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不了啦……
顾老二,你快走吧,别管我啦……
吴三娘目光温吞地望着他,笑了笑,满是鲜血的脸上还能看出几分往日的神采来。她张了张嘴巴,想吐出几句遗言,但最终吐出来的都是无穷无尽的鲜血。
怎么吐也吐不干净,一直从喉咙里往上涌,漫的哪儿都是——她的脸上、身上,还有抱着她的那个男人的怀里……
我要死啦……
吴三娘看着顾海顺脸上不停砸下来的眼泪,后知后觉地突然明白了这个事实,心里在愤怒、难过之余,突然想大笑两声:乖闺女儿!娘来找你啦!你娘我啊!给你找了好多个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咱们家可热闹啦!
乖闺女,我的宝啊……
她的宝贝非常可爱,脸颊饱满、笑容明快,一双胖乎乎的小肉手跟着她忙里忙外。吴三娘在前面搓粟黍的米儿,她就在后头撅着小屁股将米粒儿堆成谷堆。堆三下就把自己累得站直身子喘三喘,学着吴三娘的样子,十分夸张地弓起手背蹭了蹭额角一点都不存在的汗珠子,奶声奶气地从豁牙漏齿中“叹”出一口“老气横秋”来:“嗨呀!类似乖闺女儿啦~”
有时候吴三娘也会使坏,哈哈大笑着故意等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要瞅她还有什么“招数”没有使出来。
她的宝贝一看她笑,也就跟着“咯咯”直笑。她的宝贝不能跟她分开,就好像她还在她的身上还没掉到地上一样。一旦她的忙碌中出现了片刻的间隙,她的宝贝总是会扑上来抱住她,甜蜜蜜地蹭着她的膝盖,仰起脸蛋来天真又可爱地看着她:“娘,抱抱乖闺女儿,疼疼乖闺女。”
她的宝贝脸蛋总是那么红通通的一片,捏起来肉筋筋的,真要是咬上一口她就会吱哇乱叫地大笑起来:“娘,痒~咯咯咯,娘,痒~”她的宝贝是这样的惹人怜爱,吴三娘没有办法不爱她,吴三娘可以为了她一个人收完三亩地的粟黍、纺出百米长的好布,甚至还能再砍出足够两家人过冬的柴火。
一半吃穿用度、一半拿来卖,她每天都把她的宝贝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孤儿寡母的日子每天也是亮亮堂堂、喜喜庆庆的。吴三娘甚至还相中了一个老实敦厚的男人,刮风下雨吴三娘出门收谷的时候,总能看到那个男人闷不吭声埋头苦干、浑身透湿的背影——她们两家隔着好几里的地,来回一趟不亚于从山这头跑到山的那头。
吴三娘抱着她的宝贝站在风雨不催的屋檐下,轻轻地摇晃着,她想着这日子过得真美、真好,每天都有新奔头。
然后天就发了旱,突然就闹了灾。
先是旱灾又来虫灾,接踵而至是**,粟黍无收、寸布不织、百树枯朽。
都怪她对生活自得意满,厄运发现了她,开始对她的幸福痛下杀手。
那个老实憨厚的男人死了,被兵匪砍死于刀下,尸身下盖着的最后一袋粮食也被兵匪拉走,猩红的血从廊下一直拖到大门口。她的宝贝死了,亡于饥饿与久病中的一场高烧,一张小脸瘦得两颊凹陷、又青又黄,一双小手瘦得骨节嶙峋、又干又瘪。她的宝贝泪盈盈地望着她,卯足了力气推开她端到嘴边的那碗肉粥,可怜巴巴地喊了她一声:“娘……”
吴三娘手臂上的新伤疼得她几乎要抱不住她的宝贝,她也再不能抱住她的宝贝了。她在她的怀里眼睛一闭就咽了气,尾音幽微得就像是从未降生于这个世上一样,既不再需要拥抱、也不再承受苦难。
吴三娘脸上的眼泪和胳膊上的鲜血,一同涌了出来。
好恨啊……
恨这不下雨的天,恨这不长米的地,恨这无能的自己,恨……
破庙门扉大开,和着夜风风闯进来几个慌不择路的逃匪。他们蔑一眼吴三娘,又扫了一眼吴三娘热气腾腾的炖肉锅,重新将目光投射在吴三娘身上那只鲜血淋漓的臂膀之上,笑起来:“呦~你这个娘们倒是会找肉吃,你怀里抱着什么!给老子拿过来!”
