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是凭借惊涛掌开宗立派,目标是开一家自己的镖局也当上总镖头!
他娘听到之后哈哈一笑,第二天就帮他在饭堂里把他这个“高远”的梦想公布了出来。
所幸在场的都是彭伯伯刚押镖回来的镖队,没有同杨静她们亲近一些的镖师在场,否则自己又是少不了多少顿揶揄、戏弄。本来他还担心彭伯伯会对他有什么训斥,毕竟独臂鳏夫暴打独子彭人杰,把他打中进士的爆碳脾气,在整个兰水城也可谓鼎鼎有名。
可是意外的,彭伯伯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尽管他才是惊涛掌的开创者。但这也不算令他感到特别意外——他也说不好,用他朋友的话来说就是:“你小子真是命好,摊上了个那么能干的娘,要不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你小子在彭镖头手下也躲不了几顿打!”
就算是铁瓷的朋友,这话说得也有些难听,他实有些气不过地跟他扭打在一起。
但他功夫着实一般,不然也不会从小在镖局长到大,还一直是个镖师这么混着,所以他就鼻青脸肿的回了家。好像这也是他们镖局人的常态,不知道走镖啥时候磕着碰着或者互相缠斗时伤着了,鼻青脸肿、咬牙切齿,一瘸一拐地溜进家门,鬼头鬼脑地在大人们眼皮底下摸东摸西的找药。
自然是不能逃脱他老娘的法眼的,无情大手把他按倒在椅背上,一掌心药酒、两手根的耳光不分由说地招呼了上来。他傻不愣登地望着夕阳下他老娘愤愤不平的侧脸,后知后觉地想,他老娘怎样乐意怎样都成。于是他喉头一热,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娘,你觉得,彭伯伯咋样?”
他娘倒是微微一愣,“啪”地一下就赏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傻小子说的什么傻话?你是老徐家的种,彭伯伯是你大伯……”
他娘叹了口气,笑起来:“只要你好,娘就好,什么咋样不咋样的。”
他抿了抿嘴唇,说不出话来。
他模糊依稀地想了些什么,又什么都想不明白、理不清楚,于是只能挠了挠头。
笨嘴拙舌的一副蠢样,果然又挨了他娘的二巴掌:“你瞧瞧你!半大不小马上要成人了,就不能学着稳重点儿!你瞧人家李丫头,小时候调皮捣蛋成那个样子,现在不也都长好了,不能学着点,学着点儿!”
什么!
学李星月?!他可不要!完全不要!
那个丫头简直就是人厌狗嫌的混世大魔王!你们都被她骗了!
就是那个李星月听说了他的梦想是开宗立派的时候,兴致勃勃地就冲过来了,打着什么“切磋武艺”的旗号,三番两次地把他在地上摔成个大马趴,最后还老神在在地蹲在他头上呲牙列嘴地含沙射影呢:“哎呀徐大哥,你这个武艺怎么能行!我看你啊,根本学不通彭伯伯的惊沙掌,不如来我爹门下做我的小师弟可好?”她那俩大眼滴溜溜的那个直转呀,“哎?圣人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实在不行,你来当我的徒弟,替我开宗立派呢?”
他简直气得要吐血,仰天长啸:“李星月!别被你舅逼烦了,找我来撒气!”
李星月撇着嘴,还没要演出些什么“情真意切”的时候,她那根形影不离的“尾巴”很快就找过来了。趁着她回头说话的功夫,他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推开她:“去去去,跟你‘小武哥哥’掰扯去。你俩要是能,有本事把账房先生请来的教书先生弄走啊?”
简直太可恨了,这个李星月!
镖局里很多小毛孩们家里的大人甚至还需要出门跑镖,所以都放在一块儿养着,今天吃吃账房先生家的饭、明天尝尝他娘做的菜、后天品品另一个婶娘熬的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们丝毫没有男女之分,天天混在一起,你来我家学学劈空气、我去你家练练扎马步,不定时一起钻出墙洞跟隔壁肉铺的胖小孩比比拳脚,就这么着无忧无虑、成团成伙的一起长到大。
他娘是威胜的掌柜,账房先生徒担半个虚名,很多活还是他娘在干,他本来也就是嫌弃嫌弃李星月往镖局里捡了那么老多猫猫狗狗,给她娘添麻烦,甚至后来直接上升到捡跟他们一样大的小孩回来!真是给自己找事儿,不嫌头疼。
所以心疼娘熬夜干活的时候,第二天他都会找茬跟李星月打一架——可惜他没打过过。所以慢慢的,他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讨厌”李星月,身体抽条之后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稍微疏远了她一点儿。
但是,是李星月先不跟他玩的。
事件的起因是他有天在一个偏僻的街角撞上了一个女孩子,衣衫褴褛、神情凄惶,但是长得非常温柔美丽,好看到他当时都有些愣住了,所以也没能拦住追兵把她抓回去——那是从撷芳堂里逃出来的女孩。
撷芳堂,是个妓院。
兰水城中鼎鼎有名,盛产“名花”“美画”,引无数达官显贵慕名品鉴,权势不可谓不盛。
那个女孩的颈侧还有一朵暗红色的梅花胎记,却是个尚未闻名的存在。
他在镖局的演武场练完武之后,无所事事地闲逛,不免看见了李星月墙头枝上的红梅点点,心里怅然。
很快,李星月那颗脑袋就从墙头冒了出来:“咦?徐大哥,你在这儿做什么?”
