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外的杨武急得恨不得原地转圈,套个缰绳就能拉磨,可他又不敢。
后面以刀撑地站着个气压低沉的李煊,面沉如水入井底渊。
夜里黑风阵阵,从北到南,烈烈不停。
杨武牙关一咬就要冲上台阶,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吐出两个行端止正的女郎来。
“星月!”杨武两步并做三步跑了过去,握着她的两条胳膊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你没事儿吧?咸安官府的人没有为难你吧?你还好吧?”
杨武用目光把她从发稍到脚背检查了遍,没有发现分毫凌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星月……”
李星月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像是想比划出个笑来,但是啥也没比划出来。
她垂落眼睛,面无表情轻轻点了点头,慢半拍反应过来不太对劲,又摇了摇头,半晌才重新仰起脸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儿,小武哥哥……”
杨武没成想自己竟然也有一日见她不得、听她不得,一想就要落泪,一个猛子将她抱在怀里,紧密密地贴着:“星月,星月……”
李星月猝不及防地喉咙一热,扑簌簌滚下泪来,脸埋在杨武肩头蹭了又蹭、蹭了又蹭。
杨静摸了摸李星月的后脑勺,又揉了揉杨武的头顶,叹了口气:“我们回家吧……”
马车上李煊没有同她说话,也没什么好话说。
李星月仰头望着车棚顶,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官府把我从大牢里放出来之前,我见着了宋通判……”
李煊沉默地看向她。
李星月继续说道:“他跟我说,有个人证主动到衙门来报案,说是看见一个手持血刀的凶徒跑进了金玉苑的后门。”
李煊眉梢微微一皱:“我记得,官府之前判定为寻常争执导致的谋财害命……跑走的那个人就是杀害小徐的同伙?”
前后不一,但是互相又不冲突。
李星月眉头紧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神情略微有些烦躁:“宋通判怕我不信,还特地把那个人证叫到我面前来对峙——人证是在那条街上开当铺的掌柜的,说话时抖得像个筛糠一样,也不像是提前跟官府串通好的样子……”
李星月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急,甚至都坐了起来,扯着李煊的手腕,喋喋不休:“宋通判满脸的笑模样,好像是对这件消息非常的满意,甚至生怕我听不出他的意有所指——”
话到此处,李星月微微一顿,简直要在车厢里站起来了:“那个掌柜一副不清楚金玉苑是何所在一样?但是一听说黄天会,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着我欲言又止,战战兢兢、左右为难一样——这根本,这根本……”
“星月!”李煊拉着她坐下来,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安排人去查探他的底细,你休息休息吧。”
李星月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他,默默垂下眼睛。
半晌,李星月没头没尾地说道:“我进了大牢之后,趁防守不备打晕了他们,只来得及找到行脚帮的顾海顺。”
李煊就猜到今日的李星月,一定会为了行脚帮那两个被押进大牢的人鲁莽行事。
她本不应该这么做,这会给他们带来很多麻烦——李星月都心知肚明。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一摸,差点儿没把李星月的眼泪摸出来。
她赶紧坐直溜了,蹭了蹭脸颊,眼眶红红的:“白天我听王玉成的意思,他们黄天会是打算要营救吴三娘她们的……”
李煊见她欲言又止,帮她把话说了出来:“你想帮忙?”
“我一定会小心藏好身份!一定不做出格的事!”李星月扒拉着李煊的袖子,语气急切。
李煊叹息一声,话有不忍:“今天下去我去见了陆掌事,他得到消息,要我们一定要保住行脚帮,方便陆王府借黄天会更好地把它的势力收入囊中……”
“大家挤破脑袋都想当那个‘黄雀’……”李星月一双浓眉似蹙非蹙、一副表情要哭不哭的,两只眼睛四下打转,“我有办法,我可以、我可以——我们可以把致命的毒药换成微量毒药不行吗?反正只要扳倒行脚帮不就够了吗?反正行脚帮的名声也好、信誉也好,官府这一整天不是也已经把它们败坏的差不多了吗?那么,那么,我们这样做的话,既可以达成目的,又可以把伤亡降到最小不是吗?”
李煊避开她的目光,不忍再看,只长叹一声。
李星月耸起眉梢,泫然欲泣:“阿爹你叹气是什么意思?我说的不对吗?我这个办法不行吗?一定要死很多人吗?为什么非要死人呢?凭什么总要死些无辜百姓呢?凭什么——”
李星月喉咙中溢出半声喑哑的呜咽,猝然住声。
那些刻意不去提及的事情,就像只无形的幽灵一样,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半个字也吐不出。
车厢外杨静拍了拍杨武的肩膀,从他手里接过马鞭,将手一扬,烈烈寒风中一声裂帛之音,呼啸而过。
驿馆里的空气像是一团凝固的墨水,胶黏咸稠,风吹不动。
刚下了马车的李煊迎面就被无数张怒气冲冲的脸庞围住,同样都是一片红通通的眼眶,但是所有人的脸上没有一滴泪水。
“总镖头!”
