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救人乃是多多益善

“乐妍姐姐,既然这些灾民白日里可以进城找活做,那么说明咸安城多少还是愿意招待这些灾民的不是吗?”长风吹起,李星月蓝衣摇曳,形单影只地站在古老、青灰的城墙边上,遥望着城下或食粥、或抢粥、或报团取暖的灾民们。

帷帐如云亦如雾,将李星月的身影、神情笼罩其中,叫刘乐妍看不清、搞不懂,为何李星月的脸上竟然也会出现这样的愁云惨淡?两日前司马府门口遥遥一见,还有今天上午来府上拜访的杨武、周安安,她还以为像她们这样出行不用坐轿、不用男亲陪同的江湖儿女最是快意恩仇、最应该潇洒恣意才是,但如今,这个李星月脸上却也呈现出一如自己无数个深夜对影独酌时苦闷来。

刘乐妍呆了一呆,情不自禁地追问道:“是……又如何呢?”

那些条条框框是不容僭越的,这些繁文缛节是不容她这样的深闺女郎质疑的。她犹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城外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饿病皆死时,坐在黑沉沉一张乌木太师椅上暗自垂泪,她恳切地央求自己的父兄,将那几个可怜的灾民接进府中来好好安置。

那时她的父亲说的是什么来着?她已然忘记,无非是些理法不容、局势不容之类的老生常谈——她的父亲总这样教导他们,殷切的、忧虑的,就好像父亲贵为咸安司马,仍旧在受背后什么忌惮一样。所以她不怪她的父亲,但她永远都会记得,那时她兄长那双眼神里迸射出来的轻蔑:“你一个女郎,懂得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的。”

她的哥哥很疼爱她,这个世上除了她的父母就只有她的兄长会这样爱重她了。所以刘乐妍也明白,这不过是刘安泰向来坏嘴巴里秃噜出的一句无心之语罢了。但是,就连她的父亲也只会觉得刘安泰这样描述自己是粗鲁太过却非不合实情,这才让刘乐妍常常感到一种无法言喻、不可自抑的痛苦。

可是刘乐妍跟刘安泰上的同样的学、读的一样的书,甚至刘乐妍心里悄悄觉得自己未必不如哥哥,可是她永远只能在帷帐里、在深闺中、在不可言说的深夜里,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刘乐妍也曾哀婉万分地质疑刘一天的偏心,可刘一天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满眼的怜惜、疼爱:“乐妍,父亲我怎么会不爱你呢?可是,你一个女郎如何在外行事呢?”

是的,不行。刘乐妍离开刘安泰之后,寸步难行。那些流言蜚语、那些眼底刀剑……刘乐妍害怕又待如何呢,她还是不死心想试试。可是悲就悲在,此时天下动荡、民怨沸反,故而不仅是权势急剧收敛,就连本来可以容存她稍有作为的残存之地更是日渐萎缩。

“乐妍,你不要出城去到乡野之地去。那里受灾更重,保不得有什么妖魔鬼怪。你是一个女郎,怎么能到那种地方去呢?你要是好心,就散点钱财给他们,设个粥棚也就罢了。”

“乐妍,你不明白,你发善心要做善事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并不是每一个得了你钱的人都跟你是一样的想法。这个贪墨一锭银子、那个贪墨一吊铜钱,层层盘剥下去,到那些流民手里还能有一碗热粥就已经很不错了。”

“乐妍,我是说他们贪墨钱财理所当然,但是我打了他们也是理所当然。乐妍,你不明白,权力就是这么回事儿。”

“乐妍,你不明白,这样不行的。这些流民本就是是隐患,开城放他们进来谋生已属不易,寺庙窝棚等临时居所皆已住满,又怎么能再找他处叫他们安家落户呢?”

“乐妍,你不明白……”“乐妍,这样不行……”“乐妍……”“乐妍……”

挣扎之劲,亦无用武之地。于是她的父亲用那双怜爱的目光,重新将她锁回深闺,好像她永远只能做帐中客、男畔女一般。

刘乐妍苦无可奈何久已,然此时遇见这个李星月——这个她心目中向往着的、放马天下的江湖儿女李星月,虽是衣袂飘飘却也犹困高墙之下一般,越过刘安泰只看向自己、只看着自己,她说:“乐妍姐姐,请你帮帮我。”

刘乐妍要帮的是李星月吗?

不,是她自己。

刘乐妍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就算如此,你待如何呢?”

李星月没想到这个刘乐妍竟然真的对此事有兴趣,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刘乐妍拒绝之后,去找最会交朋友的杨武来做这件事,但是刘乐妍问她“你待如何呢?”。有了咸安官府官眷出马,总比她们两个外地人要能说得上话的地方多多了。

李星月不由得精神一阵,忙说道:“既然有商铺愿意招待这些灾民,那么至少会有店家愿意跟这些灾民做生意,那么这些钱——”

李星月把她身上的玉饰重新捧到眼前,她从未觉得这些玉饰如此的漂亮过:“这些东西当了之后,不是能叫他们住上很长时间的客栈吗?”

