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刁民！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那官爷气焰愈发嚣张，指着顾海顺的鼻子骂道，“等到了刑场，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他这副猖狂姿态，连刘一天□□的马匹都似被惊扰，不安地喷着鼻息，踏动铁蹄，更何况那群本就悲愤无奈的行脚帮众呢？
“XX，一群狗XX！”
叫骂声此起彼伏，群情汹涌，骚动如同即将沸腾的水。
王玉成眼见局面可能失控，立刻示意手下混入人群，低声安抚，竭力稳住局势。
“够了。”刘一天似乎也不愿事态扩大，冷声制止了那官爷，随即挥手命令部下，“将吴三娘、顾海顺一干人犯，押回府衙！”
“司马大人！”那官爷急道，“此案按律当归司法大人审理，是否容卑职先行……”
刘一天眉头一皱，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怎么，你要教本官如何办事？”
“不敢！卑职万万不敢！”那官爷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慌忙躬身退下，“卑职告退，告退！”
刘一天高坐马上，看都未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远远掠过正在安抚行脚帮众的王玉成，最终，沉沉地定在李煊身上。
“李总镖头，”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真是巧得很，没想到能在此处得见您与贵镖局的侠士。若刘某没记错，贵镖局下榻的驿馆，似乎是在城西？”
李煊仰头与之对视，面色平静无波：“江湖中人，路见火起，岂能坐视不理？不过是前来尽些绵薄之力。”
“总镖头果然侠义为怀。”刘一天脸上浮现出一抹公式化的笑意，那笑意却未渗入眼底分毫，“既然如此，何不‘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总镖头，您意下如何？”
李煊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笑道：“在下愚钝，还请司马大人明示。”
刘一天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并无他意。只是威胜镖局乃现场目击之人，总镖头既有此侠义心肠，何不协助官府查清案情，做个见证？”他话音微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尤其是令嫒今日对城外流民的‘仗义疏财’，宋通判亦有所耳闻，颇为‘动容’。故此，这作证一事，非威胜镖局不可。咸安官府，只信得过你们。”
李煊眼眸微眯，瞬间听出了这“只信得过”背后的胁迫之意。
他沉默一瞬，终是微微颔首：“既蒙官府信赖，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阿爹，”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李煊的手臂，李星月一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阿爹，宋通判既已提及女儿，我岂有缺席之理？”
李煊侧首看她，眉头微蹙，那不赞许的神色在与女儿坦然无畏的目光无声交汇后，终是化作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好吧……司马大人，您意下如何呢？”
刘一天勒住马，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瞥向李煊，喟然长叹，道：“总镖头，虎父无犬女啊。既然如此，二位便请随我回府衙一叙吧。”
“星月……”眼见二人要走，杨武疾步上前想要拉住李星月。
李星月转身看着他，看见杨武那张烟熏火燎到焦面、焦发的容貌，就忍不住想笑。
她心里明白他的担忧和关切，但是表面上却只轻笑着摇了摇头，指着那处仍旧骚乱未定的行脚帮众，眨眨眼睛，“小武哥哥，你最厉害了，去帮帮玉成兄吧？我跟阿爹一起去，没什么可担心的。”
什，什么玉成兄？！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杨武仍旧扯着她的胳膊不放：“是这样没错，但是去咸安官府里，多一个人不是更好？”
“这是什么话？”李星月笑起来，她忍不住拍了拍杨武的肩膀，“小武哥哥，我们又不是去官府里跟别人打架的，什么人多人少的。”
去咸安官府里能听到什么好事儿、好话吗？
——不会的，不过是一重深过一重的阴暗盘算。
但是她的小武哥哥，多么可亲可爱啊，光是站着说两三句话的功夫，都能叫她从压抑逼仄的情绪中生出几分高兴来，她怎么舍得在让小武哥哥跟着自己去沾染那么些污糟泥泞呢？
就像陈澹宁和周安安，她甚至都舍不得让他们呆站在火场里受烟熏火燎。
“小武，”杨静上前一步，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回来，“听话。”
杨武微微一怔，竟有些神色难堪地垂下头来。
杨静皱眉看他，叹了口气：“你帮着王家二郎快点儿处理好这些事，有什么动向也方便等我们回来告诉我们。更何况，驿馆里账房先生还等着呢，你也得早点回去给他回话，免得他担心。”
李星月犹做玩笑，侧着身子笑眯眯地去找他的脸庞，一眼撞进杨武眼中那满心满意的关切和满心满意的自责中去——一切的心思，都在火光的余晖里、月光的照耀下，那样澄澈而清晰。
