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3:可怜万事只浮沤(2)[番外]

剩下的话,顾海顺说不出口,只得又闷了一口,推开刘首丁,醉得东倒西歪:“哥!你们家那个,什么什么狗官的闺女儿——咱嫂子还不错吧?”

“她人很好,是个非常好的姑娘。”刘首丁拉着他重新坐下,细瘦的手腕上已经不复当年那般力气贫瘠了,他的胡子也已经蓄起来了一些,瘦削的脸庞上方的头发束着,整理得干干净净,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毫无江湖气的体面人了。

“二弟,这几年多亏你和三妹操持帮里的事儿,大哥心里一直感念你们的好……”刘首丁又为两人斟满美酒,“往后的日子,行脚帮还是要多烦你们照应,是大哥对不住你们……”

顾海顺看着他鬓角几缕新生的白发,张了张嘴巴未及说话,嘴角即有些湿润。

他故作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用拇指蹭到眼泪,嬉笑道:“这话怎么说呢?咱们兄妹几个……”

他本意想说他们之间不必说这种话来客套,但是这么多年在官府底下的忍气吞声和磋磨折辱,令他怎么也不能把话说全。

他呆呆地坐了一阵儿,重新笑道:“哥,当官的感觉好吗?做那个‘刘一天’,比做‘刘首丁’,快活吗?”

刘首丁微微一愣,笑起来,眉眼却是一垂:“二弟,当初我要做那个‘刘一天’却不是为了当官……”

“是因为敬仰黄天会王义云和王义霄这两个兄弟,你相信他们两个什么狗屁‘匡扶天下’的鬼话?”顾海顺冷笑一声,“那两个从咸安叛逃的残兵败将,当大哥的在姑苏丢了脑袋,还有什么值得敬仰的!”

顾海顺胸中憋闷、心里郁结,豁然起身,走到门边,“哗啦”一声推开半扇门,外面冷白白的月色一下照了进来,终于点亮了这个过于阴暗的密室。

刘首丁面前那点昏黄的烛火微微一闪,门口响起顾海顺的声音:“大哥,或许你还把黄天会的那两个兄弟当成你的‘大哥’,但是我们行脚帮的‘大哥’从来只有你一个人,就算找了现在这个傀儡也不例外,还希望你当官之后也一定记得。”

刘首丁轻轻闭上眼睛,幽幽叹了口气:“二弟,抱歉,未能请你们来参加我的婚宴,请向三妹也转达我的歉意……”

“哼!”顾海顺大踏步走了出去,猛地摔上门,“真的感到抱歉的话,就把官府前几日抓的那几个弟兄先从大牢里放出来再说罢!”

顾海顺知道哪里能找到吴三娘。

他刚推开门,就看到屋中央的吴三娘正在缝补衣物,身后大通铺上睡着一群孩子七仰八叉。

吴三娘闻声抬起头来,瞧见是他不由笑了笑,橘黄的烛光中,她的神情柔和又宁静。

“嘘——”吴三娘放下针线,她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惯常大开大合的敞亮嗓子哑哑的,像是也不习惯主人偶然为之的小意温柔,使劲儿地虚声说话时,经常会岔了劲似的直接失声。

这个时候顾海顺总是忍不住想笑,胸膛上涌的暖意连带着整个喉咙跟口腔都热气融融的。

“三娘,我眼睛瞧着你,就跟喝下几两热酒一般。”

——顾海顺曾尝试向吴三娘描述自己对于她的感觉,不过刚说完他就后悔了,猛灌了一大口烈酒。于是怔忪的吴三娘笑起来,叉起腰指向他:“我瞧你是该少喝几两酒了,从明天开始,我就不会让伙计再给你上酒了。”

顾海顺轻柔地注视着她,任凭她把自己连拽带扯地薅进庭院中央水波似的月色里。

吴三娘在围裙上蹭着手,抬起脸庞来看着他——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眼,顾海顺浑身的重量就像突然陷进了庭院的月色中去了一样,不想讲话也不愿开口。

他仗着几分酒醉,懒洋洋地仰靠在树上,眯缝着一双眼睛隔着黯淡的树影,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

吴三娘用手掌慢慢地收拢起鬓角的乱发,又抻平衣服上的褶皱,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呦!摆得什么架势?搁刘大哥那儿喝美啦?瞧你这姿势摆的!”

“嘿~”顾海顺眉梢一挑,也真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儿醉意愈演愈烈,从唇齿喉间悄不做声地蹿上几丝甜劲儿来,“三娘……”

他舔了舔嘴唇,不由站直了身子,树影下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你觉得我怎么样?咱们……搭伙做个伴儿呗?”

“呦……”吴三娘本打算像往常一样搪塞过去,但她随意一抹余光与顾海顺的视线撞上,不由语塞。

“嗐……”吴三娘垂下眼睛下意识笑了笑,又兜起围裙蹭着手,“老二……咱们俩,哪跟哪啊……”

得,还不是时候。

顾海顺摆摆手:“行行行,不说这些了。你这么晚还给他们补什么衣服?怎么又要补衣服了?那群小崽子……你就是爱惯着他们,一个两个都上天入地地闹!”