随即,墙根下就传来她那根“尾巴”的声音:“星月,快!老师傅回来了!她看见我们了!要过来了!”
——这两个又从女红师傅那里逃出来的。
听他讲了这事儿自然也是义愤填膺,悄声叫嚷嚷要去撷芳堂讨个公道。
然后就是被女红师傅叫来的账房先生,在小路尽头幽幽冒出个影子。几人作势要跑,他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脱口而出:“那个女的,长得跟账房先生有点儿像……嘶,好像还挺像的……”
“嘭”地一声,李星月把他一拳打倒在地,两人撕吧撕吧又纠缠在一起。这件仗义之行自然胎死腹中——毕竟事情败露之后,镖局的大人们对他们三令五申叫他们不准胡闹惹事,甚至将三人禁足许久。李星月刚开始还跟他怄气,再后来就为应付账房先生因此追加的“三从四德”教育忙得焦头烂额,不再搭理他了。
他娘听说他的打算之后,气得够呛。一个半点武学不沾的中年妇女,拾起擀面杖就舞,那叫一个虎虎生风,打得他满地打滚、吱哇乱叫,边揍边念叨:“能不能学好!能不能学好!叫你到处惹事!叫你带坏星月!”
他还梗着脖子叫嚣呢:“怎么怪我带坏李星月!她自己本身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有些时候,小孩子们厮混在一起时说的混账话,就好像从狂妄的字眼里偷出几分大人们的权力与威慑一样,本应当在大人们眼底下藏藏好。
但他估计也许是被揍急了,又或许是早对李星月到处在镖局大人们面前讨好卖乖的行径颇有微词,因他相依为命的母亲竟然也受她“蒙蔽”,对李星月满眼满嘴的称赞心生嫉妒。所以他还是这么秃噜出了嘴,虚张声势的言辞间藏满了嗔怪。
他娘气得双手直抖,摔开擀面杖,提着他的耳朵把他一脚踹进了柴房。
这跟李星月没什么关系,他知道。
他娘骂他的话里他也听得出,其实是怪他怎么碰着了烟花柳巷的女人,又怕他不学好。但是,他后面每每听见,都不由地去想:他娘真的不希望他是李星月吗?
李星月每次来他们家,他娘再忙都会抽空出来抱抱她、亲亲她,可劲儿地疼惜她。他娘教训他的时候,也总是会念叨上几句:“你瞧瞧你,不能学学星月?你还比不上人家一个小姑娘。”
学她,就能好了吗?学她,他娘就能幸福了吗?学她,他娘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跟彭伯伯,还有彭大哥这个考中了进士、在朝为官出息继子在一起了吗?
他,对他娘来说,是个累赘吗?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对着他相依为命的亲娘,什么心里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不如李星月这个外人同他娘一样亲密亲热。
所以,都怪李星月。
他跟李星月自然而然就疏远了。
他长大,变得成熟,知道了逃避和迁怒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不过年少时光倏忽如白驹过隙,再三回眸之际,情感已然寡淡如水了。他们还是不错的朋友,但已经不再像少时,是那么亲密无间的朋友了。他虽然为此叹惋,也觉得世事不过如此。
世事如此,总不能天遂人愿。
无论他怎样努力、怎样练习,他的惊涛掌总是进展缓慢。
年底镖局演武打不过李星月一介女流,年中走镖打不过强盗,每次只知道“哎呦”一声往地上一倒。他头脑懵懵地飞速爬起来,摆开架势看着对面趾高气扬的李星月或者强盗,慢半拍地想:梦想……他的梦想是什么来着?
也许,这并不重要了——
来咸安城的路上,怪石嶙峋的深林里,他被前来攻击的几个强盗掀翻在地,勉励支撑,仰着脑袋正要叫一旁的周安安带着账房先生跑远点儿。抬头一望,那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不远处的总镖头正在以一敌五尚且不动如山,舞刀如泼墨,挥洒自如。
他张嘴呼救,猛然想起他师傅彭伯断臂之前,双掌推开便是虎虎生风、威势十足——就是因为他拜师的时候看到的这个画面,在他的脑海深处不断盘桓,久不能忘,他才想要开宗立派,替断臂的彭伯将惊涛掌发扬光大。
但是他现在呢?
