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杨武以为昨晚应该发生些什么——他是说,他跟李星月之间——毕竟、毕竟,毕竟在火场上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氛围确实有点奇怪对吧!
可是李星月从刘司马府回来之后,脸色臭臭的、心情差差的,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又用那种伪装出来的云淡风轻,笑眯眯地调侃他:“你这么晚还没睡,呆在院子里做什么?嗯?小武哥哥?该不会趁着我不在,偷偷练功,想赶超我吧?”
李星月一用这种笑盈盈几连问、悄咪咪插入一两个语气词做隔断的说话方式,话头话尾也不知哪几个字构成,反正听起来每个音节都像是沾满了蜜一样,让他两只耳朵听得甜丝丝的。她话音尾巴也翘呼呼的,跟偷偷埋了个钩子一样,一句一个上撩,勾得他满脑子都晕乎乎的,也轻飘飘的随着她绕起话来。
“没,没!我……在……守夜。嗯。”他自诩故作镇定的功夫已是上乘,不过就是挠了挠脑袋、蹭了蹭鼻子、碾了碾脚尖。
“你很可疑!你在撒谎!小武哥哥,你最好不要妄想了!”李星月大概是被风吹得脸颊红红的,表情凶巴巴地戳了戳他的臂膀,“我永远都不会被你打败的!明天你还是要帮我忙的!”
李星月显然目的达成了,挑着眉梢笑嘻嘻地看着他:“小武哥哥,你呀你呀,明天还是要老老实实替我做件事哦~”
唉……她也真是的……杨武忍不住笑着垮肩,叹气再叹气——她要他做事,那需要这些个花里胡哨的借口、理由什么的……算了算了,反正她从小到大都在不着四六的时候,需要“师出有名”,给她吧,那就给她个名义喽~
——所以杨武就忘了,他本来等在院子里,是准备一见着她要问的什么来着。那层窗户纸,就这么“阴差阳错”“可悲可怜”的留到了最后,静静地等待着另一个火夜。
不过,就算杨武当时想起来也不会旧话重提,毕竟年少,总觉得时候尚早,不急,不急……
更何况,他也并不是很能明确那股暧昧的氛围呀,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算得上一件“人生大事”吧?他可不得好好揣摩、细细思量之后才有个一二三步的筹谋?
但是他跟谁去“揣摩”,跟谁去“思量”啊?
驿馆里那几个呲牙咧嘴穷等着看热闹拱火的镖局弟兄们?还是他那个明显“胳膊肘往外拐”跟李星月“同气连枝”的好姐姐?难不成还能是那个情窦未开整天“女郎”长“女郎”短的黄毛小丫头?
唉,难难难……小时候,账房先生给李星月请的教书先生怎么唱的来着?那首诗——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他观自己的感情之路,也不过如此了。
杨武神情惨淡地带着昨日李星月引进城的那几个同样神情惨淡地流民,挨家挨户地推销着他们的劳动力,顺便勾肩搭背地跟各位掌柜、工头怅惘人生,三言两语、四杯五盏多少攀谈出六七分体面交情甚至还获赠了一个毛多布厚的大斗篷,且又偶遇了刘司马家的千金,终究稳稳妥妥地帮这几个流民找到了门路,好歹没辱没李星月的信任。
意外的是,刘司马家的千金并不像她父亲那般冷酷蛮横,刨开她身边那个八句不离家室、九句不掩粗鄙的兄长来看,竟然确实有些温婉良善。杨武不由想起对她偶有提及、时时赞赏的李星月,胸膛里酒精热融融地烘烤着,不免有些防备倒软:“刘女郎,在下不才,有个事儿想帮朋友打听打听……”
刘乐妍确实是个好姑娘,但是刘乐妍并不是一个情窦开蒙过的好姑娘,所以她对这些个儿女情长也大多都是道听途说或者纸上谈兵。
不过,刘乐妍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连听带看,猜得出这个“朋友”大概姓“杨”名“武”,那个心上人身处镖局既非“杨镖头”也非“周姓小丫头”。并且,刘乐妍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希望这是件两情相悦的美事,于是交浅言深、旁征博引地使他往乐观、积极的方面想,肯定他、鼓励他,告诉他时机成熟的时候那位朋友的勇敢只会是段佳话。