“小孩子嘛,皮实一点儿好,长大了走南闯北都不怕。”吴三娘也顺着他的话聊起闲篇来。

吴三娘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他挠着脑袋斜眼看向别处,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三娘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她确实对刘大哥有点儿好感,但是她也知道无论是“刘首丁”还是“刘一天”都从来没把他俩的关系往那方面想过。所以慢慢的,吴三娘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心意,尚未破土发芽,就已经渐渐消减了。

她甚至为此感到些许轻松。

或许她的人生,爱情缺位,其实于人于己都是一件好事。

顾海顺总对她很体贴,但是也不能全然了解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绕着她的爱情周边打转,时不时就借着酒意,醉眼朦胧地盯着她,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念叨:“三娘,你都守寡这么多年了,还没轮到我吗?”

轮到他?这哪能呢?怎么可能呢?

吴三娘从未给过顾海顺一分半点儿的机会,这总算是安全、安分又妥当的解决方式了吧?可谁知道,顾海顺那么一个刁钻到显得有些刻薄的人,竟然也不急不恼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她的冷板凳上坐得稳稳当当,一坐就是十多年。

就算是石头做的心、冰块垒出的肺,再硬再冷都要被他捂化了——可是吴三娘其人,前前后后,两任丈夫、一个亲生骨肉,凭什么就她一个人能获得幸福?更何况她现在不仅还活着,还能喝得热汤、吃得热饭、干得活计、交得伙伴,已经这么幸福了,怎么还能没脸没皮的要求更多呢?

真是可恨啊……

吴三娘光是想到她宝贝那几根枯黄的手指,就禁不住要掉下眼泪来了。

这么多个心防难守的关口、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试探,幸好总是有更要紧的事情、更重大的事件,为她斩断情丝——毕竟这十多年里,行脚帮从原本一个由黄天会残兵剩勇搭建出的小组织,到而今咸安城里举足轻重、官府和乡野两头牵涉的大帮派,有太多的杂事、要事要处理,而吴三娘又是专管众多琐事之人。

所以,爱情,实在是一件过于轻飘而不甚重要的事情了。

甚至,死亡,其实才是她隐约翘首以盼的——至少她一直这么以为。

故而在他们兄弟拿着那只画着记号的钱袋子回到行脚帮,解出刘一天需要一个“替罪羊”之时,尽管顾海顺如何的暴跳如雷,吴三娘却是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计划。她想:这有什么可怕的呢?为了行脚帮的这群人、为了后巷屋子里的那群小崽子,背锅顶盖去死一死,有什么可怕的呢?

“让我来吧。”吴三娘暗中找到刘一天,坐不惯太师椅的她姿态有些别扭,但是笑容却是一如既往的大方明媚。

“刘大哥……您当官当久了,可能都忘了,顾老二那个性子,是真把各位兄弟当亲人,您乍不乍叫他选出来一个人送死,他怎么做得到呢?大哥,我也是一样啊……”吴三娘叹息一声,手又情不自禁地薅起身前的围裙来蹭着,“刘大哥,您说的,咱们这么做能打消官府对行脚帮的戒心、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保住更多的兄弟,是真的吧?”

刘一天深深地凝望着她的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三妹,你信我……我一定会尽可能多的,护下更多的兄弟……”

“好,好啊……”吴三娘喃喃地垂下眼睛。

她回到放活处之后,看着门口晒闲的顾海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顿时就抻开臂膀,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摇椅上扯起来,一脚把他踹进放活处。

“哎呦!三娘~”他嬉皮笑脸,半推半就,“我昨晚吃酒,现在还醉着呢,躺躺怎么了?”

就跟他没接到刘一天的那项任务一样,实际上他也正准备随便糊弄过去。什么算计啊、筹谋的,都没有他跟兄弟们抿茶吃果、偷闲躲懒来得重要,任凭势态如何风起云涌,他的生活永远只落在一粥一饭之间闲适自如。

吴三娘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落,坠在地上,四仰八叉抻开了手脚躺下来,就跟顾海顺惯常那副叫她十分看不惯的德行一样。又好像是那颗总在胸口上方悬荡荡那枚名为“不安”的石头,突然找到了个着陆的温床一般——如此的不合时宜。

恐惧,终于来袭。

吴三娘深深地凝视着他,直到视野完全变黑为止,再也无法把目光从顾海顺的身上挪开。

从前她所忽视的一切时光,在此刻全都化成了亏欠。她张了张嘴巴,想说出一些什么话,但是倒涌的鲜血夺走了她所有的言语——只有那双不会骗人的眼睛,说尽了她的留恋与温情,在此刻向他全部偿还。

是后悔?是告白?还是殷切的嘱咐?

仓猝的分别,缺乏语言的注解,柔情的目光也化为最悲切的诅咒。顾海顺的往后岁月,也因此成为了一种苦刑。

下一章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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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番外3:可怜万事只浮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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