刘乐妍有些不明就里,问道:“但是这样不过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呀?”

李星月笑了笑,叹道:“那就权且先解燃眉之急吧,乐妍姐姐,就像你为他们施粥一样,先过一时是一时啊。”

“好吧……这件事倒是不难……”刘乐妍自己都没能察觉出自己微微有些失落,她轻轻地叹息一声,“女郎,这些玉饰你还是收下吧,我们司马府,这点儿钱还是出的起的。”

李星月笑着摇了摇头,劝道:“乐妍姐姐,这钱最不该就是你们司马府来出呀,您的父兄又会同意吗?”

刘乐妍微微一怔,只听得李星月继续说:“所以只是求乐妍姐姐一个面子、借乐妍姐姐一个信用罢了,毕竟是要跟这些流民做生意,那些个伙计掌柜又怎么会听信我们会为这群流民按时交银呢?”

“说到底,你们镖局要是真的拍拍屁股就跑路,不还是我们司马府要收拾这个烂摊子。所以凭什么就叫你们落得好名声,全叫我们落埋怨?”刘安泰嗤笑一声,最瞧不上这群所谓江湖儿女的蝇营狗苟了,“乐妍,瞧,你看见没有,这就是你向往的江湖中人的真面目,死乞白赖、恬不知耻。”

“刘大哥要非要这么说,倒是也没说错。”李星月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回耳后,笑脸不变的模样颇有些“唾面自干”的风骨,看得刘乐妍微微一怔。

李星月仍旧越过刘安泰,看向刘乐妍,恳切地劝说道:“乐妍姐姐,我想你应该明白,事情由谁而做,这么做还是那么做,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完全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刘乐妍怔怔地放下扇子,她想:她如何会不明白呢?

“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你还在这儿高深上了?”刘安泰不耐烦地挥挥手,想要把李星月打发走,免得她又花言巧语地勾出自家妹妹许多妄念出来,“行了行了,今天你私闯城楼的事,本郎君就大发慈悲放过你了,你不走还在这儿待着煞什么风景呢?”

“乐妍姐姐……”李星月叹息一声,叹自己怕是看错了人。

“星月妹妹,”帷帐之中伸出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地按住了刘安泰躁动的身体,“你的这个忙,我帮了。”

李星月眨了下眼睛,抬起头来看向帷帐之中的刘乐妍。

刘乐妍擎着团扇轻轻掀开帷帐的一角,从刘安泰的背后露出半张被手帕遮住的脸庞,怯怯地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星月笑了起来:“多谢,乐妍姐姐,多谢你。”

“妹妹!”刘安泰又急又怒,“你把父亲从前的教导都忘了吗?他们这群所谓的江湖儿女最是满嘴谎话,谁知道她背后藏的什么心思!你怎么能答应她呢!”

“哥哥!”刘乐妍似嗔似怒,泪盈盈地盯着刘安泰,“乐妍难道还是那个不知世事的三岁小儿吗?哥哥觉得,乐妍做什么都是错的吗?”

刘安泰无奈地放软态度:“乐妍,我……哥哥,怎么会有那个意思呢……唉……”

刘乐妍伸出手来按住刘安泰的臂膀,轻轻地劝慰道:“哥哥,相信乐妍吧,乐妍什么时候给我们惹过麻烦呢?”

刘安泰烦躁地挠挠脑袋:“乐妍,这事儿我肯定还是要告诉父亲的。”

刘乐妍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模样,她转过头来对李星月说道:“李家女郎,你也听见了,这件事我对你的帮助有限……”

李星月点了点头,说:“那也够了,多谢乐妍姐姐。”

接着李星月和二刘下了城楼,接着刘乐妍之前安排的施粥车将城门口那些个年老力竭之人集合起来。

刘安泰指挥着小厮给自己在城门洞里搭起简易茶台,边吃些零嘴边看戏,还让人撑起了帷帐来,拘着刘乐妍让她不要轻易抛头露面。李星月一人在前面对那些或警惕、或漠不关心的饥民说明来意之后,只有十数个愿意跟着她们一起进城的,因为更多的人只警惕地站在一旁看着。

更有一人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她们骂道:“少来这一套!你们这些达官显贵,从前也用这样的好话哄骗过不少人进城去,然后呢?不都全成了乱葬岗的散肉!现在只有吃屎吃多了吃进群脑子里人,才会再相信你们的鬼话!”

骂这话的妇人看起来面黄肌瘦、似是命不久矣,仍死死地抱紧了自己怀中半大的孩童,背过身去,远远地看着二人:“你们这群达官显贵,放了一两碗粥就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别在这儿假慈悲了!一群连乱葬岗都没见过的——”

“住口!”那些被李星月和刘乐妍说动之人中有人暴起,捡起块砖头往她脑袋上狠狠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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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于天地
连载中夜枕雨 /