到此为止两个人也不能说得更多了,旁边的刘安泰再是愚钝、散漫此时也会觉得杨武冒犯而火冒三丈。
不过,这也足够了。杨武又不是真的指望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给他的感情生活指出个康川大道,只不过聪明又善良的好人说出的好话让他郁闷的心绪顺畅了许多,走在寒冬中的大街上也会觉得胸膛熨帖得暖洋洋的。
直到视线尽头的骚乱像柄淬了霜的寒刃一般劈开人群,冬风刺啦啦地灌了过来。
霜刀顶上戳着的,是满脸泪痕、形容狼狈的周安安。
她张牙舞爪的手里,挥舞着李星月四日前买给她的那柄花哨到有些可笑的小小匕首。她的小刀上是血、手上是血、胳膊上是血……脸上、胸前,哪哪都是血……连带着杨武满身的血液一起,就像是瞬间被寒风提起,一股脑倒灌进整个脑袋一样。他的眼球瞬间赤红一片,几乎要把一口牙都咬碎。
杨武没有叫喊,一把拽开脖子上的系带,将自己身上斗篷一抻,在狂风中呼啦啦展开硕大一片,恨不得遮天蔽日一样,几个错步便一个猛子扎到周安安身前,又轻、又慢地用斗篷把她的身体罩住。
“安安,安安!是我啊!”杨武轻轻地握住她战战兢兢的小肩膀,声音洪亮又坚实,掷地有声,“周安安!看我!看着我!是我!你的‘小武哥哥’!”
“一直跑到能见到我们为止!”
周安安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又好像没有看他,只是眨巴眨巴嚎啕大哭,拳打脚踢。
还没等杨武去杀,那个人已经死了——歪着脑袋瘫坐在巷子口,喉管被刀豁开个口子,血流一片。
杨武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满了一圈官兵、衙役,见了他二人笑起来,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阴恻恻:“杨镖头——”
“叫镖局的各位兄弟受屈了,”钱老五嘴巴一咧,“下官在另一个巷子里发现了——另一具尸体……”
杨武怀中的周安安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呼吸一滞,脑袋中微微嗡鸣:“什么尸体!说话就说话!吞吞吐吐做什么!”
钱老五敛去笑意,摇头轻叹:“杨镖头,还是您自己去辨认的话,更加明确吧,请——”
杨武被应激过度的周安安扯着拽着,一步一挪地往那个巷子走去。两个地方离得不甚远,另一个陈尸之巷离驿馆更是无比近,无比近,近若一墙之隔。
杨武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能听见身后传来两声嘶鸣。杨武耳畔嗡嗡直响,声音听不真切,还以为是周安安害怕得大叫。他僵硬地调转身体,想要回头安抚她,但是一双眼睛却仍直直地盯着巷口那滩血迹,两手硬邦邦地抓着空荡荡的腰带——那里本应该插着佩刀的地方,因为入城之后总有麻烦,未免事态扩大所以被勒令拆解了佩刀的地方。
杨武攥拳为刀,几乎要忍不住爆冲回那个凶徒陈尸之地将他碎尸万段了。
但他身后猛然一空,本来静悄悄、热紧紧贴在他背后的周安安仿佛瞬间消失了一样,他惊骇万分地扭身回头——
她的脑袋低垂着,凌乱的发丝尚在空中飞舞着,身后的马匹也还躁动不安地喷鼻踢腿,她就只能一只手抓紧了缰绳,另一只手环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周安安。
“星月啊……”杨武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整理出来什么想法,嘴巴就已经率先向心之所属的庇佑之地投诚。
李星月闻声抬头,眉梢轻耸,微风一般从他脸庞掠过,吹向他身后那滩干涸、喑哑的血迹,停留在一片静默之中。斜阳低垂又红又冷,李星月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溶溶湡湡,夹冰带霜,好像一滩亟待融化的春水一般。
几乎在这一瞬间,杨武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仓皇又难堪地垂下头来——真是可悲可怜可恨又可耻的软弱!
