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美酒,美风景~
瞧见这些,王运达这才觉得自己天天费劲吧啦地爬上这个二楼听曲儿,才算值回老本——哦,差点忘了,他听的这个曲儿,也是个美曲儿。不愧是他花重金从隔壁馆子里请过来的名角~
毕竟,拜托——他这么个金尊玉贵的大驾,还能为了一个娼妓特地再跑一趟另一个地方?或者说他今天只能赏美人、美景、美风景,但是听不了美曲儿?
那怎么能成?!这样还怎么做成天下第一逍遥人?
哎?
不错,天下第一逍遥人~
王运达情不自禁地哼哼起来,摇头晃脑的,拎着自己走哪带哪的自己专用的酒具——今日的是琥珀做的一整套,晶莹剔透还泛着点儿粉——从座位上站起来晃荡:“美人蘸美酒,名士自风流。美景……”
他拿腔拿调地“捻诗一”——“捻诗半首”,剩下半首卡壳了,“美景”了半天没“美景”出下半句话。
他砸钱请来陪他一起消遣的几位清客也没啥诗文水平,见他卡住,忙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十分捧场地拍起手掌来,不停地大声叫好。
王运达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他甚至还颇有些自得地拍了拍肚子,摆手作揖刚要坐下,就听大堂另外一边响起两声嗤笑:“我当是谁,这么大的排场!”
“还以为是路边跑来的哪条老狗,原来是‘传说中’的——‘黄天会’的——大当家的儿子!”说话的那个人长相年轻,周围姬妾美眷数名温柔小意,随着他的话皆向王运达投来几缕轻蔑的目光。
那人张嘴一开一合,就着怀中美人手吞下一颗果肉,“??!”地一声吐出果核,一震双臂,挥开左右两名美人,站了起来,指着他笑道:“呦~谜底就在谜面上,可不就是一条老狗吗——黄天会大当家王义云这条丧家之犬的狗儿子!”
“哈哈哈哈!”
瞬间众宾客哄堂大笑,每个人的眼睛都带了点儿明嘲暗讽的戏弄,甚至连他自己请来的那几个清客当中,也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王运达顿时怒不可遏,他下意识伸出的手想要把那个笑话他的清客揪起来丢出去,不由自主站起的腿脚却猛冲几步想要冲过去踹翻那个带头嘲讽他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得像是一头即将向众人宣泄怒火的猛兽一般。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只是大笑得更欢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把他的愤怒当做一回事儿。
甚至有人推倒一个捧着水盆刚刚上场的美人,让她跌倒于王运达面前,锵然坠地的水盆在他脚下泼洒出了一大片的水洼。
“照照镜子吧!老狗!”
那个年轻人笑得更加放肆了,随手揽过一个美人在怀,高挑着眉梢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黄天会的丧家之犬!”那个年轻人身边的一个玩伴大笑着指着他,“你这个架势是准备要对我们咸安城的通判之子无礼吗?!真是老昏了头~滚回姑苏去吧!”
“你!你们这群——!”王运达气得直发抖,他左右脸颊垂下来的两坨软肉哆嗦着,他心里疯狂地叫嚣着:他要把这群人的嘴巴全都撕烂!他要把这一堆看低人的狗眼全都捣烂!
他狂走几步,冲上前去,伸出手来,五指做爪,他要——
“滚开吧你!”
那个人随意一肘就把他掀翻在地,倒在那滩水渍之中。
王运达咬牙切齿地撑起身体要从地上爬起来,与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决一雌雄。垂头的瞬间,他在那滩肮脏的水渍中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他根本认不出自己了,所以那也根本不可能是自己。
他仓惶抬起头来,支着胳膊要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下一拳!下一拳一定能狠狠地砸进那个臭小子的脸里!他能一拳把那颗眼高于顶的脑袋给捶个稀巴烂!
他挣扎起身,左支右绌,狼狈万分,时间变得漫长。
他抬眼看去,那一张张原本沉溺于酒色之乡、朦胧又模糊的脸庞此刻竟然如此的清晰且明确:每一张脸庞或老或少、或健康或憔悴,却都比他年轻,像个人的模样。在一层层更加年轻艳丽的美人面之中,绮丽奢靡到颓败的浮华享乐之中,这么一群不同程度的烂人,竟然被他对比出几寸“朝气蓬勃”的“活力”来——而刚才在水渍中看到的他自己呢?
王运达站了起来,没有人在怕他,甚至根本没有人向他投注以任何除了轻蔑或者嘲讽之外的目光。
他明明身处白日,却总觉时时都是密不透风的黑夜。
王运达的身体轻微有点摇晃,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是又认为自己什么也没有想起。他只是抬起手肘,扑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扑了过去。
他希望自己扑了过去。
但是他刚抬起手肘,那贯穿他全身上下的经年累月的陈旧伤疤,猛地灼烧起来,像是一道又一道狠厉的鞭笞,将他的骨气与尊严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抽成了齑粉。
“员外!”
