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退下之后,虽然疼痛席卷而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到处攻城略地,但好歹神智清明而且身上有了些力气。
洛清川醒得很急,烧心熬肝一般。
这是第几天了?他已经躺了几天了?
洛清川眼睛还没睁开,已经撑着床起身,扒拉着床帘扯着嗓子嘶哑地问出声来了:“劳驾……”
“呦,他醒了。”旁边似乎有人在嗑瓜子的声音,“你去,把药给他喂了。”
还不止一个,但是没人理他。
“我可不去,谁有闲心伺候他呀,真把自己当主子啦?”这人语气更为轻蔑。
洛清川眼前慢慢清明过来,这才看清原来在火炉子旁边坐着三个人,或袖手佝腰、或抻臂翘腿,每一个都冷眼瞧他、勾唇嗤笑,没一人过来问他一嘴。
半梦半醒之际所有的记忆回笼,他这才终于确定一切非梦,自己确实脱离地狱却仍身处苦海之中。
按他脑海中对于这群人模模糊糊的印象来看,洛清川也并不能指望这几个能发什么善心帮他什么忙了。况且他们能愿意为自己熬几碗药或者给个容身之所已经算是施恩了,他也不允许自己受人恩惠还得寸进尺。更重要的是,现在不是拘泥于这些小节的时候。洛清川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甫一动弹便是全身剧痛,由里往外拉扯着,让他不得不刚下了床就扶着床连连喘息,一会儿的功夫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两只胳膊也不停地抖着。他情不自禁地弯下腰,捂着嘴巴咳嗽气来。
“哎哎,你瞧瞧他,”有个小厮肘了肘另一个小厮,“别回真死了吧,那两个郎君还不得把你的皮给剥下来?”
“啧!真够烦人的,好端端地不在城外好生死了,非跑进来折腾我们干什么呢!”被肘的那个小厮拍拍手上的瓜子壳,一脸不情愿地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药,“来,喝药!”
洛清川眨落睫毛上的虚汗,嘴角微微扯起,刚要露出个感激且抱歉的笑来时,那小厮嘟囔一句:“真够磨叽的。”随即那小厮抓着他后脑的头发,逼他仰起脸来,就要把药往他嘴里灌,仍旧声音冷冷地命令道:“张嘴啊!”
“唔!”洛清川没防备被灌了满满一喉咙差点没被救命的药给呛死,他两手乱挥,慌乱之中将药碗打翻在地。
“啪!”地一声脆响,那小厮的耳光便招呼到了他的脸上,洛清川惨白的脸颊一下就肿了起来。
小厮嫌弃万分地擦着手上的药汁:“你个大老爷们,磨叽啥呀?一点儿好脸都不要是吧?”
洛清川愣愣地擦掉嘴角的血丝,愤怒又茫然地瞪着他们:“为、为什么打我?”
“哈哈哈!还是个结巴!”仨小厮皆大笑起来,打他的那个还非常好心情地俯身拍了拍他红肿的脸颊:“你说为什么?伺候你一个结巴,哥几个儿能高兴得起来吗?”
洛清川深吸了一口气,趁他没防一把抓住这小厮的手,“啪”地还了他一耳光。
可惜他不在状态,不然怎么着也得在他脸上也扇出五道血痕来,也不至于只能把他的脸扇得歪上一歪就没别的效果了——哦,还是有别的效果的——对在场的所有小厮都造成了显著的激怒效果。
“嘿?!”另外两个也站了起来,帮着这一个小厮一起,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揍了一顿。为了防止他挣扎弄出的动静惊动房外的人,还有个小厮拿起个枕头来捂住了他的脑袋。
洛清川以为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意识模糊之际他听到哪个说了嘴:“喂!别太过火了!他要是真死了咱们几个脱不开关系!”
“那咋办?他待会儿在郎君面前不会指认我们吧?”
“……要不然,把他的眼睛弄瞎吧?”
那些人放开了洛清川,仍压着他的四肢,面色不善地盯着他的脸庞,似是在思考如何下手才能让人看不出是外伤致盲。洛清川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翻着白眼连进气都没有几分的样子,吓得其中一个小厮伏在他的身上要去听他的心跳:“不会吧……这就死了吗?”
“真的假的?”另外两个小厮也慌张起来,一下站了起来,一副要撇清关系的模样。
洛清川抓住这个机会,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迸发出了无限的力量,他咬紧牙关一把掀开自己身上趴伏小厮,并把他推倒在另外两个小厮身上,一个拔地而起,闯开门就扑了出去。
“救命!”他喊,“救命!”