好恨啊——
吴三娘发疯似的大叫起来,扑向那几个兵匪,原本烧得滚烫的锅,虽没能延续她女儿的生机,却在这个在月黑风高的深夜,保住了她的生机。
让她的生命一直维续到那个男人跃入她的视线。
那个男人转过脸来一双小小的眼睛里火光亮得惊人,嘴唇上面还有几寸淡淡的胡须:“站起来!”他大吼道:“站起来!不要躺在地上等死!”
他是个非常瘦弱的男人,从身材到脸庞都窄巴巴的,手上也没有几分功夫,双手握住砍过来的两个人的手腕都非常勉强,但是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身前,替她挡下那几个气急败坏的逃匪。
吴三娘流着泪将脸颊贴在她宝贝渐渐冰冷的额头上,她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哽咽道:“乖闺女儿,娘不能……让旁人白白替娘去死啊……再等等娘,再等等娘……”
吴三娘把她放在这个破庙里唯一一堆即将熄灭的火堆旁,扎紧了袖笼,抻开双臂扑进乱局里,猛地一下掀翻了三、两个人。两人力竭之际,突现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持一柄陨铁利斧,三劈两砍便将几人斩成两半,腥热的血溅了吴三娘半身满脸。
那个窄脸男人跳将起来,一下握住那汉子的手臂:“大哥!”
那大汉转过脸来,目光炯炯地看向两人,粗壮的手指将脸上的血渍轻轻一蹭,笑起来显得和善又豪爽。他拍了拍那个窄脸男人的肩膀,含笑打量着这个窄脸男人,道:“我认得你,是前不久刚进来的小兄弟。你是叫——‘刘首丁’吧?”
“大哥!是我!”刘首丁高兴极了,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拿男人的手臂,“每天这么多人加入黄天会,难为大哥您还记得我……”
那大汉哈哈一笑,复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就是你这功夫,着实不好,恐怕没有学过什么拳脚吧?”
“是……从前一直在学堂读书,官兵抄没家产之后,还没来得及学多少功夫……”刘首丁愧而颔首,他挠了挠脑袋,又仰头看了他一眼,喉结滚动,咽下许多感慨,转过身来,两只眼睛两澄澄的,招呼着吴三娘,“来,过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黄天会的会长‘王义云’大哥。”
今夜,就是吴三娘与黄天会初相识的日子。
无处可去、无所依傍、无所渴求的吴三娘也进了黄天会,她呆呆站在嘈杂纷乱的人堆里,茫茫然不知归处,直到被一个忙得焦头烂额的人往怀里塞进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她拍了拍吴三娘的肩膀,急声道:“好姐姐,帮我照看照看这几个小孩,我实在忙不过来。”说罢,她扭身就走,露出身后一堆刚出土大土豆似的孩子们。
脏兮兮、黄不拉几的一张张小脸,毛发炸得跟蒲公英群一样,犹犹豫豫地待在原地,或紧张、或害怕地瞧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鼻涕,被急匆匆来来往往的大人们绊得东倒西歪。吴三娘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那个“小土豆”,正攥着小拳头哭个不停,一张瘦巴巴的小脸红得吓人。吴三娘抬起手就拨开这“小土豆”额前的“须须”,一只手顺其自然不停地拍着,另一只手顺理成章地摸了摸这小孩的额头——果然烧得滚烫。
吴三娘垂下头去,用脸颊紧贴着这“小土豆”的小脑门,嘴里“喔~喔~”地念叨起来,突然反应过来——她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个孩子,是个同样高烧不断、哭得肝肠寸断的孩子。其他的大、小“土豆”们,也犹犹豫豫地蹭了过来,挨在她的腿边上,都仰起个小花脸眼巴巴瞅着她,忽听闻其中一个俩辫子扎得东倒西歪的小毛孩,揪着她的袖子,抽搭起来:“娘……我要我娘……”
这一瞬间,吴三娘潸然泪下。
吴三娘振作了起来,非常的生龙活虎。没有几天的功夫就在黄天会里混了个名堂出来,就像是黄天会建立之初就算上了她这一个一样。
从“吴三娘?”“吴三娘!”到“三娘~”“三娘哎!”花了全帮会三周都不到的时间,大家提起她都会赞叹有声地竖起大拇指。黄天会是他们的家,吴三娘让这个“家”变得那么具体而温暖,令人心驰神往而无比动容。
区区顾海顺,也不能例外。
他喜欢吴三娘,非常喜欢。
可惜吴三娘不喜欢他,两只臂膀往腰上一叉,一开口就是对他的戏谑:“老二,你个后生仔,懂个毛的‘喜欢’?”
