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因缘果报(2)

今日的金玉苑安静得有点儿吵人。

原本散布在苑里各处的家丁莫名少了一大半,就连经常往他院子里巡察的护卫来得频次都少了许多。

今日无风也无云,空荡荡的天空中太阳发白,沉默地往大地射下无数道刺目的光线。

空气中凝滞的莫名氛围,不停地挑动着他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蛛丝一般细弱,又似钢丝一般硬脆但布满裂痕。

王重晚灰败的脸色上眼底乌青一片,他抬起扇子遮住日光,就连书页上垂落的树影都叫他心烦。于是他一把撕烂扇叶坐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把破扇子甩到从榻边侍奉的小厮脸上:“吵死了!给我滚下去!”

那小厮把给他捶脚的小锤收进怀里,战战兢兢地告罪几声,弓着腰赶紧退了下去。剩下那几个小厮无不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就连原本躲在廊柱、墙角后边偷懒的几个小厮也吓了一跳忙跪了下来,但他们那一双双眼睛却藏在阴影里互相传递着几句阴酸的讥诮。

王重晚环视四周,只看到一堆黑压压的后脑勺,不由更加憋闷:“怜童?怜童!你这个——”

没有找到人的王重晚,气得红脸,腿一翻就要从榻上起身,一旁的小厮赶紧凑上来侍奉他穿鞋,刚穿上一只就被他一脚踹到一边:“滚开,没用的东西!你们都是死人呐!去把怜童叫过来!”

他话音刚落,就听院外怜童叠声叫着“郎君”跑了进来,满脸的焦灼,一脑门子的汗。

“你跑什么!”王重晚下意识皱起眉来,心里却突突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迫在眉睫,他不由脸色更坏了,“你急什么?”

“郎君,大郎君——”怜童扒拉着塌边,上气不接下气,“小的在外边,没打探出来二郎君做什么去了,但是听说员外……”

王重晚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他一把揪住怜童的衣领提到脸前来,语气变得更加急迫:“你要说什么?吞吞吐吐的!我教你这么回话的吗?!”

“大郎君,您消消气、消消气。”怜童赶紧安抚,“小人、小人刚才在外面碰着了几个之前苑里常见的清客,说我们家员外在聚英楼里跟咸安通判家的郎君好像是骂了起来,骂得还挺难听的,现在正怒气冲冲地正往家里赶呢!”

“怒气”二字有如实体一般向王重晚身上倾泻而下,他的目光虚虚望向空荡荡的门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王重晚攥紧拳头,咬牙笑道:“这有什么的!你吓成这个样子!没骨气的东西!”

怜童捡起地上的另一只鞋,服侍着给他穿上:“郎君,咱们要不然出去避一避吧?省得在员外气头上碰晦气……”

对!他可不要成为那个老东西的泄愤池!

王重晚一下子站起来就要走,周围仍躬身候在一旁的小厮见他一动,也都纷纷退开几步。

“嘻嘻……”

乌压压的一群脑袋中间似是有谁笑了一声,阴阴袅袅的,从不知何处的深幽中传来。

“谁的声音!”王重晚猝然止步,恶狠狠地瞪着这群脑袋恨不得埋进土里的小厮们。

这些小厮噤若寒蝉,左右相看无人回应,只有冷风从门外吹来一阵一阵。

“郎君?怎么了?”怜童疑惑地仰起脸,他啥也没听到啊?怜童一瞧见王重晚的脸色就知道了,这几日他主子总疑神疑鬼的不得安神,此刻怕是精神不济幻听了吧。

怜童只觉他可怜,扶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大着胆子问道:“郎君,刚才怕是穿堂风声音怪,叫您听错了,咱们还是先走吧?外面逛上一阵儿,指不定就好多了。”

王重晚拧着眉头挥了挥手,神思疲乏地任由怜童搀着自己走。还没走到门口,他耳边又响起了那道声音——

“嘻嘻,他呀……”

王重晚猛地转过身来,那些个刚刚起身的小厮们被他猛一回头吓得跟只鹌鹑一样,呆站在原地。

“比起他弟弟来,可不就是个‘孬种’吗?哈哈哈!”

——这下王重晚终于听清楚了,这是从他的记忆发出的声音,经久不衰。

“郎、郎君,您怎么了?”怜童诧异地看着王重晚猛地将眼一闭,狠狠地推开自己,颇有些手足无措。

“走什么走!”王重晚恶声恶气恶脸色,“我堂堂一个黄天会的大郎君,见着自己亲爹有什么可避的?我要往哪儿走?你想我走哪儿去?”