李星月一下想起了方才火场中杨武那个莽撞而紧迫的拥抱，心里猛然一跳。
——咦？
等一下，她喜欢杨武，没问题对吧？
对啊，这没有什么问题啊，众所周知她喜欢杨武啊，她们镖局里没有谁会不喜欢杨武啊——这本来就是一件非常理所应当、顺其自然的一件事情，就像她喜欢周安安一样……对吧……？
——对，对吗？
……她现在对杨武的这种感觉，跟周安安一样吗？
它能是一样的吗？！
李星月微微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杨武，杨武挠了挠脑袋，从自顾自的消沉中走了出来，看看李星月又看看杨静，叹了口气道：“好吧……”
现在换成李星月呆傻傻地愣在原地，自顾自地疯狂头脑风暴：哇——可笑她今天上午还对着另一人倾心切情地擅自告白、擅自化恋成灰，怎么晚上就移情别恋了吗？
是……吗……？
她移情别恋吗？
她，喜欢王玉成吗？
喜欢他什么呢？
嗯？好像是因为上午一见玉成的风起心动——觉得自己心动的缘由是因为心绪起伏又飘忽——心绪起伏又飘忽的缘由是……杨武要去司马府见刘乐妍……
啊……她是傻瓜吗？
她好像自作聪明地闹了个大乌龙！
原来今日她看见王玉成时的风气心动，竟然是源于眼前这个杨武吗？！
一瞬间，诸多恍然大悟。
李星月的脸庞猛地红透，她猛地抬起头来，情不自禁地跳开一步，蹭了蹭鼻子又搓了搓耳朵：“唔……这好像有些不妙……”
“怎么了？”杨武关切地看着她，她却连正常地对视都做不到了。
“唔……这个嘛……”李星月挠了挠脸颊，不自禁又后退了一步，“那个嘛……没什么嘛……”
“星月，”李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还不走吗？”
“来了！”李星月扬声回应，便要抽身就走。可是脚步一顿，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杨武，抿起嘴唇笑了笑：“哈哈，小武哥哥，唔……你真好。”
“什、什么……”杨武也一下臊了个大红脸，透过焦黑的脸庞，手足无措的傻样看起来更呆了，“你，你怎么……”
“哈哈~”李星月眨眨眼睛，跑过去挽着杨静的手臂，冲他摆摆手就拐着杨静要走，“小武哥哥，你快去忙吧，我们回头驿馆见。”
“喔……”杨武脑袋上被杨静轻轻一拍，慢半拍地挠了挠脑袋，隔着皮肉怎么也挠不到心里那点儿隐隐约约的痒。
杨武看着李星月莫名的一步三回头，两眼亮晶晶的望着他直笑，抿着嘴唇、红着双颊竟然颇有些小女儿娇羞姿态。
他心里的那点儿痒瞬间就蔓延开来，枝枝蔓蔓地伸出触角，爬满了他血管中的每一个角落。
“回头驿馆见”，这句话在今夜变得有些特别。
李星月随杨静刚汇入大部队，举目望去不是鳞次栉比的枪矛刀尖，就是被官兵押送的吴、顾两人的背影——她不合时宜的雀跃渐渐收敛起羽翼，龟缩回内心的角落。
“怎么了？”杨静拍了拍她的脑袋，笑意浅浅，“星月，别怕。”
说罢，杨静握起她的手捏了捏。
李星月的目光定在她们交握的双手之上，心里那只鸟雀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府衙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重。
屏退左右后，刘一天不再绕圈子，他指尖敲着桌面，目光在李煊三人之间逡巡。
“总镖头，既然令爱也在这里，我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刘一天微微一笑，眸色深沉，“宋通判听说了今日傍晚令爱做的那些侠义之举，虽然心生赞赏，但总归也会忍不住心生忧虑啊……”
李星月故作不知，讶然道：“刘叔叔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做善事反惹通判大人不快？”
她低眉抬眼，欲言又止，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我在城门口碰见了乐妍姐姐，还以为这高低是一件好事呢……”
刘一天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一下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他脸上那点公式化的笑意彻底敛去，只余下深潭般的冷寂。
“女郎何必装糊涂？”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与犬女在城门口的那出戏，救得了十人、百人，可能救得了千人、万人？可能抵得过……上面的大人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李煊上前半步，将女儿稍稍挡在身后，沉声道：“司马大人，威胜镖局既已应承，自会尽力。只是今日火起，行脚帮吴三娘、顾海顺等人当场被擒，众目睽睽，民愤已起。借此机会打压行脚帮，岂非顺理成章？何必再多造杀孽，牵连无辜百姓？”
“顺理成章？”刘一天嗤笑一声，站起身，绕过桌案踱步而来，“总镖头，你行走江湖多年，难道不知‘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道理？一场火灾，几句口角，最多让他们损些钱财，丢些颜面。抓进去几个头目，用不了几天，行脚帮就能推出新的来。这如何能伤其根本？”
他在李煊面前站定，目光锐利如鹰隼：“上面要的，不是他们伤筋动骨，而是要他们……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要让这咸安城内外，再无行脚帮立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