会这样热烈的追求别人,他这个样子,让唐华浓觉得非常陌生。她本来打算自己掌握步调和分寸,可是这么一来,她原本的计划完全都被打乱,甚至有些有些怀疑自己了。
她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李琰的城府和手段都远胜于她,他们之间,李琰总能轻而易举占据主动,她实在没有这个自信,自己真的有能力玩弄一个在未来叱咤风云的帝王吗?
这个想法让唐华浓大为泄气,她有些窘迫地开口:“太后赏我镯子,只是看在唐家的份上客气一下而已,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正说着话,忽然就在不远的地方听见了猫叫,宫里养猫养狗都不是稀罕事,不管是唐华浓还是李琰都养过,他们早就习惯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觉得异常。
这叫声有长有短,听起来非常刻意。只怕不是猫叫,反而像是有人在学猫叫。随后,果然就听见了有人在说话,只是低声细语,又夹杂着风吹树叶的声音,听不清楚。
声音容易隐藏,人却不容易。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一个宫女和一个太监,两人一前一后的,那宫女看起来平平无奇,即便是在这样的无人之地,还是一直恭谨地低着头,步态举止也都很规矩。奇怪的是后面那个太监,长得又高又壮,这也不稀奇,什么岁数进宫的人都有,而且宫里多的是脏活累活,也需要这样的人,可是看他的样子,步伐很重不说,一双眼睛总是四处张望,好像在看新鲜似的。
李琰不禁皱眉,夜深人静的,不知道这些宫人还在折腾什么,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懒得追究,回头拉着唐华浓走得更快了些。
一直走到草木幽深处,唐华浓被拉到假山上,和李琰并肩坐下,这附近的合欢花开得极好,树干也长得硕大高耸,大片大片的 ,身在其中,粉色烟霞笼罩,和月光融合在一起,如梦似幻,让她有些失神。
唐华浓突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短,可是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胡思乱想,从来不敢和别人说,时间久了,也就不再去想了。
可她刚一抬眼,就发现李琰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星火燎原一般,把她心中那点几乎要消失的热度再度点燃了。
她不敢面对这一切,下意识想逃,但又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这里忽明忽暗的,她一迈步,几乎就要一脚踩空,从假山上摔下去。
幸亏李琰及时拉住,唐华浓扶着他的手跌坐在他在怀里,李琰又顺势揽住了她的要腰,俯身而下,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动作强势又霸道,唐华浓本想伸手推开,可是当李琰碰到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不像预想的那般抵触,反而想到了很多过去的事,她发现面前这个人的身影一直在她心里徘徊不去,她也一直隐隐约约期待着什么。
唐华浓一时有些意乱情迷,理智完全被冲散之后,迷迷糊糊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前世刚嫁给他的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空怀一腔恋慕,还记得李琰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唐华浓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今时今日,反倒是李琰乱了方寸,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胸膛中急促的心跳声。
李琰感觉到了怀中人的动作,见她并不抗拒闪躲,反而整个人都靠了过来,心中欢喜,呼吸也跟着变得兴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刚喘了口气,又迫不及待地再度凑了过来。
他感觉合欢花轻飘飘地落在肩头,而唐华浓的头发和嘴唇比这轻飘飘的花瓣还要柔软。
他从来没有这样放肆过自己,或许是因为太兴奋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的,他再也不想顾及任何后果,只想永远的沉沦其中。
正当唇齿纠缠之际,他们耳畔突然出现一声娇媚的呻吟,似乎是从低处传来的,这么一来,他们两人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了,李琰身形一顿,有些僵硬,唐华浓也不明所以,她根本不敢发出太大声响,这样在夜里私下见面,说话都轻声细语,干什么都偷偷摸摸的,又是在御花园里,哪里敢这样肆无忌惮。
那种动静听起来怪怪的,半是痛苦半是愉悦,听起来还不只有一个人。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里本就是一处幽静所在,入了夜更加荒僻无人,这两人才无所顾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唐华浓回想起来,他们走了这么半天,也只有刚才看见了一对宫女太监,十有**就是他们了。
说来好笑,太子殿下逛自家园子还要偷偷摸摸的,三番两次被搅了雅兴不说,还要处处给自己的奴仆让路。深宫寂寞,这种事唐华浓之前也不是没听过,可是还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闹出这么大声音来,而且听这动静,怎么和真的似的?
