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入耳的便是那群孩童的厉声哭叫,然后才是周围百姓的急恨斥骂,最后才是李煊握住她肩膀时的那声叹息:“星月……”
刹那之间,现场乱作一团,竟扰得那群官兵一时脱身不得。
哭喊家宅焚毁、亲人伤亡的,追打着行脚帮众与吴三娘的,急着奔走相告的……形形色色的人影在火光与夜色中交织冲撞,将这个夜晚搅得比白昼更为喧嚣。
更有那气急攻心之人,竟迁怒到吴三娘收容的那些孩童身上,辱骂、推搡,甚至高高扬起了手掌——
李星月猛地从李煊掌下挣脱!
她身形如电,迅捷如风,在混乱的人潮中几个闪转腾挪,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那群无助的孩子。
见她来势如此之急,靠近孩童的后排官兵顿时警觉,数人下意识按住刀柄。
更是惊得那官爷厉声高叫:“李家女郎,你要做什么!”
也惊得王玉成身侧,那位姗姗来迟、身披斗篷之人,眼中倏地掠过一丝精光。
他慢条斯理地捻动着枯瘦的手指,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阴柔笑意响起:“呦~没成想,威胜镖局的这位女郎,身手竟是这般俊俏。这等人物,怎地从未听二郎君在咱家面前提起过?”
王玉成目光追随着李星月的身影,轻叹道:“我亦不知。”
李星月拿住方才要向孩童们动手的那人的手腕,铁钳一般让他挣脱不得,随即一拧一送,那人便不受控制地踉跄跌退。
她自始至终面沉如水,在吴三娘感激的注视和众官兵紧张的瞪视下,垂落眼眸:“我什么也不会做,只是这些孩子是无辜的。”
吴三娘气急大喊:“有什么黑的白的冲我来就好!对这么一群孩子动手?你们还是不是人啊!”
官爷眯起眼睛,打量着李星月冷笑连连。
“呵……”王玉成身旁那人见状哼笑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却陡然察觉一道视线自人群中破空而来,如淬冰的利箭一般将他刺穿。
那目光来得突兀,去得无踪,直叫他心底悚然一惊!在场之人,谁有这般犀利的眼力?
他猛地抬眼,望向人群中的李煊。
李煊只是沉默地伫立着,视线落在正奋力拨开人群、紧追李星月而去的杨武背上——方才那惊鸿一瞥,甚至无法断定是否源于他!
恰在此时,有一面带火灰的飒爽女子挤到李煊身边,拱手欲禀报什么,似是被他目光惊扰一般,猝然抿起嘴唇,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而李煊,也在此刻缓缓转眸。
他的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越过纷扰人群,准确地定格在斗篷人身上,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仅仅这一眼,斗篷人掌心已沁出涔涔冷汗。
“好一个威胜镖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阴恻恻的,“倒真是藏龙卧虎,深不可测啊!”
他皮笑肉不笑地转向王玉成,死死盯住他:“二郎君当真不知情?还是说……有心瞒着咱家,另有一番打算?”
王玉成闻言,坦然迎上他那审视的目光,唇角反而逸出一抹无奈的浅笑:“陆掌事说笑了。在下每日行踪去处,见过何人,做过何事,您手下之人,恐怕比我自己还要清楚几分。又何须隐瞒?”
陆掌事阴鸷的目光在王玉成坦荡的脸上逡巡片刻,诸多猜疑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二郎君是个明白人便好。咱家今日乏了,这烂摊子,你们自个儿收拾罢。”
说罢,他一拢斗篷,带着随转身便投入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旁的随从赶上来,压低声音问道:“二郎君,小人再去探察李家女郎的功夫……”
“……不必,威胜镖局不是我们的敌人,”王玉成收回目光,“你去打探一下官府对吴三娘的安排……”
“二郎君!”正说着,郑威拍马赶到,急得满头大汗,“二郎君,顾二当家的到了!”
浓稠的夜色被急促的马蹄声劈开,一队人马疾驰而至。
尚未等马匹停稳,为首之人便已滚鞍下马,身影在颠簸中几乎失去平衡,连滚带爬地向前冲来。
来人如一阵狂风般撞入骚乱中心,隔着层层官兵组成的人墙,他一眼就锁定了被押解的吴三娘,声音几乎泣血:“三娘!”
“海顺!”吴三娘眼中陡然迸发一道光亮,她奋力指向李星月身侧那群惊恐的孩童,“孩子!快救孩子!”
眼见官兵押着吴三娘越行越远,顾海顺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探手,一把攥住横在面前的枪杆,力从地起,扭腰沉肩——那持枪官兵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枪瞬间易手,整个人被狠狠踹飞出去!