“嗤——”
一柄长刀从压着他的强盗胸中穿出,刀身白而有光,刀尖血聚成滴,簌簌下落。
他一脚踢开那具尸体,握着刀主人的手站起来,听到一声问候:“徐大哥,你没事儿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重新握住刀柄,投身到防卫之中去了。
那被李星月隔空刺破的,除了强盗的身体,还有他那可悲可笑的……“梦想”……
那柄刀是总镖头在李星月及笄礼的时候送给她的礼物,他很羡慕;威风凛凛的父亲给李星月倾囊相授,他很羡慕;油嘴滑舌的性格叫李星月很得他娘的喜欢,他很羡慕;事倍功半的天赋让李星月在武学上日进百尺,他很羡慕;坦荡磊落的性格让李星月毫无心结,他也很羡慕……
他怔怔地坐在石头上,看着火堆发呆。
然后就被人撞了一个肘子——李星月抢夺着周安安的饭碗哄她取乐的时候,故意把碗塞给他这个就近的伤患,让周安安去重新打饭。
李星月坐下来跟他一起烤火,笑眯眯地搭话道:“怎么样,我们安安很可爱吧?”
他抿了抿嘴巴,忍不住问道:“前段时间,你还因为看见……又是发烧,又是说胡话的,现在为什么……”
“动手杀人?”
李星月慢腾腾地折断木枝丢进火里,找了根木棍支在胳膊肘下面撑起脑袋,一晃一晃的:“徐大哥……我啊,一直在想,假如我之前看到的那个人是镖局里的谁呢?”
跃动的火光中,她的神情竟然意外显得很成熟。
“徐大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老跑你家吃饭吗?我可喜欢黄大娘了,非常非常喜欢……”李星月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有时候,我可羡慕你了,羡慕你有个那么好的娘,虽然你惨惨的有个彭伯伯那样的师傅。但是大家都很好啊,你也好、黄大娘也好、彭伯伯也好,少了你们哪一个我都会很伤心啊,所以我不想这样。”
他尴尬地笑了笑,垂下头去:“哪有那么好,几个强盗都打不过……”
李星月皱起眉头,歪着脑袋看看他,又对端着碗想跑回来的周安安摇了摇手。
她拍拍他的肩膀,扭着身体想要看到他的神情:“徐大哥,你咋了?为什么这么伤心?”
啊……是啊,他在伤心啊……
归根结底,不是因为种种对照别人的求而不得,而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导致的梦想破灭啊……
他一把推翻越凑越近、眼看着恨不得扒开他的头发一探究竟的李星月,瓮声瓮气地:“走开吧!现眼包,非得戳人肺管子……”
李星月刚张开双臂就被他推了个倒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欲言又止地望着他。终究还是被帮着姐姐处理完闲杂事物的“小尾巴”给叫走了,真是谢天谢地……他赶紧擦了把脸。
也不用多谢,还没多会儿呢,那个人又鬼头鬼脑地摸过来了,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挠了挠脑袋,语焉含糊,连蒙带猜:“我又想了想,徐大哥你啊,可能是一直练功太拘泥于惊涛掌的招式套路了,不然今天也不至于叫我捡便宜耍了把威风。我说真的,走镖的时候多要武器傍身,你何不跟我爹耍两次刀,找找运掌于刀的灵感呢?”
她悄悄又靠近一些,挖空心思,循循善诱:“我记得——我记得你小时候不还说呢吗?帮彭伯伯开宗立派来着?我看这就很可行啊!将刀法跟掌法相结合,未尝不是一件美事啊~”
是这样的,天赋深厚的人,就连说起纵贯武学这种事来,都显得那样胸有成竹。
他说不出话来,只笑了笑。
没成想,后面好一段时间,总镖头竟然真的下令给他们这些押镖的小伙子们教授些刀法技巧。他当时的心绪思考早已不再记得,只依稀记得李星月在队尾一次又一次的拱火“再来!”“加练!”“完全还能再打一遍!”。
汗流如雨,浸湿衣服一遍又一遍。
出奇的,他好像再也没有那么的难过了。
累透了瘫倒在干巴巴的大地上,仰望着云淡风轻的天空,胸中无所适从一般的通畅自然。
他想,回去他就要告诉他娘,他是老徐家的种,也是她老黄家的种。
他想,回去他要像个法子把名改了,“徐康健”“徐康健”,只要是“康健”,姓“黄”也未尝不可——这想想就有点儿难,但是管他的,到时候就说是李星月怂恿的,反正全镖局的人都知道,就她最能惹事儿了。
黄康健,嘿!这几年攒的钱挺多的了,先在镖局外边给娘买个房子,剩的猫啊狗啊的都爱往他家蹭饭,然后再买几壶热酒去师傅那里孝敬孝敬,最后再买几块金子……
慢悠悠的,他坠往梦乡。
所谓“梦想”,总会在人生长路上迎来一次又一次的新生。
但是,生命不是。
所以,徐康健也不是。
他永远是徐康健,与黄康健的“梦想”遥不可及。
死亡静默,犹如深夜,降下绝望一层又一层。
“娘。”
“娘啊……”
章节名选自赵文(宋)《伤逝三首??其一》
昨日相扶尚自存,今朝痛哭奠清尊。
如何一夜音容隔,便有纷纷说梦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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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1:便有纷纷说梦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