杨武把牙一咬,一个箭步冲到钱老五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把他薅起来,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是谁!谁杀了他!”他的声音微微哽塞,甚至不敢扭过头去再看那具尸体一样,只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往另一个巷口,“他们是谁?那个死掉的畜牲是谁派来的!”
“杨镖头?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钱老五大吃一惊,挣扎不断,旁边几个守卫的衙役与官兵当然也不是吃干饭的,几个人一拥而上将杨武撕扯开。钱老五尴尬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仪表,眼神不时地看向李星月,多少带了点儿怒气,语气也有些阴阳怪气的:“杨镖头这是何意?我知晓你因为镖局的兄弟死了,心里有气,但干我们官府何事?何至于找我们的晦气?”
“这位官爷,”李星月一手牵着呜呜直哭的周安安,一手按住杨武的肩膀,目光幽幽地从巷口收回,面无表情地看向钱老五,“还请问这位官爷,可知凶手是谁?”
钱老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观现场端倪,下官以为,想必是贵镖局这位弟兄与歹人起了肢体争执,致事态激化升级,终落得损财亡人之局罢?”
“您……‘以为’?”李星月微微偏了下脑袋,像是无法理解他说的话一样。
钱老五自觉失言,赶紧赔笑:“当然,这只是衙门的初步判断,等仵作验尸——”
“你敢!”杨武几乎要从李星月手中蹦出去了。
“咦?李家女郎,”钱老五故作夸张地看了眼杨武,直盯着面沉如水的李星月似笑非笑,“怎么,贵镖局要是没有这个想法的话,我们官府自然也不必大动干戈了。”
李星月微微侧着脑袋,目光在巷口的空气中虚虚地盘桓着,答非所问:“官府如何分辨是我们兄弟跟别人起了争执呢?又是因何而起的争执呢?”
钱老五不以为意:“女郎,莫怪下官说话难听。贵镖局的这位小兄弟,要是下官没有看错的话,前几日不才跟行脚帮的人闹进过衙门吗?”
李星月瞳孔微微一缩,倒是笑起来:“所以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钱老五也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女郎,说到底,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确定的事呢?蒲草之人必定命如蒲草,若非是我们朝廷,只怕会有更多的冤魂孤鬼不是吗?”
钱老五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李星月身后的周安安头顶掠过。
“李家女郎,不知总镖头现在在何处繁忙,最好还是紧着赈灾救民作为第一要务,”钱老五挑了下眉毛,“不是吗?”
当然是,当然是了。
蒲草之人,蒲草之命。
谁都没想到,李星月会突然撒开手,猛地冲上去,将钱老五一拳打倒在地,一瞬间人仰马翻。
“疯子!你疯啦!为了个无足轻重的无名小卒!你是要造反吗!?”钱老五仰倒在地上,张皇失措地往衙役们身后挪蹿。“李星月!你们镖局是准备跟咸安官府造反吗!”
无名小卒,无足轻重……李星月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仍旧兀自地定在巷口。巷口夕阳中,那具尸身之后,血迹肠脏绵延数步,一脸狰狞的少年手中还攥着从腰腹流出的半截东西。
确实……确实……
他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灰扑扑地望着天,李星月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冷涔涔地望向钱老五。
她伸出手来,笑了笑:“哪里的话,官爷,还请您把我押进大牢吧。”
咚咚咚咚~刘乐妍课堂开课啦~
孩子做题老不会,怎么办?
排除法来帮忙~
排除法,强强强!
你好你好,你好我好他好她好它好大家好,我又出现了。
抱歉抱歉,这到感情戏这块一写一不小心又“发狠了”“忘情了”“白天黑夜里不管不顾了”……
马上飞起来、马上飞起来,火箭快了快了,已经在装膛上弦了。
下一章的内容是番外,有较多女主过去的戏份、部分未来剧情铺垫和暗示,但是也不会太影响后面正文的观阅,特此提前告知。
【友情提示】
1.根据该作者前面的表现来看,对其此处“剧情马上飞起来”的保证还是不要全信;
2.任何欺诈、杀人、伤害等犯罪行为,终将会被绳之以法,请勿违法违规或犯罪;
3.除外致歉,致歉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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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冬风寒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