门外日光大放,几乎要把他的眼睛灼伤,他目不能视也丝毫不敢停步,狂奔不过几步的距离便在一声“放肆!”的厉喝声中被人掀翻在地。
一具结实强悍且下手老练的身体一下将他反钳在地上,把他压得死死的,这下他是一点儿也反抗不得了。
洛清川懵懵懂懂、凄凄惶惶之间终于找回了视线,先是看清了离自己没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个怒目圆睁的小厮,这小厮面熟,似乎他之前发烧的时候见过。那小厮呵斥一声:“你作什么死!?往我家大郎君身上扑什么扑!”
紧接着一柄长扇从小厮身后伸出来将他拨到一边,露出身后侧趴在美人榻上的那个人来。那人一双眼睛微眯起来又细又长,看见是他之后轻轻一跳,微微显出了点儿弧度来:“怎么着?想要行刺你的救命恩人吗?”
“救、救命……”洛清川认出来了,这两个人就是昨夜来他床前的恩人主仆。“恩人,救我……”
王重晚看到洛清川那万分狼狈的形容,眉头微微一皱,斜眼看向追着洛清川追到屋门口尴尴尬尬站住的小厮们,没有说话。
怜童知道那些小厮再不堪,都是王重晚的人;但是钳住洛清川的,却是王玉成派驻在王重晚院子里的郑威。
郑威觉得洛清川威胁不大,刚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怜童就横眉竖眼地截住了他的话头:“什么‘救命’不‘救命’的?你的小命不是早就已经被救下来了吗?又在嚷些什么?”
门口那几个小厮看出了王重晚和怜童两人对他们袒护的心思,忙跑过来跪下辩解道:“见、见过大郎君,小的们、小的们刚才见这人好不容易醒了,便要伺候他喝药,可谁知,这人不知是叫噩梦魇住了还是怎地,对着小的几个就是拳打脚踢的——”
“对对对!”挨了洛清川一巴掌的小厮立刻伸出他那半张被洛清川挠出血痕的脸来,“大郎君,您瞧~”
“是啊是啊,小的们见他一副疯魔的模样,只能赶紧把他按住,混乱间也不小心——”那小厮偷瞄着王重晚的脸色小心说道,“不小心这才打了他一下,叫他发了疯挣脱出来,跑到院子里来扰了您的清净……”
“胡说!”洛清川气愤不过,挣扎起来,“原就是他们……”
洛清川这一反驳,郑威的脸色明显变了,眼神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看了眼榻上的王重晚,又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那三个小厮,许多轻视、怠慢皆在不言之间。
王重晚的脸色一下就黑了下来,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怜童早就知道他会对何种事件有何反应一样,为了维护王重晚那岌岌可危的颜面,怜童立刻开口抢过洛清川的话头:“‘他们’什么‘他们’?你打了人还有理了?怎么我们大郎君出钱出力的,竟然是救活了个白眼狼不成?”
怜童那张写满不耐的脸庞看得洛清川微微一愣,他是不懂什么大家族之中讳莫如深的弯弯绕绕,但是他也不是个傻子,现在烧退了之后,自然清楚这里谁才是真正那个说话算话的主子,自然也对怜童未尽的言外之意听得清清楚楚的。洛清川抿了抿嘴出,一言不发地看向榻上的王重晚。
王重晚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怜童,说话这么冲做什么?你以为你大病初愈的时候脑子就能清醒到哪里去?”
这就算是给这件事定了性了,如此的轻松写意,洛清川的心一寸一寸凉透。
王重晚瞥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行了,你——你叫什么来着?”
“回郎君的话,小的记得好像是叫‘洛……’,‘洛’什么来着?”怜童也忘了,随手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呀?回话啊!”
洛清川眨眨眼睛,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算了。”王重晚根本没打算听他回话,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不是要打什么棺材还是什么吗?你现在能下地了,不如趁早干完了事。”
闻言,洛清川抬起双眸仔细打量着王重晚倦怠憔悴的面容,想到这几日终究是是这人救了自己性命,纵使对他不甚上心且在他跟另外几个人的事上有所偏心也是无伤大雅的,不由叹了口气默默吃下这个哑巴亏,心平气和地说道:“多谢你,这些钱,我日后一定会还。”
王重晚皱着眉头:“行了行了,你老说这种话,自己不嫌烦我都听腻了。你就让怜童带着你,出去把事儿处理完了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洛清川皱着眉头刚要拒绝,谁知王重晚根本不愿再听他讲任何一句话,挥挥手叫过怜童去。
“怜童,”王重晚压低声音,对怜童交代了几句,“你看着他点儿,别叫他在外面跑了,还原模原样的带回来。”
“是,大郎君,您还有什么吩咐?”
王重晚眯起眼睛来,神情厌倦非常:“那些小子要怎么对他,我虽然没什么兴趣要管,但你也看着点儿别太过火,特别是……特别是不要再伤了他那张脸,否则我唯你是问!”
“是、是,大郎君……”怜童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一一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