他不懂?他怎么不懂?凭什么说他不懂?
他不懂,能在朝廷围剿黄天会的时候,跟刘首丁两个人带着大家伙躲下来吗?
他不懂,能在黄天会败离咸安城的时候,跟着刘首丁和吴三娘一起,把剩下的人归拢起来,建立的行脚帮?
他不懂,能在官府的辖制下,帮着刘首丁把行脚帮发展成这个规模?
他不懂?
“哥!大哥!”顾海顺“嘭”的一声把酒盏摔到桌子上,一把揽过刘首丁的肩膀,大发抱怨,“您瞧您娶的那是个什么媳妇儿!哪有半分我们三娘的风采!娶妻当娶吴三娘!这才是个生活!”
说罢,他又黯然地垂下头来,手里拿着酒盏把弄:“哥……您对三娘……您知道三娘对您……”
“二弟,你醉了……”刘首丁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着没有搭腔。
嗯?什么意思?下一章还是这一个番外的序章,我这个是什么情况?本来打算一章就结束的内容怎么在这儿长篇大论起来了?好!大家准备好,我又要开始鞠躬道歉了:菜菜的我暂时只能通过写多多的字来弥补我不甚高的表达能力和叙事水平,我一定尽量尽快提升自己!
假如效果些微的话,也请多多包涵,很有可能是因为作者本人智力水平和学习能力非常一般——嗷,说到这里你们有试做过网上那种智力测试题吗?我做了——不对,我尝试做过。我根本!第一道数学题就开始眼晕!什么都做不出来!是谁发明的数学!为什么不跟我道歉!我当时一下子就把网页叉掉了,我根本无法接受,但是已经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我通过那个什么网页测试题测出来的智力水平可能还不如一个饱经训练的硬口感苹果的智力水平高这个事实!真可恶啊!毕竟硬口感苹果是我最讨厌的水果了!唉!
这个番外明明就该是吴三娘的主场啊!也不知道顾、刘这两位仁兄在这儿抢什么镜头呢,费解!我是说,对我自己感到十分的费解!唉!
好了,闲话少叙,总而言之我先灰溜溜地偷跑了,下次再见各位。
章节名选自(宋)曾几《春来闻故旧多云亡者作诗示同志》
雁足曾无一字收,有时书到却生愁。
故人叠叠半黄壤,今我萧萧全白头。
大抵百年皆逝水,可怜万事只浮沤。
朝闻夕死真吾道,圣处工夫办得不。
嗯?这里是不是也应该少个致歉?就是,引用或者化用相关诗词的时候,我大部分是根据选用的那个片段的词句与我文章内容的贴合程度来进行的选用,并不能保证选自的整个诗词或者文章的内涵、表征与我的文章内容具有什么契合度。
这种引用或者化用的手法,可能在我们现实生活的学习、考试的过程中不推荐这么使用,希望大家引以为戒,莫要学习我这种不太准确或者正确的使用方式——作者这么做,极大概率是出于“附庸风雅”的时候知识储备太过贫瘠、搜索能力也不甚强的缘故……尽管这个“极大概率”其实可以替换成“完完全全”,但是作者本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总而言之,给大家做出了错误示范,十分抱歉,其余未发现的抱歉之处也十分抱歉,总而言之就是抱歉中的抱歉。
其他应该没了,好,我又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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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番外2:可怜万事只浮沤(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