“三娘!我来救你!”他嘶吼着,如同被困的猛兽。
“放肆!你要造反不成?!”为首的官员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厉叫,“拿下!快给我拿下!”
“铿啷——!”
一片令人牙酸的利刃出鞘之声骤然响起!残月之下,无数雪亮刀锋齐齐映出寒光,森然杀气瞬间锁定了场中孤狼般的顾海顺。
“不好!”王玉成心头一沉,急令身旁的郑威,“快拦住他!”
“造反?”顾海顺手持夺来的长枪,枪尖直指那色厉内荏的官员,笑声寒意刺骨,“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海顺!走啊!”吴三娘见他竟要硬撼官军,急得肝胆俱裂,“带孩子们走——!”
另一侧,杨武已一把拉住李星月的手臂欲向后撤,另一手同时按上了刀柄。
也就在此刻,郑威如一头矫健的豹子猛然切入战局!他身形掠过杨武与李星月时,双臂一展,不容置疑地将两人向后猛地推去。
杨武与李星月踉跄后退,尚未站稳,一股沉稳的力道已分别按住了他们的肩头。
杨武反应极快,佩刀瞬间出鞘半寸,却被李星月抬手死死按住。
李星月蓦然回首,正对上杨静那双隐含怒焰的双眸。
“走!”不给她任何争辩的机会,杨静低喝一声,手下发力,拽着两人急速后撤。
与此同时,郑威已从背后猛地擒住顾海顺的双肩,腰一沉,将他连同那柄将出未出的长枪硬生生向后掼出一步!
“郑威!?”顾海顺扭头见是他,怒火更炽,肩胛一旋便要挣脱,“放开!这是我行脚帮的恩怨,轮不到你们黄天会插手!”
“疯了!全都反了!”那官员见状,更是状若癫狂地挥舞着手臂,“格杀勿论!给我格杀勿论!”
“顾二当家!冷静!”郑威臂上青筋暴起,死死锁住他。
“顾老二——!”吴三娘的急得要疯,“你发的什么疯!去救孩子!我的孩子们——!”
话音未落,街角火把大亮,官靴踏地之声沉闷如擂战鼓。
“哈哈!你们的死期到了!”那先前叫嚣的官爷见状,脸上狂喜之色几乎溢出来,他奋力扒开身前兵士,朝着来官的方向便扑了过去,“大人!大人——您可算来……”
然而,他狂热的表情在看清马背上那张冷峻面孔的瞬间,骤然凝固,化作一丝错愕:“……司马大人?”
刘一天高踞马上,目光从王玉成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骚乱中心的顾海顺身上,微妙一顿:“大胆刁民!你们行脚帮惹出如此滔天大祸,还不俯首认罪,是想聚众闹事吗?!”
“这……”刘一天的随口定性显然出乎那官爷意料,他脑子一懵,言语磕绊了一下,“司马大人,他们这群刁民是——”
“‘聚众抗法’?”顾海顺猛地昂首,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冷笑,生生截断了官爷的话,“如今咸安城,哪里还有王法!我抗的,又是什么‘法’?!”
“放肆!”刘一天怒喝一声,挥鞭遥指顾海顺,“大胆刁民!胆敢当街诋毁朝政!将他们全部拿下!”
“得令!”
一片甲胄碰撞与利刃出鞘的铿然之声响彻长街,雪亮的兵刃瞬间结成铁桶般的杀阵,将顾海顺几人死死围在中心。
顾海顺紧盯着高头大马、兵械围聚之后,焦灼万分的吴三娘——他知道她,她现在一定满心满眼都是对那些孩子的担心、对帮众的担心;他也知道,此之一去,吴三娘只怕是凶多吉少。
因此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她……
“二当家!”郑威见顾海顺筋肉贲张,手中长枪仍在嗡鸣,急得低喝出声。
“二当家!”“二当家!”一声叠一声,那是行脚帮众急切的呼唤。
顾海顺闻声,身形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被吓得厉声哭喊的孩子,看过那些满面焦灼、呼唤着他名字的帮众弟兄……
他的兄弟们在等着他的一声令下。
倘若此时他一柄长枪出手,他身后的这些兄弟们也一定会同他一拥而上,拼死也会救出吴三娘——
然后呢?他们要死多少人?他们又要逃往何方呢?
所有的愤怒与不甘,最终在这沉甸甸的责任面前,被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顾海顺不是一个人的顾海顺,更是行脚帮的二当家。
他转回身,凶愤的目光直直刺向马背上那高高在上的司马,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森然笑容:“呵……”
他双手一松,任由长枪落地,任凭官兵上前将他双臂反剪,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刘一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刘司马,诸行不义,可得安枕也?”
刘一天冷眼旁观着这一幕,闻言双眼轻轻一闭:“虽九死其犹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