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地不仁

他也实在饿得手上没劲儿、那妇人也实在饿得躲闪不及,于是这一板砖还是见了血,但不致命。那妇人歪倒在地,怀中半大的孩子“啪”的一声摔到地上,一声不响。

这一瞬间,周围所有饥民的头齐刷刷地全都竖了起来,两眼发直地盯着地上那个无声无息的“孩子”,不停地咽着唾沫。

不够、不够,这哪里能够?三五天不见食,七八天才得一碗浑水一般的稀粥,不够!不够!

那女人赶紧爬起来,抱起孩子,恶狠狠地瞪着所有人。

刚才打倒女人的那个男人,也是十分艰难地才把头扭回来对着李星月,但是两只眼睛仍旧情不自禁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慢慢地,爬上那个女人流着血的脸庞。男人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喉咙在说话之前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咕噜”声:“女、女郎,您瞧,小的帮您教训了她们,您、您带小的进城去吧?”

话音刚落,那女人像是刚被狩猎者放出视线之外的猎物一样,抱起孩子,连滚带爬地飞快跑开。

同一时间,更多的、还能行动的饥民,也死盯着她,沉默的,飞快跟了上去。

李星月刚皱起眉来,就听见身后的刘乐妍惊呼一声,随即便是刘安泰气急败坏的一声咒骂。

接着便是刘安泰指挥小厮要把这个捣乱的人给就地砍死,刘乐妍惊叫了声“哥哥!”,但是小厮出刀更快——只在一瞬,小厮刀光刚刚照亮那人的脸庞之际,他手腕却是一酸,刀柄直接脱手而去,直直地插进旁边干涸的土地里。

一瞬间,官兵、小厮等全都警戒起来。

而原来还眼巴巴地期待着李星月几人带自己进城享福的饥民们,有好多受了惊吓,四散而逃,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几个人无知无觉、无惧无畏地站着,露出一脸横竖生死由命的麻木与坦然来。

“谁?!”刘安泰气急大怒,在众人的围护下对着周围的空气怒目圆睁。刘乐妍也被吓了一跳,抓着刘安泰的袖子,惊惶不定地打量着周围。

李星月转过头来对众人笑了笑:“两位怎么忘了?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不是?”

“他们这群两面三刀的白眼狼还有什么救的必要!”刘安泰依旧不依不饶,他眯起眼睛来警惕地盯着李星月,“刚才的那个人,是你?”

刘安泰的目光从李星月人畜无害的笑脸滑到她腰侧未曾开封一般的佩刀上,意有所指但心有不屑:“怎么着,你腰间系着的,难道不是玩具吗?”

李星月只低头看了一眼,随口敷衍道:“确实是家父相赠的玩具,刘大哥好眼力。”

“啧,别扯旁的了,这些人本郎君还就不救了~”刘安泰不耐烦又很厌恶地掸掸袖子,好像上面存在着什么人眼所不能见的肮脏灰尘一样。他摆摆手说道:“行了,施完粥,咱们就回去吧。”

李星月没有搭话,只静静地凝视着白纱之后的刘乐妍。

帷帐之中,刘乐妍的身影慢慢地,放下一直高举的团扇来,也静静的,半晌没有说话。

“妹妹,走吧?咱们回府吧?干什么招惹这些晦气事儿!”刘安泰撩开帘子,伸进去一只手,想要把刘乐妍拉起来。

风气纱动,帷帐之后的刘乐妍伸出手臂搭上了刘安泰的手,刘安泰正要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却觉刘乐妍握着他的手一紧。刘乐妍开了口,声音仍旧轻轻的,但是坚定如铁:“哥哥,我要救他们。”

李星月笑起来,眨了眨眼睛,有些孩子气的表情:“多谢你,乐妍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

“……不必,这并不是为了你。”刘乐妍重新举起团扇。

“我知道,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李星月耸了耸肩,看上去轻松又雀跃,“那么这里先交给你,我去去就来。”

说罢,李星月凝神聚气,向着方才那个女人逃命之处一跃而去。

刘安泰还没来得及责怪刘乐妍擅作主张就已经被李星月骤然暴起的身影吓了一呆:“你这……她这!还说她不会武功!”

李星月如同疾风一般,几个瞬步便到了那妇人身后。那群对着妇人围追堵截的饥民看见她手中的长刀都有些迟疑,但仍恶狠狠地对她们紧盯不放。李星月劝道:“你们有这儿围住堵截非要吃人的功夫,何不与我们一同进城呢?”