说罢,他扭身便走,直接回了屋。

怜童不明所以地挠挠脑袋——分明一提到员外就吓得要命的也是他,也就是因为他总是对员外反应过度,所以自己才想着带他出去散散心,省得到时候两个因为状态不好再产生些什么摩擦——唉……算了,不就是因为他考虑不周吗?他主子状态这么差,怎么还能有精力跟他一块出去躲躲呢?唉……

怜童挠挠脸,叉着腰颐指气使地遣散众小厮,也跟进屋里侍候去了。

被撵出去的小厮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手指一比,指向院内,其余人皆尽眉眼一弯,欲说还休地笑了起来。

王重晚直挺挺地坐在桌案边,手里攥着本书捏得指尖发白,他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纸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有那两只从不体恤主人的耳朵拼命地收集着王运达的信息。听着他气势汹汹地闯进门,吆五喝六地找人伺候,从郑威到刚才那个小厮,无一不被喊出名字去做一些茶酒饭菜的侍奉。他没有找到郑威,于是又是一阵霹雳乓啷的砸桌摔碗——声声震如雷,一声动静震得王重晚身一抖,灰败的脸色白上加白。

“大郎君……”怜童也没见识过王运达发这种火气,不由也有些瑟瑟发抖,“咱、咱们,出去躲躲呢?”

“咯吱”一声,王重晚手里的书本被他攥得变了形,皱巴巴地折断了脊梁。“哧——”的一声,王重晚顶开凳子站了起来,绕着桌子不停地踱步。

“去!给老子叫几个娘们过来!”窗外传来王运达气急败坏的声音,“二郎君?什么二郎君!我是他老子!哪有儿子管老子的道理!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金玉苑里老子最大!”

怜童看着焦躁不安的王重晚,心里也不免有些惴惴:“大郎君,我瞧员外心情更差了,咱们……”

王重晚本就是靠着那点儿稀薄自尊维持着的强弩之末,此时更如惊弓之鸟一般,他不停颤动着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盯着怜童,嚅嗫着嘴唇像是要呵斥他,却又没出声。

只听得窗外又传来王运达一声高喊:“重晚——王重晚——那个小畜牲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过来侍奉他老子!”

这声音又响又钝,“咔哒”一声手起刀落便斩断王重晚身体里里那一根颤动不停的心弦。

“不行不行不行……”王重晚像是着了魔一般,双手不停地揉搓脸颊又抓起头发继而抱着胳膊抠着手臂搓来搓去,整个人都手足无措到失去秩序的地步。

“大郎君,郎君……”怜童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焦灼万分地围着他打转,自然也是抓心挠肝到落下泪来,“大郎君您怎么了?别吓小的呀?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小的现在就去给您找个大夫过来——”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却被王重晚一把抓住。

王重晚恶狠狠地瞪着他,眦目欲裂,颤动的眼球明显暗示着他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是一张开嘴巴,舌头却像根凝固的石头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你敢!你敢……我没事……我没疯……”

“当然当然!大郎君,小的怎么会这么想你呢!”怜童根本顾不得王重晚把自己抓得生痛,只抱住他连连哀求,“一定是您这段时间食宿不安导致的精神衰弱,咱们让大夫开一服镇定安神的药,喝下就好了、喝下就好了,郎君!”

“喝药?”王重晚脑袋一偏,倏而笑了起来,“对!我有药!”

怜童被他一把推开,看着他从床榻最里面、最角落的地方翻找半天,翻出了个小小的瓷瓶。怜童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冲上去抱住了他,哀嚎道:“大郎君,大郎君!你手上拿的这是什么!您手上怎么还有这个东西!小的之前不是帮您处理掉了吗!您拿的这是什么!”

王重晚神采斐然地看向手中的瓷瓶,舔了舔嘴唇,笑起来:“这个是……”

“王重晚!你这个小畜牲!娼妇生出来的小贱种——”窗外王运达的叫骂声更凶了,他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原本堵在王重晚胸口的空气终于汹涌地绞动起来。

王运达来得又急又快,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怜童赶紧按住王重晚的手,身子半压在他手中的瓷瓶之上。

就算是王玉成派来的那个侍从,也已然头破血流,虽然仍勉强维持着一张平静的表情,尝试制止暴怒的王运达,效果也微乎其微。

谁能制止得了他?

金玉苑里,他才是无法无天的至高皇帝。

他全身上下沸腾的血液里,不断上涌的热气急速地蒸煮着他那颗杏仁大的脑袋里,被酒精麻痹得只剩二两重的理智。他随手扯掉腰间的玉带,手臂高高一扬,便劈头盖脸地抽向王重晚:“你这个下贱的狗杂种!”

怜童大叫一声,吓得六神无主,只得将王重晚扑倒在地,厉声求饶。

王重晚脑勺往地上猛猛一撞,三魂七魄被坚硬的地面撞出了一半,只剩个不人不鬼的残魂躯壳,于似虚若幻之间打量着那地上端站的一群人:那些紧跟在王重晚身后的一溜侍从,原本愁苦窘迫的双眼全都看向了他,那一张张看似平静的脸庞底下,都悄悄藏着一个笑。

“啪!”的又一声,伏在他身上的怜童又哀嚎起来,身体胡乱扭动着整得王重晚也很难受。他情不自禁地按住怜童的肩膀,呆呆地看着怜童脸上那痛苦扭曲的表情,又顺着他身上的那道鞭子看向王运达那张肥肉横生的脸庞——那两道细小的□□里,如飞溅的火光般,射出一道愉悦到兴奋的光芒来。

王重晚听到自己的脑袋里也“轰隆隆”地烧起火并煮起粥来。

【提前预警】

下面一章对出场角色有折辱、侵害性描写,无露骨内容,请酌情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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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因缘果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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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