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费尽心思,

“你说什么?李家女郎被官府的人押入了大牢?”王玉成眉梢微蹙,“罪名是什么?”

“说是阻挠公务,”郑威斟酌道,“来传话的探子说,总镖头走前不久,在驿馆附近的巷子里发现了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就是威胜镖局的人。李家女郎赶到当场,不知怎滴跟官府的人起了冲突,打了一名官差,现在已经被押解进官府了。”

王玉成揉着太阳穴,缓缓道:“我回来之前,在施粥棚刚与李家女郎商量好,计划着要把顾老二跟吴三娘从牢里救出来……”

“二郎君!”郑威急道,“这恐怕有些草率吧,万一要是叫陆掌事或者宋通判察觉异样……”

王玉成举起手掌,示意他无需多言。

王玉成起身踱步,脸上忧思重重:“我何尝不知道你的担忧,不过今日我在施粥棚里已经听到不少流言蜚语。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对顾老二等人的诋毁,甚至大有要把这几年以来咸安城所有的粮食亏空,都安污蔑到行脚帮头上的趋势——”

说到此处,他不禁驻足长叹:“情况堪忧啊,只怕我们再稍有迟疑,就连顾吴两人的性命也……”

“二郎君,”郑威不予苟同,目光沉沉地摇摇头,“曾经会长常教育您,‘欲成大事者,有舍方有得’。”

王玉成微微一顿,叹息一声,转而道:“可是就算从局势上来看,我们也不能放任不管。否则,行脚帮的势力变会在我们接手之前,就土崩瓦解。”

“但是行脚帮帮主……他不仍然置身事外吗?”郑威心生困惑,“何至于到了要在明面上与咸安官府撕破脸皮的地步?”

王玉成摇了摇头:“帮主其人,这番与威胜镖局之间龃龉顿生,咸安官府也对他磨刀霍霍,未还能高枕无忧……”

这下,郑威便不再劝了:“那么属下现在就去重点关注威胜镖局那边的动向,如有最新情况,及时向您传达。”

“不必,你还是留在金玉苑里照看。我们的暗中布置,千万不可让陆掌事察觉,免得横生事端。”王玉成一想到家里那两个不省心的一大一小,年纪轻轻的脸庞都愁出了几抹苦色。

郑威对此自然难能再有异议,领了吩咐就出去了。照例,他要往王运达、王重晚二人住着的院子里看看情况。

院子里的情况不用眼睛看,光用耳朵听都能听出来,那几个小厮又在明里暗里地找茬欺负那个流民了。

听着假山后那几句放肆的嘲笑,王重晚都觉得这些霸凌的手段老套得可笑。

请洛清川睡走廊、吃狗食、扫茅厕……桩桩件件还是之前老一套把戏,只不过可能是因为这个流民格外难缠一点儿,每次都不肯安静捱着,总要反抗,这就导致本来可以翻来覆去倒腾个几天的把戏,跟被人按了加速键一样,短短一个寒夜再加半个白天,几乎要在他身上招呼了个遍。

急得怜童连忙来告状:“大郎君,咱们还不救救那个流民吗!再不救,他只怕是要被那几个直接给磋磨死了!”

“哦?”王重晚眯起眼睛笑起来,“正是要此时去救,才能显得这份恩情浓重不是吗?”

王重晚的笑容愈来愈盛:“才能让人甘心,以命相报,不是吗?”

眼前有水珠不停滴落,伴随着一阵一阵的模糊和晃动,他的视野就好像要在一片昏红之中融化一般。

他想要站起来,但是半天才驱动起自己的手脚,踉踉跄跄地伸直了双腿,刚要直起腰,就听一直嗡鸣的耳畔传来一声巨大的碰撞声,继而他的视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令他晕眩不止。

他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重新摔回了地上,身上噼里啪啦的到处乱响,每一寸筋骨都好像绷紧了的弦次序断掉。但凡他想驱动哪根手指或者哪根筋腱,无论如何都毫无响应。他的身体就像是不再属于自己一般,唯一还算忠诚的,就是那一双凝滞而缓慢眨动着的双眼。

疼……但是哪里在疼?哪里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他都忘记,几日前的生活,是什么感觉了。

几日前,他大概还被当成个人的时候……

他慢吞吞的,想要重新爬起来,胳膊肘刚找到地面,臂膀的上方又传来一记重击,接着便又落下雨点般密集的攻击,终于是唤醒了他感官混乱的躯体——啊……是“疼”啊,原来他浑身上下都在“疼”啊……

他艰难地蜷缩起身体,不过动作实在是太过迟滞,还没习惯性地把头抱好就被人一脚踹到了脑袋,瞬间就是眼冒金星,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

“住手!”