被他撵到店外等候的王玉成特地派到他身边的侍从姗姗来迟,他轻而易举地就钳制住想要动粗的王运达。
他定定地看着他,语气焦灼又僭越:“员外!三思啊员外!”
他看着王运达。
王运达知道,这不是他在看着自己,而是王玉成在透过他的目光看着自己——但是实际上,王玉成又有什么所谓呢?
让他胆颤不已的,永远只是他那双与他二大过于相似的眉眼罢了。特别是,可能是出于血缘的原因,他二大的眼睛与他老爹的眼睛总有一种微妙的相似。他记得他老爹的那双眼睛,但是那双眼睛是……
不!
他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回忆都没有想起来。他必须立刻承认,并非是他不敢、不能或者不会把自己的拳头砸到那个臭小子的脸上,而是因为他被人阻止了,被他二大和王玉成的“大局”阻止了,是因为他是一个非常明白事理、非常进退有度的有志青年,有容乃大、大家风范……
“怎么?你一个下人想跟我叫板?”那个年轻人不依不饶,一副鄙夷到不可置信的表情,“就算你们家二郎君王玉成亲自来了,也得站着给我倒茶奉酒你信不信?你个狗杂碎,竟然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本郎君?”
周围人简直兴奋得不行,全都悄悄围了过来,明里暗里地支起耳朵、张大眼睛等着看热闹呢。那个年轻人身后侍奉的家丁生怕起大乱子,慢慢挪动到两人中间,紧张得戒备起来。
王玉成派来的那个侍从临危不乱,恭顺地将王运达扶正,捋顺他身上的衣物,转过身来向那个年轻人回话时,他已经挡在王运达身前了。
“正如郎君所说,小人哪敢啊?”他微微笑了一下,温顺的一双眼睛里毫无波澜,态度恭敬平和到令人挑不出错处来,“小人不过一介莽夫,哪里敢对郎君不敬?我们黄天会也确实只是乡野一隅,自然比不得通判府权势滔天,这件事即使郎君不说全天下人也都心知肚明,小人又哪敢有什么妄言?”
“嗤——” 话听起来非常入耳,但也令他感到不屑,不止是他还有他那几个情不自禁放松警惕的侍从,大堂里也响起了几声隐约的嘲笑声。
那个年轻人挑起眉梢,兴致寡淡地靠回美人怀里,“啧”一声提起半扇上唇:“真是一群没有骨头的丧家之犬。我爹也是看走了眼,还以为你们这群有勇无谋——哦不——”
他两片紫红的嘴唇中呲出几颗白中透黑的牙齿,俯身看向他们笑起来:“无勇无谋的废物!做什么男人?骟干净,把自己卖进这来也享享清福吧?怎么样——?”
眼瞧着那人的眼珠子就要转到王运达身上,那个侍从依旧四平八稳地站在原地,只微微动了动身躯,仍将王运达遮得严严实实:“郎君您就饶了我吧,您等名人雅士,何故叫我这种人脏了眼睛?您瞧瞧我这个样子——”
他将手一掸,敞敞亮亮地把自己摆在众人嬉笑讪视的焦点之上:“您要瞧我这种模样的女人吗?”
“哈哈哈哈!”
众人乐不可支,就连那个年轻人也似笑非笑地摆摆手:“本郎君跟你这个狗杂碎说得着吗?快滚下去吧!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脏眼呢!”
“谢郎君!”那侍从略一抱拳,也不管他还有没有后手,扭身便扶着王运达撤离当场。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那笑声针扎似地直插王运达的脑仁,筷子那般粗,又直又硬,从他的左耳直插右耳而出,露出两寸有余。那几个不知何去何从只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清客,躲躲闪闪的目光又拽着那两寸钢针,上下搅动,使他疼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一脚把那个侍从踹翻在地,提起碍事绊脚的下摆,恶狠狠地往他身上又踩几脚:“你个没用的东西!你个没根的畜牲!刚才怎么不一刀捅死那个小畜牲!怎么有脸活着!你这个没本事的杂碎!没能耐的废物!”
清客们被他突然发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拔腿溜已;另外几个小厮也都吓得胆战心惊,连连跪地求饶;街上不明所以的路人退避,全都惊惧万分地打量着他们——对嘛,这才对嘛!
他王运达!合该就是此种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才对啊!
什么男子气概!男人雄风!还有谁能敌得过他!?
只要他一挥手,无数的美人全都主动投怀送抱!区区几个男人——不对,就连区区男人也不过如此!年轻有什么?位高权重有什么?这些东西,他全能踩在脚下!
王运达舔了舔嘴唇,两眼发直地盯着王玉成派来侍奉的那个人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脑子里不知道想着什么,咽了口唾沫:“回府!回金玉苑!”
饱胀的肚子填满不了任何空洞,他那颗醉意熏熏的心脏依旧饿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