这样偷偷摸摸的本来也算有趣,可是哪有一而再再而三的为奴婢行方便的道理,她本来想让李琰出面教训他们,可接下来看到的和听到的,竟是让他们两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唐华浓躲在李琰身后,悄悄探头向假山下花丛张望,地上已是凌乱不堪,合欢花的花叶散落一地,和乌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她还隐约看见了半截纤瘦的小腿,还有一只垂在半空,涂着艳丽蔻丹的手。
月光时明时暗,但在夜色中滞留久了,也能渐渐看清,唐华浓分明看见了一袭黄绿相间,名贵锦缎做成的襦裙,上面还散落着垂挂长长流苏的步摇,这样的穿着和首饰,绝对不会是宫女的东西。
也就是这样匆匆一眼,之后唐华浓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李琰似乎是怕吓到她,把她整个人都挡在了身后,握着她的手稍作安抚,可等他看清之后,手也不自觉的越握越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估计那两个人也穿好了衣服,唐华浓听见一个轻佻浪荡的男声,“怎么样,娘娘,你看我比起那老皇帝来如何?”
那女子娇笑起来,“你这个没脸的东西,和那老东西有什么可比的,你放心,等本宫有了皇子,少不了你的好处。”
唐华浓这才知道,她到底撞见了一件如何不得了的事情,赶忙用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同时小心翼翼地向后退步,脑海里快速回忆着当年的事,皇家宗亲的事她也有留心,不记得老皇帝后来又有了什么新的子嗣,也许他们最后没有得偿所愿,未能混淆皇家血脉,又或许……还有很多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等到那两人离开,李琰才松开了紧握的手,之后便一语不发,唐华浓不知道说什么好,李琰也没打算和她商量,把她送回清辉阁后就立刻离开了。
夜色已深,各宫各殿几乎都熄了灯,只有合欢殿的内室仍然亮着,赵昭仪泡在浴桶里,直到氤氲热气散尽,才被宫女春儿服侍更衣。
春儿低垂着头,正在恭恭敬敬的站在赵昭仪身前整理衣衫,突如其来的被一脚踢开。
“废物,你是怎么把的风?”
春儿也是无辜,她只有一个人,怎么可能顾及得到四面八方?可她又不能顶嘴,只能生生受着责骂。
赵昭仪自然也知道,但她越想越气,明明她没有走漏一点风声,一切都顺利得很,直到迷离恍惚之间,突然看到了假山上的人影。
那个人分明就是李琰,可是实在奇怪,这大半夜的,他跑到合欢宫外做什么?
当今太子年轻英俊,气宇轩昂。比起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男人强上百倍,对于她来说,自然更愿意与他春风一度,赵昭仪也试图撩拨过他,可惜未能成事,不知道李琰是真的自诩规矩正派,还是看不上她这个半老徐娘。但是男人没有不好色的,或许他当时拒绝,后来反悔心动了也不一定?
如果李琰真的识相的话,就该过来告罪求饶,不惜一切代价来求她,但是像太子那样的性子,更可能会把这件事情戳破。
赵昭仪心中慌乱,等到天快大亮了,也不见他来,她的心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了。
她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送走,没留下任何证据,李琰就算有告状的心思,也根本解释不了自己为何会在半夜三更出现在他父皇的妃嫔宫外。
计划渐渐明朗,赵昭仪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反而是嘴角的一抹微笑:“太子殿下,真舍不得置你于死地,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