此地远城门几里之外,山高皇帝远,只有李星月一个细条条小女郎。

一群人中有人嗤嗤笑起来:“怎么着?你家老爷这次是又缺了娈童、还是狗肉?”有人嚷:“是想看人兽斗、还是要看人咬人?”又有一人叫:“还是手痒刀痒,把我们直接杀了了事?”喧喧嚷嚷,一时竟不能停。

李星月环顾四周,竟然找不出到底是哪个在讲话,但是那言语之间即将喷薄而出的恶意,让她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只这一动的瞬间,周围的饥民安静下来,悄然散开许多,沉默地、谨慎地,盯着包围圈中的这两个女人。

李星月轻轻呼出来,面向那个怀抱死童的妇人,皱眉道:“你呢?你也不同我走吗?你再留在这儿,你怀中的孩子会——”

李星月猝然住口,不愿再说。

那女人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似笑似哭,状若半疯之间:“哈哈哈,你以为我的孩子怎么没的?你以为我的孩子怎么没的!”

说罢她竟抱着孩子撞开包围圈,跌跌撞撞地往前方的满是坟包的树林跑去。

那树林远远的看着,竟也有些灾民影影绰绰地站了起来,有人嘴里还衔着什么——断臂残……

李星月全身上下的寒毛一下炸开,由不得自己细想,连带刀鞘一起,甩出刀去打在那女人的腿弯,刀脱手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有一黑影猛扑上来捡起李星月的长刀,没时间拔刀出鞘,高高扬起劈头就要往那女人的后脑砸去。李星月高呼一声“小心!”,随即飞身扑过去,一脚踹开那个人,凌空夺过自己的刀。

于是那个被她踹倒的人又变成了新的猎物,他也被人按倒在地,擒住四肢,仿佛立刻就要当成将他四分五裂一般。

李星月咬紧牙关,一手抓一个,抓了就往后面扔。被她扔开的,有的悻悻跑走、有的仍心有不甘向着李星月扑过去。李星月跟这几个缠斗在一起,一时根本没空顾忌那个女人。那女人揉了揉腿弯,爬起来抱着孩子就往林子里跑去。

跑啊跑啊、跑啊跑啊,天大地大哪里是家?天大地大哪里安身?

女人跌了一跤,从一个小土坡之上滚了下来,怀中的死童落在新翻、潮湿的土坑里,旁边就陈放着一具灰黑、长溜的半个沧桑老男人的残肢,身下的草席也已经被扯得支离破碎了,半拉拉地洒在地上。

女人挣扎着,才刚要爬起身来,突然被人骑在身上,兜头按倒:“嘻嘻嘻!抓到你了!”

“啊啊啊!”女人拼命地挣扎起来,发了狠、绝了情,两对手脚拼命地扑腾着。那个人本来也是没法进城找活的残兵剩勇,一时也奈何她不得,一下两人僵持住了。又因为女人借了姿势之便,弓起身来把他从背上颠了下去。她刚爬起来,就看见自己的孩子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更多的人,鬼魅一般绿莹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手中按着一老一少的身体,面无表情地高高举起石头,重重砸下。

“住手!住手啊!!”女人涕泗横流,狂扑过去。

下一秒,那个女郎的长刀不知从何处飞来,刀口与刀把之间缠着不知哪里来的布条,气势凶猛万分地打掉那人手中的石头。

随即那柄刀口缠着的布条就扯着长刀飞速而回,落到一只白净净的手中,那手的主人一脚踹一个,一手揍一个,把他们全都打开。

女人扑上来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放声大哭。

李星月一把扯住她身上那层干草还是什么做成的衣襟,低声呵斥道:“别哭了!你要想给你孩子留个全尸,入土为安的话,就跟我进城!”

女人眉目皆立,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李星月低头看向她,余光中瞥见那张离自己脚尖不过一寸的残破的老人的脸。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咬牙道:“你在犟什么?!在哪儿死不是死!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女人浑身一抖,没再说话,但她抱起死童,默不作声地站起来。

围在李星月身边伺机而动者,有一人听闻,看起来很老了,奄奄一息的模样,似乎这一秒是要生吞活剥他人之人、下一秒就会成为被他人生吞活剥之人的老者,伸直了脖子,半天才想起怎么说话一样:“去……只带她吗,女郎?也带我一起吗?”

李星月不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是不是都是刚才那些要扑上来与自己拼命的人,她只知道从这个问话的人的眼中看到了极其迫切又璀璨的光芒。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性命微贱至此,人不似人、鬼不似鬼,全是幽魂,遍野横生,她李星月有何颜面称颂自己之苦耶?

李星月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是,当然是,你们有几个,我就带几个。愿意来的话,都跟上来吧。”

仍旧只有几个,稀稀拉拉地聚了过来,或许其中有人还抱着“万一下一秒就能得手”的想法靠过来的也未可知,但是这不重要。这些人实在是,太……弱了,弱到就算是一群人围着李星月,李星月要考虑都是如何下手不重伤他们使其中任何一个变成地上之餐的地步,所以他们只要有人愿意跟着自己就是了……

李星月垂下眼睛飞快地看了一眼:“来个人,把……他也一起背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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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于天地
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