“总镖头!”
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恨不得立刻挥舞起自己那双强健的臂膀,把谁撕烂咬碎才能泄愤。
李星月忍不住也扭头看向李煊,看着他那张沉静的侧脸上久违地显出了颓唐般的疲态,听着他将官府所谓“寻常争执导致的谋财害命”的判断陈述出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怎么可能!哪里来的劫匪在城里兴风作浪!”
“是不是之前行脚帮的那群人!”
“我看就是他们!官府是想要包庇他们吗!”
“总镖头!咱们要给小徐讨回公道啊!”
这群人越说越是群情激奋,一个个撸起袖子两眼喷火,满脸都写着想要大干一场。
是啊,哪里谋财害命的劫匪大白日里在城中兴风作浪?哪里的官差那样明察秋毫能在杨武之前就赶到那种偏僻刁钻的角落?还是像咸安官府说的那样,这是来自于黄天会或者授意于陆王府,对她们镖局和官府之间的挑唆?
李星月情不自禁地低下脑袋,握紧拳头。
“怎么?我说的话是不管用了吗?!”李煊一把按住猛猛往外冲的小伙子的脑袋,把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你们是有什么证据吗?非要跟行脚帮拼个你死我活?凭什么?就凭之前伤筋动骨的过节吗?值得你们杀人?还是值得他们杀个人?”
“这——!”那小伙子一时愣住了,愤愤不平却又不得法门,“总镖头,那、那您真的相信像官府说的那样吗?!”
闻言,李煊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对此都不是很能接受,但是,我们现在没有什么别的蛛丝马迹可以推翻官府的论断……”
他作为镖局的一家之长,不能带着镖局的兄弟们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再随随便便的流血牺牲了。
李煊顿了顿,只能尽力去安抚这群人。
大家都是常年里一起走镖,过命的兄弟情谊,提及死亡,怎么能不焦心落泪呢?
李煊更甚,但他竟然无能为力。
李煊同样更加倾向于认为这是官府的计谋,为了对他们威胜镖局敲山震虎的计谋。
但是李煊没办法为了一个人的死亡,将剩下所有人的性命都置于赌命游戏的桌案之上。
况且与官府中的谁去对赌呢?假如威胜镖局有这种能力的话,为什么还要依附于陆王府或者黄天会呢?
他的人生,早已在各种妥协中学会了忍耐。
忍耐,方得守得云开见月明。
李星月找到周安安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一小会儿了,一掀开门帘子还没把桌边的陈澹宁瞧个真切,屋里那股子安神宁心的熏香就扑鼻而来。
陈澹宁抬起头来望向她,比了个“嘘”的姿势,拿起手边的书和药碗带着他们走出了门。
李星月忙忙握住陈澹宁的手臂,急切地问道:“舅舅,安安怎么样?”
陈澹宁叹了口气,安抚道:“勉强睡下了,总是容易惊醒,你夜里多照看着点儿。”
李星月点点头,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只呆呆地站着。
陈澹宁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脑袋:“别太担心,她就是惊吓过度,静养一阵子就好了……”
说罢,他又忍不住皱起眉来,倦怠的脸上染上几抹不满,本想教训几句李星月做事没轻没重、不肯安心在家以致惹上祸患之类的话。但是被李星月闷头抱住,一时也不禁心软酸涩,不忍苛责,只是轻轻地拍抚着李星月的脊背。
待李星月放开他之后,便只是点点头就扭身进了屋,也已经没了教训的机会。
后半夜的时候冷风吹得紧,把本就没有上锁的房门一下吹开,发出了“嘭”的巨响。
合衣靠在床头的陈澹宁蓦地惊醒,他揉了揉酸胀的肩颈,起身下床,披上床边挂着的披风,托起床边只剩一点儿底座的蜡烛,向大敞着的门边走去。
刚到门边,他的脚步就顿住了,神情怔怔地望着门外,寒风猛地灌进来吹灭手中的蜡烛都没分走他的一丝余光。宽大的披风在寒风中随风摇曳起来,一看就知道一丝温度都保留不了了。
“我吵醒你了吗?”门外的那个人笑起来,肢体僵硬地抬手为他收拢衣襟,低垂着眼眸,神情苦得发涩,“澹宁,抱歉……”
陈澹宁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他了,突然惊觉两人竟然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两个青春无限好的少年时代了。悄然流逝的时光究竟给他们两个人留下了什么馈赠呢?是陈澹宁错漏百出的心防?还是李煊这雄狮将老的颓唐?亦或者是,他故姐独女日渐萎靡的神采?
陈澹宁扣在门扉上的手,悄然收紧。他抿了抿嘴唇,伸手拉住李煊风中飞舞着的大氅系带,语气如同风摧霜寒一般冷酷:“呵……李煊,你就是个优柔寡断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