谁的声音突然在半空中炸开,紧接着加诸于他身上的击打如潮水般退却。他抓紧机会,猛地从地上撑起上身,但是想要完全爬起来却是不能够的。只是跟条要死的老狗一样委顿在地上,连咳带呛,长长地喘息着,喉间溢出一连串的嘶鸣。

一群面目模糊的棕色身影从中间劈开,远远近近晃过来两个色点儿,一白一棕,虚虚实实的笼罩在他的脑袋上。

“……死……他死……了吗……”

模模糊糊的声音夹在他耳畔尖叫着的轰鸣声中听不真切,他被人连拖带拽地从地上拔了起来,眼前那个白点儿站得远了些。他怕又是谁要把他推进什么泥泞污淖里,用尽全力地开始挣扎——然后只是胳膊动了动。

“……洛……喂!你……大郎……他好像……”

他晃了晃脑袋,整颗头颅都热涔涔地发胀,整个身体却是在寒津津地打战,四肢百骸都火辣辣地痛个不停。筋麻脚软手无力,东倒西歪往地上窜——那个人很快就要扶不住他了,立刻又有什么东西撑住了他。

他神智涣散地瘫靠在那个“东西”上,意识朦胧地感觉到这个“东西”热腾腾、硬邦邦的,好像在动,这才稀里糊涂地认出来支撑着他的恐怕是个“人”。

那……他是得救了吗?

“……郎君,属下……醒醒,你……你们这群……!”

这人动作越来越大,声音里的情绪也愈发激烈。

他情不自禁地开始痉挛起来,微微弓起身子想要捂住不停抽搐的胃部。

不敢多想,他宁愿相信这不过是另一次侮辱开始前的交接罢了。

他把手掌放在那人身上不知道哪里,挣扎着要把这个支撑着他的人推开,但是掌心触及到部位是那样的温暖,从骨肉间不断蒸腾向上的热量,对他这个在冬天里冰碎带碴的灵魂实在是太大的一个诱惑了。

他自暴自弃地靠在这个人身上,拼命地回忆着自己那贫瘠的人生里所有温暖的瞬间,想着死就死了算了……

“带他……你们……药……”

死吗?

他神思混沌地想,自己好像不太应该去死,为什么要他去死呢……

呃……他想皱起眉头,他这是不愿意去死吗?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活着?他凭什么活着?

濒临崩溃的洛清川在身心都走到极限的情况下,那从脊椎缝隙里丝丝缕缕爬上来的求生意志,拼命地为他网罗着不同的生存“理由”,都如过眼云烟一般烟消云散。亲情已经逝去,友情已经离散,爱情更是毫无头绪,现在的处境如此艰难,人生的未来更加渺茫,还有什么呢?

那些从眼前飞快划过的一张张充满爱意的笑脸,转瞬即成齑粉,他这个乏善可陈的人生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可值得留念的呢?

他脑中一片云雾缭绕,似梦似醒宛若要一步登仙。仙境瑕光万丈,什么都看不真切,远处朦朦胧胧站着几个人影向他挥手,音容笑貌都看不真切,但是却是那样的怀念。

他的心脏瞬间鼓动起来,愉悦的血液在他的四肢百骸激荡着,他几乎真的跑起来了,大喊大叫地冲向他们。人影在他眼前越变越大,他几乎以为自己终于要走到宁静的彼岸之时,那个人影转过脸来,白雾迷蒙之间,眉梢轻蹙,目光盈盈似泣非泣。

他被这束目光定在原地,半步也前进不得。

“洛清川……”那人垂下目光,语焉缥缈,“活下去吧……为了我,继续活下去吧……”

“咳!咳咳咳!呕——”

他拼命地想要扒拉开嘴上的东西,但是那个东西屹然不动,持续不停地往他嘴里灌着什么恶臭难闻的热稠之物。

“他不会死……能行吗?”

“喂了药……虎狼方……多亏他体质……救他一命……”

“咳咳咳!唔嗯!”

那东西终于不再往他嘴里灌了,在他模模糊糊看出两个人影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继而听力也陆续回笼,神智紧跟着渐次苏醒。

“嗬……嗬……”他慢慢地眨着眼睛,眨落眼睫的冷汗,一脸空白地看着身披白袍的王重晚。

王重晚看他醒来像是有些神智的样子,神情一松,微微笑了一下:“……真醒过来了……你还真是命大……”

旁边又跳出个棕色的人影,声音洪亮的叽叽喳喳:“你不知道我们大郎君……你被那几个小子……大郎君下令……算上这次,你算是被我们大郎君……”

声音尖锐如刀,从他的耳膜一举捅穿了脑仁一般,密密麻麻的疼起来,一下全身上下都疼起来,疼得他差点儿倒不上来气。

“两次!”那个棕色人影看他没啥反应,趴在他的耳边大声说道,“大郎君救了你整整两次!”

他咳嗽几声,呕出半口血,脑门上瞬间落了两层冷汗。

他拼命地咽回嘴边的呻吟,透过汗蒙蒙的眼睫,虚虚实实地打量着三步开外那个神情微妙的男人,竟然笑了笑:“……什么……你要什么……”

闻言,王重晚终于松了口气。

自己。

还有自己的生命本身哦,各位。

或许大家也会碰见那种时刻:就是这也想了、那也想了,感觉自己什么都想过了的时刻,也要在思维画上最后一个句号之后,另起一段跟个破折号来补充论述一下——还有各位自己哦。

嗯嗯,这样就是所谓“最后”之后还有“之后”,意犹未尽再续一个“然后”,后后还有后,后无穷尽也。

【致歉声明】

1.非为诅咒,非为指手画脚,纯粹是作者自己的杞人忧天在这儿自说自话,如有任何冒犯,致歉一切。

2.普法小课堂:

节选自我国《刑法》:

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犯前款罪,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

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具有殴打、侮辱情节的,从重处罚。

犯前款罪,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使用暴力致人伤残、死亡的,依照本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百三十二条的规定定罪处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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